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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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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鸢错愕:“你要跟我一起去看她?”
“我可以啊。”段祈野神色很平静,“说不定跟她聊聊天,有助于我记忆恢复。”
林鸢慢慢出声:“一个失忆,一个时间还停在七年前,有什么可聊的,俩病友。”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段祈野沉默了一瞬,没接话。
林鸢笑了笑:“还是聊工作吧,早点把我的戏份拍完,我下班去看她。”
她的情绪抽离得很快,方才还挂着眼泪,这会儿又笑盈盈跟演妈妈的演员拉着手聊后面的对手戏,仿佛方才因为委屈的落泪真的只是入戏太深。
结束拍摄后,林鸢去了城南的疗养院。
去之前,她特意换回了七中的校服,本来戏里的妆就淡,看着真像是个刚放学的高中生。
“来看妈妈啦。”门口的护士跟她已经很熟悉,“下午睡了会儿,马上给她送饭过去。”
“给我吧。”林鸢接过餐盘,轻车熟路朝里走,最里面的一间,林水萍的病房。
她推开门,换上笑吟吟的表情,歪了下头:“妈妈,放学啦。”
林水萍正在织毛衣,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一亮:“不是说考试周,还过来干什么。”
“想你了,陪你吃饭。”林鸢把包放在床头,熟练摊开小桌板,把饭菜放上去,“今天的菜都是你喜欢吃的,来,先喝口汤。”
林水萍却朝着门口看,眼巴巴的。
林鸢回过头,有点疑惑:“你在看谁?”
“小段呢。”林水萍记忆时好时差,某些细节却格外在意,“电话里你说,下次带小段一起来的。”
林鸢盛汤的手顿住,好几秒钟才说:“小段他......没考好,被老师留下来了。”
林水萍笑出声:“那你要帮他多补补功课呀。”
林鸢含糊嗯了几声,低头吹了吹汤,喂到她嘴边:“来,慢点喝,有点烫。”
林水萍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吹了吹,才就着碗喝了一小口。
背后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播音腔字正腔圆的播报:“京戏院长程允章,获邀成为第87届桃李杯的评委,届时........”
林鸢听到名字,转过头,看到新闻上放着程允章西装革履的宣传照,她忙不迭找遥控器想要关上,还没找到,就听见哐当一声,那碗汤落在了地上。
林水萍惊慌失措地推翻了面前小桌板上的饭菜,语无伦次道:“他......他逼的......他.......关起来.......”
然后尖叫着挡住自己的脸,床单上的饭菜一片狼藉。
林鸢赶紧跑过去关掉电视,然后把林水萍扣在怀里,轻声安抚道:“没有,你什么都没看到,没事了,妈妈。”
林水萍却像是被刺激了一般,方才的温婉全无,只是奋力撕扯殴打着林鸢,挣脱推开。
林鸢原本胳膊上就受了伤,被这么攻击,刚结痂的伤口又破了,血滴滴答答往下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浸出一朵一朵的血花,和打翻的汤菜混在一起。
她的眼泪跟着血一起落,却还在奋力想要控制失常的母亲。
“我来。”
然后男人的手臂从她面前伸过去,把林水萍严严实实按在床头。
林鸢抬眸,看到段祈野,有点意外:“你怎么还是来了........”
“答应阿姨的事,要做到,不是吗?”段祈野双手压住了林水萍,不让她伤害自己,“需要打安定吗?”
林鸢摇了摇头:“她一般过会儿就能平静下来,安定打多了对身体不好。”
“程允章.......滚........”林水萍微微仰着下巴,浑身颤抖着,脸色苍白地尖叫。
林鸢像是习以为常,都没顾得上处理自己的伤口,蹲下去收拾着地上的碎碗。
段祈野此刻才真切的感受到林鸢的生活有多痛苦,痛苦到面对这样的发病,她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接受。
以前他一直觉得,舅舅和她们家的恩怨,也许是一个误会的结,可今天看到林水萍这样的反抗,别说林鸢,是个正常人都会怀疑。
一个记忆混乱的人,唯独对于这个名字如此应激,不太正常。
“她平时还挺温和的,刚刚电视里新闻出现了你舅舅。”林鸢垂着眼把碎碗扔进垃圾桶,拿着旁边的布擦地,“她很害怕。”
段祈野滚了滚喉咙:“之前也这样吗?”
林鸢嗯了声:“爸爸刚死的时候,发作很频繁,尖叫,打人,失控,被强制关进了精神病院。现在好多了,如果不被刺激,除了一直停留在七年前,别的和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
段祈野感觉心口很堵。
如果这些苦难真的是由舅舅一手造成,他如何心安理得。
掌心下颤抖的林水萍缓缓平静了下来,原本惊慌的眼睛变得茫然,慢吞吞看向四周,最后落在眼前的人身上,迟疑道:“小段?”
“哎,是我,阿姨。”段祈野应道。
“宝宝说你考试没考好,被老师留下来了。”林水萍衔接上了十分钟之前的记忆。
段祈野被噎了下,为自己挽回形象:“也就是从第一掉到了第二名。”
林鸢没想到他会配合,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
林水萍眼睛弯了下,声音轻柔道:“那你也很棒呀,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你已经很优秀了。”
段祈野点了点头,心想,如果她没有精神失常,应该是位非常温柔的好妈妈。
“我去叫护工帮你换床单。”林鸢清理完地上的垃圾,站起身。
“宝宝,你的手怎么了?”林水萍大惊失色,“怎么这么多血?谁弄的?是不是程.......”
“刚没站稳,不小心摔的。”林鸢赶紧打断她的话,“不好意思呀,还把你的晚餐也弄了一地。”
林水萍全然不知她手上的抓痕也是出自于自己,只是心疼道:“肯定很痛,我给你吹吹。”
林鸢大大咧咧道:“不碍事,你去食堂吃饭吧,这里需要打扫。”
段祈野把人从床上扶起来:“我陪阿姨去,你先去把伤口包扎一下。”
林鸢看着他半蹲在地上,帮林水萍穿上拖鞋,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就这么没所谓的躬着身,大概片场里那些员工看了都要惊掉下巴。
她心想,如果没有那些事。
她原本想过要和段祈野结婚的,他看起来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只是,林水萍每一次的发作,都让她对程允章的恨意更深一分,这些年累计的怨恨,早就让他们的情感失衡。
“还愣着干什么?”段祈野看着她被抓开的伤口,皱眉。
林鸢点了点头,放心把林水萍交给他,转身出去包扎。
再回来的时候,段祈野已经哄着她吃完了饭,两人又陪着她睡着,才从疗养院出来。
外面天色已暗,下着细蒙蒙的雨,树影晃荡着夜色显得朦胧不清。
林鸢打算冒雨往外走,段祈野伸手拦住她:“我开车过来。”
林鸢也没犟,看着他走进细雨里,背影和月色混淆成一片,不一会儿,车停在了跟前。
她坐上副驾,觉得今天的段祈野格外沉默,于是转过头看他。
“有话说?”段祈野的短发被雨水沾得有点潮,连带眼底都变得潮湿。
“没有,就觉得你有点怪。”林鸢从中控台上扯了两张抽纸递过去,“为什么跟着我来?”
“想了解你的生活。”段祈野说。
“为什么要了解我。”林鸢笑了笑,“我以为之前就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俩,最多也就是那样了,不会再有其他的可能。”
段祈野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我在努力修复我们的关系。”
林鸢转头,视线虚焦在疗养院的那块灯牌上:“跟你分手后,我带着我妈一起去了南城,走的那天,程允章来了,说了些话,无非是想让我闭嘴,不要造谣,我妈当场就尖叫失控。后面她每一次发病,我都会后悔一次当初招惹你,是我的自私,加重了她的病情。”
雨点淅淅沥沥打在透明的玻璃窗上,他们七年前的分手太仓促,甚至没有面对面好好道别,而此时,更像是当时未说完的尾音。
段祈野哑声道:“不怪你。”
“怪我。”林鸢眼底泛起了一层雾气,“本来,没有证据的事,我就不该去找程院长质问,也不该去主动追求你,更不该深陷其中....我的任性搞砸了这一切,所以偿还了代价。”
段祈野心疼地看着她。
正如七年前,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能留下她一般,此时,也只能沉默。
“我一直觉得,我可能真的是命不太好吧,怎么能最糟糕的事情都发生在自己身上。我至今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跳楼,妈妈为什么疯,我就像在迷雾里一直穿行,找不到路。”
林鸢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像是天上的雨落在了脸上:“我身上背负的一切太沉重了,我好累。”
也许是因为这场雨,也许是因为这昏沉的天气,她第一次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在开口的那一霎那,就带了微不可闻的哽咽。
她原以为不会再觉得委屈了,可今天林水萍丧失理智抓伤她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想哭。
林鸢吸了吸鼻子,为自己流露的委屈而难为情,而跟前男友说这些话更是没有道理,于是转头看向窗外:“我说太多了,雨快停了,回去吧。”
一言不发的段祈野突然俯身靠过来,她被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包裹。
脸上的泪被他的手指动作很轻地擦拭,太温柔,跟他情事上的凶狠截然不同,以至于让她忘了躲。
林鸢就那么愣愣的,被他抬手揽入怀抱里,忍着的泪几乎要落下。
段祈野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辛苦了,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