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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辛晨视角(3) 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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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晨从小长在海边,与海相处十余载,清楚涨潮退潮的时间,知道什么季节的蛏子最肥美,也记得黑尾鸥的生活习性,却依然摸不准大海的脾气。
就像他与徐又宁同桌一学期,竟不知道她是会背着母亲,独自搭上开往北方的火车的人。
她当时的模样简直叫他不敢认。
她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马路边,鬓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被晒得通红的脸上,嘴唇因缺水而起了白皮,后背湿得透出内衣轮廓,裙摆扫落在地,沾了不知名的脏污。
除了惊讶、无措,他心中更多的是隐秘的欣喜。
之所以说隐秘,是因为,很难想象她这一路上该有多艰难,也无从得知,她该多害怕多紧张。
他的欣喜,似乎是不合时宜的。
于是,他只能小心地咂摸着,这种深夜偷尝冰箱里的槐花蜜一样的心情。
他过于得意忘形,没想到被她发现了他偷藏的学生证照片。
毕业前不久,辛晨偶然间听到,班里几个女生私底下讨论,要不要想办法和暗恋对象拍张合照作纪念。
他得到了某种了不得的启发。
但徐又宁好像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拍照,家里没有一张展示出来的照片。
那次,她到医院吊水,是他替她挂号、缴费。
她的身份证放在书包内的夹层里,他不小心把学生证也一块儿抽出来了。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脸型更圆润些,扎着马尾,唇角敷衍地微扬,笑意清冷。
彼时的她,也没有多温和。
辛晨鬼使神差地,将那张一寸证件照抠了下来,揣进口袋,还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一番。
面对徐又宁的质询,他将“偷”狡辩为“捡”,但他的解释太拙劣了,表现也不够自然。
她一定识破了。
不过,他不再害怕秘密曝光于天下,反倒有所期待。
因为,徐又宁也怀揣着同样的秘密。
他们是同道人。
辛晨迫不及待地带她看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和南方的多雨不同,这里大多时候是干爽的,既无酷暑,也无严寒。绵长的海岸线,晴朗的天气,慷慨地赠予海边人们以滔滔的浪声和一望无际的蔚蓝。
他想将他心中最美好的事物与她共享。
徐又宁——
欢迎你来到我的家乡。
那几天,像小时候瞒着父母,偷偷跟着浩子他们胡混,一切都是不可与人说的。
同样的,时间过得格外匆匆。
辛晨为延长和她待在一起的欢愉,买了火车票,送她回去。
多一天也好。
不知是对他的奖励还是补偿,徐又宁突然亲了他。
他猝不及防,完全愣住。
他梦见过她,在那次去灵福寺之后,不止一次。梦里,他们做着比这更过分,更难以启齿的事。
但梦是没有实感的,他也就不知道,她的唇瓣那么柔软,她靠近时,身上还有淡淡的香气。
辛晨想到第一次学冲浪,他站在浪板前端,被浪推着往前,心高悬着,身子轻飘飘,极不真实。
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曾想,原来他以为做任何重大决定都是胸有成竹的徐又宁,也是忐忑的,不安的。
其实,别说她了,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爱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总之,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心早已易主。
他们谁都没有表陈心迹,但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确定了关系。
后来,徐又宁进了复读班。
本就是异地,高强度的学习,把他们能够联络的时间压缩到极致,很多时候,他们聊不了几句,她就得睡觉了。
他就像一颗仙人球,靠着那一点点水分,顽强地生长着。
浩子等一帮子发小得知他脱单,嚷着要他请客吃饭。
啤酒一瓶一瓶地喝,没醉,但是大脑兴奋,散局后,浩子叫了代驾,和他一起回家。
浩子问他:“怎么这次这么义无反顾?”
辛晨说实话:“犹豫过,但没办法。”
“你爸妈就你一个宝贝儿子,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还是说,你打算先谈着,走一步看一步,以后再说?”
北方没有夜生活,太阳落山后,路面上车辆和行人就开始减少,尤其是滨海公路一带。
辛晨把手伸出窗外,感受自太平洋而来的咸湿气息,一张,一握,什么也没留下。
他说:“我没管他们同不同意,我就是要和她在一起。”
浩子笑了:“行啊,出息了,长这么大,终于叛逆了一回。”
是啊。
过去他好像总想着,要怎么让父母开心,避免惹他们生气,以免再次被抛弃,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但他不是存心要和他们作对,也没考虑她的残疾、异地,会给彼此的感情带来多少阻碍。
他就只是……
没办法停止喜欢她,没办法掐断和她在一起的念头而已。
很快,辛晨也开学了。
大学和高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环境,他每天都有数不尽的新鲜事和她分享,尽管她没办法及时看到和回复,但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他心里像船帆一样臌胀起来。
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徐又宁?
她没回消息时,他就时不时看他们的聊天界面;她回消息时,他也会在脑海中勾勒她的模样。
或许,这种喜欢里,或多或少地,仍掺杂想象的成分,一如他当初把父母口中的她当作假想敌,抑或是,目标。
他毕竟没有恋爱经验,而他们又分隔两地,恋爱的感觉因为时间和空间的错位而变得模糊不具体,他好像陷得很深,又似乎随时能够抽离。
这令他有些心乱。
直到国庆,他买票跑去找她,她真真切切的语气,嗔笑怒骂,让他的心定了几分。
然而,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真实的恋爱的感觉,便被徐阿姨搅浑。
辛晨给她打过电话,他不想让徐又宁一个人面对她母亲的教训,但无论他说什么,她只以一句“小晨,宁宁现在学习最要紧”打发他。
徐又宁偶尔那软硬不吃的臭脾气,显然是遗传了她。
由于他这种特殊的恋爱状态,即便他说他有女朋友,很多人也都以为,这是他挡桃花的借口。
包括范天瑜。
她和夏天心有些许相像,用后来的网络流行语形容,就是“卷王”。
不过,不同的是,她对于成功的追求,是在优渥的家庭和优越的教育条件下,天然培养出来的习惯。
她从小顺风顺水,想要的,没什么得不到的。
除了他。
辛晨再迟钝,也不会傻到对一个异性频繁的暧昧试探一无所感。
他第一次公开说自己有女朋友,就是在她约他单独吃饭之后,当然,那次约他也找借口没有去赴。
异地本来就具有相当多的不确定性,他要一一把所有干扰因素去掉。
他关注着她每一次月考、周测成绩,预估以她的进步速度,能上哪一所学校。
每次通电话,他不厌其烦地叮嘱她注意天气变化,注意饮食,以免生病。
甚至于,他还在手机日历上,将六月八号那天做了标记。
他告诉自己,还剩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有时候,他为这种等待而焦躁,一想到徐又宁在为考来北京而夜以继日地努力,又觉得,他所做一切都不算什么。
辛晨做好了一切准备,迎接她来北京,结果,出现了万万没想到的变数。
比起继续忍受异地的煎熬,他更害怕她放弃这段感情。
他好不容易卸下她的心防,好不容易和她达成情感联结……他不想再退回到,和她没有交集的日子。
后来,无数个快要承受不了的瞬间,他都是靠着假设没有她的未来而挺过去的。
他没有强大到无懈可击,他也需要处理濒临崩溃的情绪,只是,徐又宁这条路已经够崎岖了,他不能往她的骆驼上再堆放稻草。
那次他生日,她瞒着他跑到北京见他,他被她说哭了,其实不是他第一次哭。
第一次,是某个很寻常的夜晚,挂掉和她的电话,菟丝花般的思念将他缠裹、绞杀。他背过身,在室友的说话声、键盘敲击声和淋浴声中,用眼泪填补心脏的创口。
开了这个口子,此后,他们的爱情,少不了眼泪做的注脚。
辛晨知道徐又宁喜欢画他,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画的总是部分的他。
他开玩笑说,他给她免费当模特,她说,她画不出来。
他又问为什么,她说还没到时机。
直到他们分手,她说的这个时机也没有到来。
分手的结局,似乎在很早就埋下了伏笔。
譬如浩子提醒他,他父母不会同意他和她在一起;譬如徐阿姨生病,徐又宁为了她放弃去北京上学;再譬如,异地的那五年,他们虽然保持联系,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辛晨身边很多人认为,他和一个腿部残疾的女孩在一起,吃了很大的亏。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的。
谁算得清,她朝他一步步走来,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又付出了多少。
又有谁知道,她曾在自己也无知无觉的岁月里,影响着他。
尽管如此,大家也由衷祝福着他们,毕竟见证过他们这一路走来,多不容易。
可人生偏偏有那么多无奈,那么多事与愿违。
她来了北京,她和他就在同一座城市,为什么……
难道长相厮守真的只是古老的爱情传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