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星空的小星星》夏有希

5、第 5 章

　　第5章
　　车在高速上开了四五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市里，但是天空已经完全暗淡下来。
　　明明没什么亮光的秋季的太阳，像赶着下班似的，不一会儿就钻到了地平线下。
　　没有热度的大地变得寒冷起来，秋风裹挟着金黄的树叶子，一辆辆汽车经过，在马路上左摇右晃，飘上飘下。
　　夏一时让邓倪把他放在一个高档小区的街道口。
　　下了车，夏一时独自一人拉着行李箱，行走在金黄的落叶地毯上，穿着短袖T恤的胳膊暴露在冷空气中，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尖叫。
　　开关车门的时候钻进来一股冷风，邓倪从后视镜里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和夏一时在同一辆车子里，他隐隐觉得有些高兴，又觉得无比煎熬。
　　幸好夏一时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用帽子遮住了眼睛，邓倪才不至于对着那双眼睛发疯。
　　像，真是太像了，夏一时的眼睛和平安的眼睛。
　　两人的眼睛不仅没有一点相似，反而非常不像。
　　平安的眼睛是小鹿似的，圆圆的，棕黑色的眼珠子大而有神，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亮光。
　　夏一时的眼睛也很大，但较为狭长，深刻的双眼皮，瞳孔黑得像墨汁一样，暗淡无光，照不出人影。
　　两人眼睛相似的地方不是长相，而是眼神，两人的眼神。
　　邓倪打开车里的暖气，拿过夏一时拿过的香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缭绕在车内，邓倪的脑海中掠过平安唯一露出悲伤的眼神时的眼睛。
　　那是平安向他告白的时候。
　　那天夜里风很大，两人戴着安全帽，站在一座刚封顶的大楼的楼顶，风呼呼地吹着，楼下的施工作业还在继续，叮叮咚咚，电钻的声音没有停过。
　　从楼顶既可以俯瞰楼下风沙漫天的景象，也可以仰望郊区黑夜的星空。
　　但是那天不凑巧，正当头的天空上有一大片灰蒙蒙的乌云，只能依稀看见一两颗暗淡的星星。
　　也许不是星星，是路过的飞机。
　　不管怎么样，平安就是在那时候向邓倪告白的。
　　邓倪很希望那天电钻的声音能盖过平安说话的声音，飞机的轰鸣能让他暂时失去耳朵的听觉，那样的话他就听不见平安的告白了。
　　可实际上他第一次确实没听清平安说了什么。
　　平安在对邓倪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很轻柔，就像是在维护他们那一触即断的情谊，就像在大学校园里刚遇到平安时一样。
　　邓倪问了平安第二遍。
　　平安涨红着脸，羞涩地说了第二遍。
　　这一次邓倪听清了，他勃然大怒。
　　也许是刚和女朋友分手，也许是他觉得受到侮辱，开始口不择言。
　　“平安，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被清清甩了，所以你也来羞辱我了？什么喜欢喜欢，都是假的，和女人都没有爱情，和一个男人能有爱情吗！”
　　不仅被女人甩了，还被一个他一直当作弟弟对待的男人告白，简直糟糕透了！
　　可是现在想来，他当时只是在无能地发泄被交往四年的女友甩了的怒火。
　　同时也在掩饰自己的害怕。
　　害怕被一个男人喜欢上。
　　邓倪还说了些什么伤人的讽刺话语，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最后平安被他数落得说不出话来，一直低着头不言语。
　　两人下楼的时候，平安用颤抖的声音让邓倪先离开，邓倪下楼梯时回过头，与平安的目光突然对视，瞥见了平安眼里的悲伤。
　　那悲伤与夏一时在医院门口的悲伤逐渐重合。
　　抽完一支烟，夏一时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后视镜里，后视镜里，一片黄色的枫叶从树上掉下来，落到了地上。
　　邓倪掐灭烟头，启动车子。
　　眼前的景色飞速后退，车子，行人，街道，一成不变，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行人的着装从夏季过度到秋季，不久之后，街道上的人们就会穿着笨重的羽绒服，依旧忙碌地穿梭在街道上。
　　邓倪想起夏一时身上穿的那件单薄的黑色T恤。
　　和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一样黑的黑色T恤衫。
　　露出白皙纤细的胳膊和手指，像女人一样光滑白皙，还有那不知道为什么留长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脖子周围，修长的脖子线条感很美，一直延伸到下颌线。
　　邓倪在拐角的红绿灯看到了夏一时的电视剧海报。
　　那张巨大的海报张贴在大厦的正中央，主角不是夏一时，他站在男一男二的身后，只露了半个身子出来，双手抱胸，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邓倪虽然在影视城当了一年的群演，但他对演艺圈的八卦并不感兴趣。
　　他见过来影视城拍戏的各路明星，除了演技好的实力派演员他会多看一眼，其他的人他都不怎么感兴趣。
　　夏一时也不例外。
　　也许夏一时之前来过影视城，也许没来过。
　　但在那天荷花池之前，邓倪没有把夏一时这个名字和他在医院看到的那双悲伤的眼睛联系在一起的理由。
　　邓倪总是想起那双悲伤的眼睛，也是因为他拒绝平安告白的那天晚上，平安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悲伤和夏一时一模一样。
　　而平安死的那天，他正巧在医院看见了夏一时。
　　平安死后，邓倪辞掉了工地的工作，辗转来到影视城。
　　他没想过一年后会在影视城再次看到夏一时的身影，勾起他想要忘却的回忆。
　　等待红绿灯的时候，邓倪一直盯着海报上穿着红衣的夏一时，脑子里浮现的尽是夏一时在荷花池石桥上往下跳的情景，想着夏一时在凉亭里抱着双臂，指尖微微颤抖的模样。
　　绿灯亮起，邓倪想到了什么，调转了车头。
　　邓倪把车开回到夏一时下车的那个地点，枯黄的落叶还在地面上随风乱舞，一排排的路灯亮了起来，明黄色的，散发着温柔的光，给萧索的秋天夜景添了几分光亮。
　　邓倪沿着夏一时消失的方向慢慢地开着。
　　终于，在转了几个街区后，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发现了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瑟缩着的夏一时。
　　滴滴，邓倪按了按喇叭，降下车窗。
　　夏一时抬起头来。
　　在头顶昏黄的灯光照射下，夏一时纯黑色的头发变成了暗黄色，漆黑的瞳孔变成了蓝灰色，身上穿着的黑色T恤也笼罩着一层黄色的光。
　　邓倪看到夏一时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跑到了他的车前。
　　“你怎么回来了？”
　　夏一时笑着问。
　　“你怎么没有回家？”
　　邓倪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问了出来。
　　他看见夏一时抱着双手，指尖微微颤抖，皮肤发白，嘴唇也冻得发紫。
　　“我不想回家。”
　　夏一时像一个离家出走的任性孩子一般，脸上仍旧挂着没有笑意的笑容，眨了眨眼睛。
　　呵，一个不想回家的知名男艺人。
　　邓倪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笑着说不想回家的男人。
　　要是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在初秋就因为不想回家被冻死，隔天名字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各大媒体上，他的经纪人一定会气得抓狂。
　　“上来吧，去我家可以吗？”
　　听到邓倪话，夏一时出乎意料地眼前一亮。
　　他屁颠屁颠跑回长椅，拖了那个笨重的行李箱，打开后备箱，塞了进去，然后又屁颠屁颠跑到副驾驶，打开车门，轻车熟路地钻了进来。
　　邓倪感觉自己有点像在诱拐儿童。
　　“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邓倪！”
　　夏一时关上车门，回过头来对邓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比你大吧，你应该叫哥。”
　　夏一时的笑容里竟然有了那么一丝温暖在里面。
　　也许是错觉吧，邓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太好意思地躲开夏一时的炙热目光。
　　“真的吗？你是哪一年的？我02年的，你不会是90后吧？”
　　夏一时像邓倪打量他一样上下打量了邓倪，意味不明地笑着点点头。
　　“咳咳，你知道就好，总之我比你大，你要叫哥。”
　　邓倪踩下踏板，车子开始前进。
　　车子上了路，面对重复的街景，夏一时在车上百无聊赖，鬼使神差地拿起邓倪拿过的香烟和打火机，又抽上了烟。
　　他打开车窗，呼啦啦灌进来的冷风让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邓倪也被波及到了，混着夏一时喷出的鼻涕的强风刮到他脸上。
　　邓倪随手拿起纸巾抹了一把脸，问：
　　“夏一时，你的外套呢？”
　　“在助理那拿着。”
　　夏一时侧身倚在半开的车窗旁，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街景，吐出一口烟。
　　看在邓倪眼里就是一副醉仙欲死的模样。
　　夏一时的助理如果没有离职，那就还在天上飞着。
　　邓倪无奈地叹了口气：
　　“车后座上有件外套，你拿去穿上，别冻死了。”
　　“哦～，原来你怕我冻死啊。”
　　夏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邓倪，不过手还是老老实实往后坐摸索着，半天才摸出一件用塑料外套包裹着的，带着晾衣架的洋红色呢子棒球服外套。
　　他双手拿起来反复看了看：
　　“这个怎么这么像女生穿的？”
　　邓倪斜着看了一眼，他的手握了握方向盘。
　　那是前女友一年前送去干洗，后来放在他车里，分手时忘了拿走的外套。
　　“是清清的，你再找找，应该还有一件。”
　　平安死的那会儿，正是邓倪和前女友分清清手的那段时间。
　　他原本是想借着送衣服的理由向前女友寻求复合，看看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可是后来平安从高楼上摔下来，让他逐渐把这件外套遗忘。
　　等他想起来，已经错过了与前女友复合的时机，清清也没有向他索要，应该就默认这是仍凭他处置的不需要的东西了吧。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也是清清不再需要的已经扔掉的东西。
　　“清清是谁？”
　　或许是嫌麻烦，或许是好奇，夏一时把棒球服外套塑封拆开，伸手穿在了身上，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清清是个身高超过一米七、性格直爽果断的女孩，自从提出分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跟邓倪联系过。
　　“我的前女友。”
　　邓倪没有隐瞒。
　　夏一时和清清身高差不多，而且身材偏瘦，清清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身。
　　“哦……”
　　夏一时的手伸进衣服口袋，左翻翻右翻翻，却翻出了一个浅蓝色的橡皮筋。
　　他把皮筋捏在手上，打下遮阳板的镜子，两只手拢起碎发，在后脑扎了个中马尾。
　　“怎么样？是不是很合适？”
　　夏一时左右转转脑袋，然后把身旁的黑色鸭舌帽戴上，把扎起的一个小马尾从帽扣上放下来。
　　邓倪惊讶地睁了睁眼睛，但是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