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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侯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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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苏落安扔下了筷子,盯着沈澜吃。
沈澜抬眸瞥了他一眼,也放下了筷子,想要回房,但苏落安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直到了房门,沈澜才回过头:“还要跟进来吗?”
“当然!”苏落安冷冷道。
“不怕我一个没注意就把你弄死了?”
苏落安冷笑:“我身上带着针。”
沈澜似有似无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进了屋,没有关门。
苏落安倒也没有坐在他床边看着他,而是坐在书桌那边捣鼓着什么东西,时不时看一眼沈澜那边的动静。
那一晚沈澜睡得依然不好,夜半惊醒了数次,最终又在极度疲倦下睡去。
第二日起来时,苏落安趴在书桌上小寐,手边放了个香囊,鼓鼓囊囊的。
沈澜披着头发下床,面色苍白,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乌青,可五官仍旧是秾丽清艳的,好似那艳鬼一般,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看着苏落安睡眼惺忪地揉眼睛,自己去取了一早便有人送来的朝服。
苏落安伸了个懒腰,他自觉要承担起照顾定北侯的责任,一把抢过沈澜手里的衣物,仔细给他穿上。
沈澜没吭声,直到穿完了,沈澜才哑声道:“以后不用这样了,给我点事做吧。”
苏落安心一紧,沉默了很久:“好。”
沈澜已经身心俱疲,短短几日便消瘦了许多,宽大的暗色朝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身形愈发清瘦,瞧着都不像是一个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了。
他把陆忆当作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不只是一根救命稻草——他已经把陆忆当作了自己的命。
可陆忆离去的那一日,他连再多挽留陆忆一句的话都说不出,直到现在,还残余着那一日满心空洞的痛苦。
也许陆忆真的不会回来了,也许那一夜只是一个虚妄的梦境。
沈澜纷杂的思绪在宫门前戛然而止,卫兵案例查看令牌,苏落安拿出定北侯府的令牌时,卫兵先是诧异,而后恭敬地请沈澜下马车步行入宫。
宫道之内不可纵马,亦不可乘马车而行,这是规矩。
沈澜下了马车,眯着眼眸望向不见边际的皇宫时,清风拂过,勾起他的发丝,清冷艳艳。
四年过去,朝堂之上的朝臣又有几人还认得他呢?
苏落安是不能步入朝堂之地的,只能在外面等着,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香囊往沈澜手上一塞:“尽量不要弄出什么大事,否则耽搁的是你自己。”
沈澜没说什么,也许是不想答应,因为他此番上朝必定是要弄出些事的,否则陆忆之后便会举步维艰。
皇帝留有后手,否则不会安心把定北军权放在陆忆手中,皇帝只相信自己,他让陆忆掌权,也不一定就是认定陆忆是他的继承人了,难保皇帝年轻时有没有去哪里风流留下个私生子什么的。
陆忆的出身始终是个问题,沈澜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皇帝是不会让陆忆继位的。
沈澜必须制造出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候。
这条长长的宫道沈澜走过很多回,每一回都有宫人点灯为其引路,天边刚现一抹亮色,宫人笑说今日大臣们来得都很早。
尽头的那个辉煌宫殿,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荣华富贵,又是让多少人生不如死的泥潭沼泽?
沈澜年轻,身姿修长清瘦,身旁两个宫人一个为他执伞一个为他提灯,斗篷下暗色的朝服穿在他身上让人觉得十分不搭,腰封勾出了一截细瘦的腰,眉眼如画冷淡,步履轻缓,与那些匆忙赶往朝殿的大臣们仿佛不是去同一个地方的。
“这位大人是新上任的吗?”身旁的官员偏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又忍不住搭话,微微拱手,“鄙人常州胡海慎,不知大人是哪路名将?”
文官着蓝,武官着红,此人身上的暗红朝服又绣有金丝云纹,如此年轻,身处庙堂神色淡然,二位宫人引路,必定是哪家新贵。
他都已经猜出沈澜是武将,却没法将面前这个面若桃花的人与传闻中一夜袭杀三千人的定北侯联系在一起。
沈澜只瞥了他一眼,微抬下巴,眼底疲倦不见分毫,只有倨傲:“末路将士罢了。”
口中称末路,眉眼却飞扬似仙人,只可惜病气恹恹,就算是名将,怕也的确到了末路。
胡海慎摸了摸胡子,有些惋惜道:“若有机会再见大人风采,鄙人必是荣幸万分。”
沈澜觉得好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怎知我官职便比你大呢?”
胡海慎一哂:“大人气度不凡,又岂是我区区一个协律郎可以比拟的?”
沈澜步上阶梯,胡海慎自觉地落后一阶。
九十九级阶梯,步上者皆是搅弄风云之人,而九十九级之上,朝殿之内的第一百级阶梯之上摆着的龙椅,坐在那里的人便是天下至圣,站在前面的,便是天下仅有的那几位真正的权臣。
朝殿之中已经站了不少大臣,文武泾渭分明。
沈澜将迈过门槛时,门边的小太监忽而拦住他:“这位大人,入殿请脱斗篷,以示对圣上尊敬。”
殿内烧着暖炉,也比外面暖和许多,只是以沈澜的如今的状况受不得寒,他不想多出麻烦来,正要抬手解下,忽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有人一脚把那小太监踹翻了。
来人眉眼阴郁,动作狠辣,一指指着那小太监,厉声斥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真以为招惹了定北侯陆岐会保你吗?脱斗篷以表尊敬?这是何时有的规矩?”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到了殿门。
陆忆难得早朝来得这般早,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方才跟在沈澜身后的胡海慎整个人一抖,微不可查地挪了几步,离这位煞神远一些。
沈澜僵在那儿,没有回头,指尖用力到发白。
那小太监艰难爬起来叩首,求饶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才不该招惹侯爷……奴才不该听行鲁王的话……”
陆忆正怒火中烧,忽而察觉有人拽住了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呼吸一滞,他缓缓转头,沈澜垂着眸子没有看他,声音低低:“可以了,就这样吧。”
“……好,都听你的。”陆忆面色一下子便缓和了许多。
离得近的胡海慎一个激灵,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谁说都听谁的?端王听别人的话?这位是定北侯?这么年轻?
沈澜松了手,拢紧了斗篷,转身朝殿内走去。
陆忆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面色仍是冷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弄的不少大臣都仓皇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澜随便找了个位置站着,却见胡海慎笼着手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
沈澜抬手勾了勾指,声音浅淡,又带着些许威势:“过来一下。”
胡海慎一愣,再三确认是自己才过去了些:“敢问侯爷寻鄙人何事?”
沈澜眉眼倦怠,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本侯久未上朝,不知如今是何站位,你认为,本侯应当站在那儿?”
胡海慎一僵,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问题摆明了就是要看看这些大臣的站队,看看究竟是不是他自己那边的人,如果是那边什么事都没有,如果不是,那恐怕……
胡海慎咽了咽口水:“鄙人认为,侯爷应当站在武将之首。”
“荒唐!”大臣中有人怒喝,“秦将军这些年劳苦功高一步步走到了首位,侯爷一言一句便想取代秦将军的位置,未免过于狂妄!”
众人望去,见是一个年轻的六品官,有人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这人恐怕并不是为秦将军发声,而是为了弄出个不畏强权的名声。
只可惜从前与沈澜有过交往的大臣都知晓,那位年轻的定北侯可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物,更别提如今身边还有个饿狼似的端王。
陆忆黑漆漆的眼眸望过去,缓缓开口:“是吗?”
官员被他的眼神盯得差点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正是!侯爷虽说四年前的确是我大景功臣,可四年过去,早已非当年天地!”
“早已非当年天地……”沈澜低低地笑了一声,“说得倒是漂亮。”
他抬脚往那个官员那里走,官员一惊,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这个年轻人带给他的威亚简直不输那位九五至尊。
沈澜轻抬下颌,眉眼凌厉张扬,神情倨傲,却叫人觉得天经地义:“那你告诉我,四年前本侯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你在哪?”
“我……我当然是……”
“你在青楼逍遥,在等父亲为你买取功名,然后做一无是处的蝼蚁。”沈澜冷冷道,“你真当本侯对你的底细一点都不知道?你倒是问问在场的人,有哪个不知道你的官职来路不正?”他扯了扯嘴角,讽刺又冷漠,“只不过是因为你太渺小了,谁都懒得去管你,可你碍到了本侯的眼。”
陆忆一抬手:“来人,拖下去。”
吏部尚书满头大汗:“来人!听不到殿下说得吗?赶紧把这个人拖下去!”
官员考核皆由吏部尚书负责,沈澜当众揭穿了这个官员来路不正的事,便将他置于水深火热之上,若是不表明立场,恐怕很快就会被政敌拖下去。
那个官员脸色惨败,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