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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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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的病一日比一日重了,自陈万里自缢之后,这个平日里汤药不断的孩子也似被掐断了生机,日益萎败起来。
每想到这里沈母便一阵心疼。更糟糕的是,自昨日起,沈小妹夜里便噩梦连连,当夜就起了高热,问她发生了什么却闭口不言,沈言虽是兄长,毕竟男女有别,沈母一时心力交瘁,好在家里还有个叶澈,算来这些时日,多是她在帮忙照顾沈小妹。
这一日小妹又自梦魇中惊醒,躲在叶澈怀里簌簌发抖。叶澈温声安抚,一边轻拍她的背脊。
“呜呜,叶姐姐,我害怕。”小妹埋进叶澈怀里,两眼哭得通红。女孩尚且懵懂,虽不知那日张屠户究竟想做什么,但对人的恶意却有极敏锐的感知。她心里明白,那日如果不是几个小乞丐突然冲了出来,还叫来了衙役,自己身上可能已经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不敢把事情告诉娘亲和兄长,同时隐隐觉得,那些小乞丐的出现仿佛和叶姐姐有关,因此这几日,小妹对叶澈表现得尤为依赖。
“小妹,”叶澈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妹抬起泪水涟涟的双眸,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
陈万里已于数日前自缢身亡,第一目击者是叶澈,薛游对此并不意外,听完下属的汇报后未置一词。
“怎么,还有什么事?”见下属一脸迟疑,薛游阖上手中公文,问道。
“回禀大人,有一事……我们前两天在瓦子巷抓来的张顺。”
薛游脸上罕见地露出厌恶的神情:“按律,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下属挠了挠脑袋,“属下明白,就是……他昨晚嚷着说要见您,说是有话要说。”
“哦?他想说什么。”
“属下也不知,他只说他知道一桩天大的秘密,必须当面告诉大人。依属下之见,这人不过是垂死挣扎,但大人教诲不可错放细节,故……”
“你做得很好,”薛游温言,“唔,不妨看看他在耍什么花样。”
此时有人敲门,“大人,有事禀报。”
“进来。”
衙役躬身抱拳:“回大人,张顺一案的苦主及其家属求见。”
“你?家属?”
薛游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坐在下首老神在在的叶澈。在她身边,沈小妹攥着她的袖子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不时微咳两声。
薛游不认同地道:“你带孩子来这里做什么?她还病着,应该在家吃药休息。”
“我带她来见张顺。”
“啊!”小妹显然并不知道叶澈带她来此的意图,一听到张顺的名字“嗖”地一下躲到了桌子底下。
“……”薛游闻言也是愣住,一时哑口无言,见对方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显然在说自己并非玩笑。
薛游试图跟上对方的脑回路,道:“有乞儿和捕快作为人证,抓捕张顺算得上人赃并获,他无从抵赖。”所以她究竟为什么还要带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来见那个人渣。
“按律,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叶澈抬眸,“草民读过刑律,知道怎么判。”
……那你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为了治这孩子的病。”叶澈说着,走向沈小妹躲藏的桌角,弯腰伸出手淡淡道:“出来吧。”
“我不去!呜呜,叶姐姐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他,我不去,咳咳。”沈小妹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死死抓着桌腿不放。
叶澈直起腰,她望向在一旁不吭声的薛游:“虽有些逾越,但能否劳烦大人派人提审张顺,带到这里。”
省得我把这孩子扒拉过去。薛游几乎立刻读懂了对方的潜台词。
犯人罪证确凿,虽然有了沈小妹的指证之后证据链会更加圆满,但考虑到这类案件的特殊性,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办案人员对此并不强求。何况孩子的反应……也说明了问题。
但薛游似乎明白叶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看向如惊弓之鸟的女孩,身病好治,心病难医。
“咳,秦刚,你带个人去把犯人提过来。”薛游蹲下身与沈小妹平视,温柔安抚:“小妹妹,别怕,那个坏蛋昨天被狠狠打了一百杖,他伤害不了你了。”
沈小妹包着泪,一时被薛游的笑颜晃住了眼,呆呆点了点头。她接着又看向背身站着的叶澈,小声问:“大哥哥,叶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薛游温柔笑了笑,摸了摸小妹头顶簇新的茸茸帽。尤记这两日新出的帽子款式,就在大理寺府衙东侧的街市上,应该是来的路上有人给这孩子买的。
小妹似有所觉般紧了紧帽子,扶着薛游的手从桌底爬出来,在门开的刹那,呲溜一下躲到了叶澈身后,紧紧攥着对方衣角。
“大人,犯人张顺带到。”两名衙役放下担架,在薛游的示意下退到了两侧。
担架上,张顺披发凌乱,奄奄一息,手脚都戴着镣铐,周身看不出太多的血污,应该是来的路上衙役们简单处理过。但受刑后的血腥味却止不住。
小妹一手捂住鼻子,怯怯探出小半个身子。叶澈拉住沈小妹的手,把她提溜到自己身侧,迈步朝张顺走去。走得近了,还能听到张顺微弱地叫着“饶命”。吃力地睁开眼睛,隐隐绰绰地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小妹,看清楚,是这个人那日趁你家里人不在,破门而入企图对你施暴吗?”
小妹哆嗦着,大半身子倚在叶澈身上,对方臂膀纤瘦、却不羸弱,稳稳地扶着她。
这无形中给了小妹一些勇气,她依然不敢看地上的人,但微微点头,小声道是。
张顺闻言一阵挣扎,被叶澈朝胸口狠踹了一脚,老实不动弹了。两个衙役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若不是公门中人,这种人渣他们能踹几十脚,何况苦主。
叶澈向堂上薛游致意,道:“大人,草民斗胆僭越,有个不情之请。”
薛游挑了挑眉:“但说无妨。”
叶澈:“刚才您说还有十杖未行刑,这十杖,可否由苦主亲自动手。”
堂下秦刚欲言又止,薛游抬手沉吟片刻,眨了眨眼睛笑道:“并无不可。”
“多谢大人。”
秦刚把木杖移交给沈小妹,内心暗自嘀咕:难道真的少算了十杖?算了,以这小女孩的力气,这十杖多与不多并无区别,在沈小妹艰难地打完五杖后他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气喘吁吁地打完五杖,沈小妹的神色从最开始的害怕变得神采奕奕起来。自己打了这个想要欺负自己的坏蛋,原来他也没什么可怕的,原来他并非不可战胜。
——原来他也没什么强大的。
叶澈接过她手中摇摇欲坠的木杖:“剩下的,我来。”
“嗯!姐姐帮我狠狠揍他!”
沈小妹抹了抹额头的汗,秦刚的女儿和沈小妹差不多大,见状给孩子倒了碗茶,牵着她到一旁休息。
叶澈的目光投向地上,仿佛看着一坨烂肉,嘴角的笑意未褪,手中的木杖挥落的时候,伴随着张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响彻大理寺府衙。
众人纷纷感叹:一别经年,薛大人的手段愈发变态了。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名媛小姐们,真该集体来个大理寺一日游好好参观参观。
……而秦刚,秦刚看着地上再次皮开肉绽的张顺,决定收回自己刚才天真的想法。
送两人离开后,薛游让衙役泼醒了晕过去的张顺,笑眯眯问:“听说你有事要禀告给本官。”
“大、大人。草民……”张顺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失败了。
“罪民。”薛游纠正。
“是,是,罪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希望能戴罪立功。”
“那得看你说的‘天大的秘密’,具体是指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