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玛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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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比雪还冷的夜晚。
小玛丽一边收拾着房间中的东西，一边肯定地这样想。
虽然身上还有足够温暖的衣物，但外面发生的事情也会影响人的心情——而现在外面的事情也确实让人没办法有什么正面情绪。
——正面情绪……应该是这样用的吧？
对这个单词不太熟练的小玛丽想了想，然后重新将精力集中在收拾这些文件上。
名义上是小玛丽的爷爷，实际上是小玛丽的导师和领养人的威尔爷爷也在和她做一样的工作。
这是他们两个必须在今天完成，还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工作。
因为他们是革命军的地下工作站点工作人员。
而这也是这一次“扫荡”之后，可能是皇城中幸存的仅有的一个站点。
所以更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异常，不能做出和普通人不同的表现，不能为了现在挂在城墙上的头颅哭泣。
也不能在整理文件时发出声响，更别提点亮灯光，他们要做到一切都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一声奇怪的声音都不可以发出。
这太累了。
也太痛苦了。
就算包裹着能抵御冬日温度的衣服，在房子里面，吃足够活动的食物量，小小的玛丽仍旧又冷又痛。这种从身体内部逐渐外渗的痛苦让她终于忍耐不住，抱着几张字纸慢慢蹲在了地上。
接着，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要继续工作，避免这个站点被发现……
——可是老师死了。
——要活下去，像是老师希望的那样……
——可是老师死了。
——所以更要从现在开始努力去完成老师的理想……
——可是老师被皇帝杀死了！头颅正挂在城墙上！
——可是老师死掉了……
没办法用别的念头来安慰自己了，小小的玛丽只能拼命咬住自己的手腕，阻止自己在情绪崩溃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
老威尔短促地看了她一眼，在确认她短时间内没办法工作后只注意让她不要发出声音，自己就继续处理这些文件和照片了。
还有发报机和电台。
这些东西丢掉后在皇城很难补充——毕竟是皇帝脚下，所以他们最好的办法是重新改装，让他们看起来没那么有威胁。
例如这些东西是个打字机或者收音机。多余的零件可以伪装一个电暖炉，需要的时候再重新拼回来。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在白天做，只能在夜里借着微弱的光源一遍遍重复。
然后门突然被敲响了。
玛丽吓得整个人抱着纸张扑到了地上，接着被老威尔用脚拨弄进了床底下。年迈的老人在床边做出含糊不清地抱怨声，布料摩擦声，真的跌倒在地上做出的声响，并成功在这些动作中把一些危险东西藏到了房屋另一个角落，把小玛丽安安全全地一个人放在床底下。
接着他才走出卧室，去餐厅客厅或者说随便什么用处的前屋开门。
在厚重的木门挤压声之后，小玛丽没有听到枪声也没有听到打斗声，只听到了一个人顺着开门的方向跌落向前，还把老威尔压在了地上的声音。
于是在第二天，小玛丽在收拾家务，对外做出老威尔乖巧可爱家务一把抓的小孙女的样子之外，还加上了要照顾一个病人的工作。
但小玛丽一点儿不想要照顾这个人。
她甚至想要直接掐死这个人。趁着这个人发烧神志不清，似乎没有什么反抗力量的时候。
反正她有力气。
这年头每一个能打理一个家庭（哪怕是只有一个老人一个小孩的家庭）所有家务的人，不管她多小，她都足够有力气。
不然怎么能把一件件厚实的衣物洗干净，让整个家干净温暖没有异味也没有很多污渍。在此之外还能空出学习的时间和帮助老威尔工作的时间。
小玛丽绝对有掐死一个人的力气。
而她也有掐死眼前这个人的动力。
因为这个人是皇帝的狗，是追捕革命军战士、在监狱中折磨他们的人的头目，是革命军的敌人，是抓捕了教导小玛丽和老威尔他们这些人的老师，把他们的老师送上断头台的人！
所以此刻双手正在温水中拧毛巾的小玛丽手臂不断颤动，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想要抬起手这么做的冲动。
首先，小小的玛丽把视线转到了另一边。
那是整个房子最不保温的一个隔层。在冬季可以往里面丢各种储备食品，永远不用担心它们坏掉。
现在，那里藏着小玛丽和老威尔的老师的头颅。
她要照顾的这只皇帝的狗带来的头颅。
然后，小小的玛丽回忆起今天天色刚亮时开始听到的街面上的混乱声响。
那是皇帝的宪兵们追捕偷走“大逆不道的罪人”的尸体的行动带来的声音。
——不可理解。
正是这种不可理解，让小玛丽现在在这里老老实实地拧毛巾，而不是真的冲过去试图掐断这个人的气管，顺便死在这个人的本能反击之下。
在昨天晚上，这个人抱着老师的头颅，浑身是伤地倒进了“祖孙俩”的门口。虽然老威尔想要问清楚怎么回事，但伤口感染人从昨晚就在高烧的现在，他们也问不出什么。
——让人厌倦烦躁。
小玛丽这样想。
然后她把拧好的毛巾丢到了这个人头上。
在这样的行动过程中，高烧的人很轻微地发出了呻吟。小玛丽坐到床边，准备在看顾他的同时做几页数学题。
也就在这个距离，小小的女孩子才能听见那压抑到极限的声音。
原本被她认为是呻吟的声音，或许用哭泣来形容才更合适一些——那是一次次吞进喉咙后剩下的残响，也是一个被一遍遍重复的名字。
那是小玛丽和老威尔和更多他们这样人的老师的名字。
小小的玛丽抓着草纸和石墨笔芯的手僵硬了。
她不敢相信地转过头，认真地上下打量这个本来她的认知仅限于那些恐怖传言和这个人衣服上肩章的人。
在小心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之后，玛丽转过身，跪到床上，试图用拉近距离的方法看清对方的表情。
——假如像是自己猜想的那样的话……
这个人受着伤，严重到在冬季也因此感染并且高烧。
但是，假如像是小玛丽猜想的那样的话……
那个很轻的声音，确实是在重复着老师名字的音节。
小小的女孩看着身子底下的人，脸上扭曲出了古怪狰狞的笑容。
——好可笑。
“假如是这样的话，你做的这件事情，比死亡还可笑……还让人憎恨……”
她很轻声地把自己突然想到的这句话说了出口。
然后对上了一双突然睁开的灰褐色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玛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