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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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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吴处长,你看到了吗!”
吴杉轻啧一声,立马撒开步子追了上去:“废话,我又不瞎,还不快追!”
所有逝去的亡灵应该都在宫殿里参加宴会,这落单的又是从哪蹿出来的孤魂野鬼?
吴杉一个猛子扎入了花圃中,祁乐不敢进去,急得在外面团团转。片刻后,草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吴杉挂着一身杂草从里面钻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盒子。
“人跑了,倒是留下了这个。”
那玩意儿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不像宫殿里的游魂所持有的东西,祁乐正在分析此物的用途,吴杉突然举着盒子一拧,漆黑的盒盖就这么被他拧开了。
“技术部用来采集样品的收纳盒,你干外勤的可能不太了解。”
等等,技术部的东西!
祁乐倏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刚才跑过去的人是程哥!”
可是程肃见到他们不应该直接过来吗?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他。
“谁知道呢,偷偷摸摸的,指不定在干什么坏事。”
吴杉端着盒子仔细检查,里面的样本已经被人拿走了,如今只剩下空盒一个,他将盒子收好,转头对祁乐说:“我听你师父说,这个程肃是张局的徒弟,你对他了解多少,他会成为这次行动的阻碍吗?”
“这个,我……”
祁乐抓耳挠腮老半天,勉勉强强地憋出一句话来:“程肃……程哥进封管局的时间比师父早,听说是局里特招进来的,当时在学校的成绩特别好,一进来就负责混沌监测项目。但我敢打包票,程哥绝对没问题,因为就算没有张局,以他的实力,迟早都会被局里重用……再说了,他跟我师父关系那么好,我师父那么聪明的,怎么会不了解他。”
吴杉:“……”
前半句还有点道理,后半句的滤镜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这小子对吕景然的态度已经完全从相信变成迷信了!
“算了,就这样吧,你耳朵尖,等会儿在路上多留意着点,发现任何踪迹都要汇报给我,知道了吗?”
祁乐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成海分局的实习生变成吴处长的手下的,但师父不在,这里唯一的上级就是吴杉,反正他的特长就是指哪打哪,等会儿顶多再跟师父说说小话。
这花园大得离谱,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汲饱了来自云层的水分。虽然天色已晚,无法分辨植物的品种,但根据祁乐的猜测,这里的每一种植物都来自现实——那个不知藏在何处的实验室。
三人在花园里左兜右转——幸好此地视野开阔,没有围墙添堵,既无法走回头路,也不会遭鬼打墙,微凉的风吹在人脸上,掺杂着浓郁的水汽,仿佛在美容院做舒缓SPA。
祁乐缓缓地舒了口气,掏出手机,对着花园中心的月亮打了个惊世骇俗的卡。
“吴处长,你快看你快看!”
吴杉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沉声道:“怎么,你被月亮闪着了?”
“不是,我的手机居然有信号,你看这儿!”
吴杉头上的青筋一跳,立马走到祁乐身边,看着屏幕右上角那硕大的“5G”,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指着他的手机咕哝道:“逻辑空间内是不可能有信号的,你知不知道?”
祁乐朴实地点了点头:“知道啊,毕竟这里又没基站。”
“你出去以后换个手机得了,等等……”
吴杉捏着下巴,慎重地对他说:“先别换,先给你师父打个电话。”
祁乐张大嘴,夸张地说:“真的假的,万一是鬼接的怎么办?”
“少废话,再不打我让你变成鬼!”
祁乐委委屈屈地打开通讯录,从里面找到了吕景然的联系方式——“师父0”。
吴杉就在旁边看着,一见这个备注,微妙地抬起眉:“这‘0’是什么意思?”
祁乐又展示了时衍的联系方式:“这是‘师父1’。”
吴杉白了他一眼,祁乐立马闻弦音而知雅意,迅速拨通电话。
而另一边,吕景然已经跟随“女神像”走出房间,来到了大厅里。
此时的人比方才更多了,他们就像地里长出来的萝卜,一茬一茬地往外冒——不止第四层,其他楼层的人也在向这里聚集。他们穿着华贵的晚礼服,彼此之间分外熟稔,似乎每个人都说得上话,每个人都有一段难以忘怀的过去。吕景然混迹期间,偶尔还能听到两句闲话: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花园里摘的那朵花吗?对,它第二天就蔫了,我爸把我骂了一顿,我背着他偷偷把那朵花埋回了花园里,结果一个星期后我再去看,那里又长出了一朵一模一样的花,是不是很神奇?从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咱们也能像花一样,不断地重来就好了。”
这是一个中年人对另一个中年人说的话,这似乎是他俩之间的秘密,时隔多年再次提起,两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哎,你家孩子不是想当一名画家吗,她的心愿实现没有?哦,原来前两天挂在大厅里那个就是你家孩子画的,画得真好啊,真厉害!”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给予一个女孩的夸奖,女孩的妈妈咯咯咯地笑着,回应道:
“您不是一直想当大厨吗?前两天我路过您家门口的时候看到您在做蛋糕,做得真漂亮,我都想进去讨两个。”
女人笑着摆了摆手,随后望着头顶上的月色,落寞地叹了口气:“想要就要嘛,老婆子还能不给你?可惜现在也来不及了。”
“是啊,来不及了,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吕景然没说话,径自走到了下一片人群中。
“挺好的,本来我也活不了两天了,病太重,一天净给老婆孩子添负担,现在至少能体面地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像神明说的那样……算了,有下一世又怎样,还不是苟且在黑暗里,不如就这么灰飞烟灭吧。”
这是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对一个年轻人说的话,对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
“我倒是希望有下一世,但下一世我不想当人,想当花花草草,每天晒晒太阳喝喝水就饱了,活得多轻松啊。”
这些遗言般的声音持续不断地缭绕在吕景然耳边,他不堪其扰地加快脚步,来到了最先遇到的那对母子身边。
“妈妈,明天我们真的就不存在了吗?”
小小的金发男孩握着母亲的手,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未知。女人蹲下身来,轻轻地将他抱在怀里。
“对,明天我们就不存在了,但不存在意味着我们可以摆脱黑暗,到一个充满光明的地方去。”
男孩眨眨眼,疑惑地问道:“那女王姑姑呢?她也不存在了吗?”
女人声音一顿,温柔地回答道:“她和我们一起走,一起去找爸爸。”
男孩听到“爸爸”这个词,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太好了,我终于能见到爸爸了,我好想他!”
吕景然倒抽一口凉气,觉得这整个大厅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人们将不舍埋在了棺材里,将执念变成火把,用来点燃自己的身躯。
“看到了吗,这就是大家在世界上存在的证据。”
除了吕景然之外,这位女王似乎也能屏蔽他人的五感。她一路陪着吕景然走过人群,将每个人的喜怒哀乐装在心里,化成了对这位外来者的质询:
“我们或许不足为道,只是蚍蜉撼树,为生命而舞,但我们并不后悔,即使无法改变神明的意志,我们也要为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我们只想掌控命运,想用死亡来告诉那些自大的人,我们并不是受人摆布的傀儡。”
吕景然疲惫地靠在柱子上,头顶明月,心中却充满了无声的感叹:“你们真的很厉害,毕竟死亡是每个生物都难以跨过的槛,但你们这么轻易就迈过去了,只是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
他看着大厅里上演的“众生相”,又看向女王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轻笑一声,说道:
“我没有嘲笑你们,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们的选择是对是错……不,其实本来就没有对错,有的人喜欢遵循生物本能,觉得一切都该为‘活着’让步,但有的人有更高的精神追求,哪种都没错,哪种都值得尊重。我尊重你们,所以作为这场仪式的见证者,我会永远地刻在心里。”
吕景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结果不知怎的这么寸,他这一拍,把兜里的手机给拍响了。
来自某个著名游戏的BGM就这么欢天喜地地在大厅里响了起来,所有正在交谈的人纷纷停下动作,朝他这个方向看来。
吕景然微微一愣,对上了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铃声越发地高亢嘹亮,他轻咳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着上面的名字,按下了接听键。
“喂,程肃,你是怎么打通这个电话的?算了,不管怎样,你现在在哪,我立刻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