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4、种子

　　临到开学前几天，在叔叔阿姨的帮助下，明芮才找回了小时候住的地方。
　　是在警局边上的一片干净整洁的小胡同，巷深路窄，一辆脚踏小三轮能过去的宽度，傍晚放学回家还能时不时顺着香味听见路口老奶奶的叫卖声。

　　一切都很好，但只有一个缺点——原来的房子被人租走了，只剩隔壁一间一人居。

　　身上剩下的钱加上妈妈保密单留给她的钱，最多只能维持一年的房租，借住在别人家注定不是长久之计，明芮咬牙心一横，请叔叔佯装了一次监护人，签合同交手续，才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的壳子。

　　叔叔对当年发生的事应该是一知半解，能猜到一点眉目，却也没明说，对自己的要求应得痛快，只在看自己写下‘明芮’的名字迟疑愣了愣。
　　明芮猜不到叔叔是什么想法，但知道他们是很好的人。

　　因为等到开学再见面，唐书易对自己的称呼不再是乐乐，而是芮芮。
　　明芮的芮，但她们还是好朋友。

　　高三的教学楼充斥着焦躁和不安，以及高二升高三特有的无法无天的吵闹。

　　男生堆混在一起打赌。

　　“我赌一百块，老林暑假肯定背着我们偷偷搞学习。”
　　“你这不是废话，他肯定在学，要不然你详细点，赌他背了多少个单词，刷了几本数学练习题，又去几个地方旅游玩了个遍！”

　　“对对对！这样才有意思，最好再说一个他又撩了几个小女生！”
　　“全中我包你一个月的午饭！”

　　男生被围在中间，烦恼地‘啧’了声：“那我赌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没有吧，别乱说’，一定是这个，输了我请全班吃炸鸡可乐！”

　　有人哟哟哟的起哄：
　　“那半句也算哦！”
　　“郑总大气！”

　　闹声透过班级门窗传出来，明芮跟在介绍完情况的新班主任站在后门，心说他们要完蛋。

　　下一秒，老师就有了动作。
　　后门砰一声打开，轻轻吸上磁吸，老师不急不慢地喊人名：
　　“那堆男生干什么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郑学名你暑假作业交了吗，王小帅你卫生表排完了吗，记得把新同学也加进去啊，还有躲在角落的那个，李东杰，你是体育委员力气大，给新同学搬套桌椅。”

　　老师的亲切发任务式命令很有用，挤在同个小角落的人纷纷四散开，有人仗义的小声念叨：“老师，还有XXX呢。”

　　耳边笑声轻轻飘过，老师没忍住笑，转向明芮解释：“他们就这样，但人还是很好相处的，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尽管和老师说，老师能帮一定帮，总之，欢迎来到我们八班这个大家庭。”

　　明芮礼貌笑了下，挑着以前说得最多的词：“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噔噔的高跟踩着声响离开，班级里几双好奇又八卦的视线望过来，明芮挪开眼，想先找个地洞躲一躲目光。

　　教室里风扇吱呀呀转，闹声笼着全教室，明芮犹豫走进踏上地板，搬着桌椅的同学豪迈到她身边。
　　“同学，你想坐哪。”

　　教室六排六列，一人一位，没有同桌，只剩第一排最后一个空着，明芮粗略扫了眼，伸手指：“那里就行。”

　　“你确定？”体育委员微瞪着眼：“身为你崭新的好同学，我不建议你坐那。”

　　崭新好同学的话不明所以，补齐空位正常还不惹眼，随便一排突出她一个才是怪。
　　“我确定。”明芮轻轻点头。
　　同学也爽快：“行。”

　　开学日，走廊洒扫的隔壁同学嘻嘻哈哈打闹聊闲，声响一点不漏全进了耳朵，只有巡视的年级主任身影路过楼道口才安静片刻。

　　窗口细缝偷溜进来的夏未清风慢呼呼扑在脸上，带着闹声，半刻不闲。

　　往年文科语数英卷子放在桌洞垒了一沓，草稿纸上大片圆锥曲线压轴题，明芮捏着黑笔，涂掉一道又一道。
　　这个学校出的题……完全比不上S市的随便一所学校。

　　有一瞬间，她不乐观的猜测，自己赌错了，可能高考比活着更重要。

　　来这里是一场错误，比如，她转来的八班在班主任眼里是校内公认，学习氛围良好，学习能力一顶一的优秀班级，是副校长夸下海口，说‘咱们秀高的奖学金金额是县教育局能批的最高额度，明芮同学来这里念高三参加高考绝对是一边考清北一边赚它小几万的优良典范。’

　　再比如，卡着上课铃结束的尾音，姗姗来迟跑到班级门口的迟到同学。
　　……两个。
　　……甚至还是一男一女。

　　女生声音俏皮，短发，书包上挂了一串叮当响的银色小铃铛，吵。
　　男生高出女生一个头，背对教室，窗口金色朝阳投落在他右肩，明芮看了眼桌上满是黑线的卷子，烦。

　　前排同学有人起哄：“班长，你怎么能带头迟到，还带着人唐书易一起，该不会……”

　　被开玩笑的人好声好气：“别乱说。”
　　“我去！”有男生立刻气愤不平站起来指认，是郑学名：“李东杰你抢我话干什么，你就这么想吃炸鸡啊。”

　　男生立马装作娇弱样，摆手撇清：“不是人家哦，大家都想吃。”

　　对方咧嘴笑骂，指着的手指不忘重重戳两下：“恶心，你的可乐我肯定给你加泻药。”
　　男生：“谢谢郑总呢~”

　　明芮：“……”这个班……

　　上午的主课内容少得可怜，S市的上课进度是一节课过半本书，自习，练题，提问，巩固。
　　这里是一节课上一章，练题，提问。

　　甚至在校一整天学的内容，早在S市时就学过，一样的教科书，不一样的节奏进度，略有差异的题目难度，还有明芮自认为注定要完蛋的高考。

　　唯一称得上舒服的，可能是班主任口中的学习氛围——没人打闹走动，前后排埋头看书做题背书，最多只是前后左右借张纸，问道题，补觉帮忙盯老师，只有午饭去食堂的路上咋咋呼呼，最多的一句是‘我们一会儿吃什么’

　　完全不会像以前为了一道题的解法产生分歧，班长学委乃至半个班都加入混战当中，当然，这一切除她以外，大家你一言我一句整个课间，只为得出一个A，或是C。

　　但无论哪一边的学校，永久不变最轻松的时刻一定是放学铃响。

　　“开学第一天作业就这么多啊，一门两张卷子，我看他就是作孽，什么作业啊。”爱打赌的郑同学边背书包边甩手吐槽。

　　“再骂也没用，我有小帮手，你没有吧~”唐书易说完，抱着书包逃离他邻座，银铃激起一阵轻响。
　　郑同学：“你那破铃铛吵死了，你有帮手又怎么样，我有班长~，你没有吧~”

　　唐书易轻哼了声，背对他蹦蹦跳跳到了后门：“芮芮，一起回去吗，校门口斜西街有一家超好喝的奶茶店！”

　　“我要去找老师。”明芮轻摇头，拿起书包往外走：“下次再去好不好。”

　　教室黑板上方的时钟指向四点四十，唐书易若有所思：“好像也行，周六有学生优惠，周六去！”
　　“嗯。”

　　教室后门向右路过七班，再拐转角，两个教师办公室门对门。

　　拐角盆栽种了一颗大铁树，茂盛的尖刺齐整排列，无意碰到皮肤想想就很痛，明芮刚绕道错开一步，措不及防撞上了人。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我去，那铁树扎人可疼了。”郑学名惊呼。

　　可怜的小臂上落下两个的红印，明芮忍着细微蹙起的眉：“没事。”

　　拐角常年横吹穿堂风，吹起的鬓边短发被明芮原路撩回去，反而是眼前男生的黑短发先像春日小草乱得彻底。
　　“林……”明芮站稳，不自觉拉紧书包背带：“谢谢班长。”

　　他温声微笑：“你要去找老师对吧，我也是，你先去吧，刚刚我没太看路。”
　　明芮：“……嗯。”

　　办公室空调吱呀作响，外机轰隆声一股脑扑进室内空气，办公桌宽度整齐，闲摆了盆扎着辫子的草，老师不急不慢写教案，不忘抓一把大白兔奶糖递过来，明芮定下心：“老师，有没有更难一点的卷子，今天我做了往年学校出的卷子。”
　　“……好像有点跟不上之前的进度。”

　　老师应得开心：“你家长刚打转学报备的时候，副校长就考虑到了，你可以随时找各科老师拿加练卷，难度是和你之前的学校差不多的。”
　　“但要较真比起来，可能还是要差一点的，但是不用灰心，老师看人可准了，你一定行的！”

　　一切似乎在朝越来越好的方向走，嘴角微微一提，明芮浅笑说：“好，谢谢老师，还有一个问题。”
　　“那个奖学金是……”

　　“哦对，还有奖学金的事没说。”老师笑容满面：“县教育局下批的奖学金是按学年发的，学校内部是按学期下发的。”
　　“不过不用担心，你爸爸帮你提交转学申请的时候，已经绑了他的卡，只要你稳定发挥，都会定期打钱过去的。”

　　“……”笑容渐渐僵下去，所有的钱加在一起，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明芮提着最后一口气：“谢谢老师。”

　　空调外机的轰隆声变得更加刺耳，老师依旧笑着：“为了全班的重点录取率考虑，老师想安排班长跟你一起组个学习小组，在你来之前，他成绩一直稳定前三，上学期的分数也一直在上涨，不会太托你后腿的。”

　　窗边铁栏杆滤了一层起眼的金红夕阳，林展致穿着白色校服，顶着稍稍捋顺的头发，轻微偏头，笑着和人聊天，室外的风打在玻璃，隐约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不可以’

　　眼泪默默倔强地往回憋。
　　明芮掩饰着哽咽声：“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