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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雄狰啸月(五) 就此别过, ...

  •   长老们打出娘胎以来就身份尊崇,嚣张惯了,从来只有他们将别人当成物件随意处置的份,这会简直是倒反天罡,当下就有人高声呵斥:“你身为晚辈却犯上作乱,违逆纲常罔顾伦理,执拿威逼同宗尊长,必为世人所不齿,遗臭万年!”

      “别忘了是你们起杀心在前!”谢重珩一字字道。到这一步都不见对方以谢煜诸人相威胁,甚至半点没这意思,他心里无端躁怒起来,也不再有任何顾忌。

      “我有敬重之心,你们却无匹配之德。于公,你们不顾尚未结束的对敌之战,背后刀刺先挑起内乱,于私,你们从不念我同为谢氏血脉,对你们向来礼敬恭谨,却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从头到尾你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权势,何须最后来端什么尊长的架子,扯什么宗族辈分?一个个衣冠人面而行若豺枭,哪来的脸以尊长自居?”

      “我谢重珩的尊长屈指可数,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是说谢煜、谢烁那些?”那人面容扭曲起来,显出残忍的快意,有意放缓了语速,“可惜他们全都死光了,凤北宸早就将他们挫骨扬灰,连骨头渣子都……”

      话没说完,一把匕首已精准钉进他口中。刚好一寸,只是警告,并未伤及要害。

      谢重珩面无表情地扬手拔|出,鲜血混着几颗破碎的牙齿落下:“谁要再不会说人话,我会先割了他的舌头。”

      他剑眉凶煞杏眼狠戾,杀气腾腾地一一逼视过去。八长老终于认清形势,彻底闭了嘴。

      本就是殊死相搏成王败寇,众人情知绝落不了好,倒也硬气,无一求饶者。

      谢重珩也不废话,令人将他们封了修为,捆在殿下广场中,自己随意在石阶上坐下来。沉静镇定之下,无人知晓涌动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照他的安排,“谢重玟”迅速被当众斩杀,首级滚落城墙。即使守将中有熟悉他的心腹,但一个本就长相极似的死人,面目又早因惊恐而扭曲,谁能分出到底是真是假?众人果然惊疑起来,纵然还在继续顽抗,军心和士气却已溃灭了泰半。

      黎明未至,定海军枢已然易主,其余内卫军都被逼到了外城,几大支脉的人也尽被绳捆索绑,做了阶下囚。参与破城行动的一卫和战兽队共剩近万,据内城坚守。

      谢重珩以战死两千余人、一万战兽全废为代价,暂时取胜,但这并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谢正吾说得不错,只要谢重玟露了面,必能将他们困死在此。要撑到外面彻底乱起来,他们才算真正赢了。

      让纪含英看着这里,他慢慢起身,点出一队幽影,往宗祠而去。

      这一整夜的惊心动魄,耗神拼杀,谢重珩全身的伤都如同沸油翻滚,维持着睁眼都如经酷刑,完全是靠丹药和非凡的意志强撑到现在。行至人群目不能及处,他再支撑不住,佝着腰身瘫倒在战兽背上,几乎滚落下去。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和停歇。他不信那人的胡言乱语。他要亲眼看个分明。

      战兽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虚弱,小步平稳地从青石大道转到溪上白玉桥,穿过可容数万人的广场,止步于宗祠门口。

      奉先殿外殿两侧是安放生者命灯之处。其实无需细查,一眼就能发现,整个永安嫡系都空荡荡的。几个幽影当先过去看完,非但谢煜一家的不在了,六成以上区域都只剩长久放置后的残痕。

      龙裔旧俗,命灯不得擅动,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移走。

      一家,无一幸存。

      谢重珩不言不动,神识都似是已不属于自己,仿佛一尊石像。过了一阵,他才木然硬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往里走。

      内殿供奉着逝者牌位。已经不用幽影查看了,仍是嫡系所在处,层层黑漆金字的木牌旁,突兀地立着数百支命灯。

      灯上悬挂着各自的命主铭牌。它们依然像搬进来之前一样,严格按礼制有序摆放,只是早已不知何时熄灭,森森然矗立着,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世家古礼,已灭的命灯都应放进棺椁中随葬入土,或妥善封存,另设牌位,享香火祭祀。许是数量太多、事情又出得太突然,灵尘谢氏无暇顾及也没想好如何处置,便连牌位也没给他们立,直接以灯相代。

      从小就得知的结局,长达百年不甘的挣扎,两个月寝食难安的惊怖忧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再无改变的可能。谢重珩怔怔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着喉头,他说不出话来。挣扎着最后的精神挥退了幽影,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竭力仰头去看那些冷冰冰的铭牌。

      第一排是各支脉主事,其中多是议事堂的人:谢煜、谢烁、谢正萧……第二排左右分立,是他们的正妻和嫡长子,再往后,数量愈加庞大,渐至连成一片。

      银钩铁画的名字是他们消融在时光长河中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每一个来此凭吊的生者,无喜无悲,永恒沉寂。

      “死光了……挫骨扬灰……”耳中嗡鸣,唯有这句话震响如雷霆。谢重珩全身都在克制不住地簌簌颤抖,他却毫无所觉,魂魄都被强行抽离般浮在空中,俯瞰着躯壳,近乎诡异地冷静拼凑着永安的真相。

      若仅只武定君一家,他还能欺骗自己,或许是凤曦临时用了什么瞒天过海的法子,他们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等着他。可这么多、这么多的人集体亡故,只能是传送阵开启前就出了变数,他们都死在了谢氏府。

      但无论如何,谢煜和顾晚云都不会放着他们唯一的儿子不管。为什么其他人包括旁系的人质都被送出来了不少,却没有谢重珣?

      谢重珩接近空白的心神终于发现,这其中有别于那些命灯,只有他伯母和兄长的是牌位——说明更早之前,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阴阳神侍偷袭,施展万鬼同契的功法时,曾说“未死之人无法被你看见”。他竟然见到了他们,原来如此。

      眼前不知何时起了些雾,明明近在咫尺,谢重珩却怎么也看不清铭牌上的字。他竭力睁大眼睛,目光转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最后凝固在“谢煜”那一列。

      稀疏的三个位置,却是除他之外,武定君一脉的所有人。这是他在世上仅剩的至亲,然而他是最后一个得知他们确切消息的。

      尸骨无存……尸骨无存……

      他曾为此出生入死,付出半生心血,连凤曦这样主宰一个时空的神明都穷尽手段,襄助于他。可是只需一点微小的改变,阴阳神侍突然动了前来偷袭的念头,让凤曦分了心神,不,或者说,无论有没有那点意外,他们的所有努力都注定尽数化为飞灰。

      也许命运之不容违逆,无论中途有过多少希望经历过多少转折,最终仍是要回归原本的轨迹。一场轰轰烈烈的逆天改命,终究却只是改了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命。他的至亲到头来仍是全都落得如此惨烈的结局,连一点寄托哀思的机会都不曾留给他。

      凤曦曾说他“六亲缘浅”。他幼年时没了父母,少年时孤身远走往生域,如今又失去了最后的亲人。自此之后,他在世上再无任何血脉近亲。

      他辗转两个时空,漂泊百余年,除了凤曦,一无所有,仍是前世的孤魂野鬼谢七。

      凤曦……僵木的人瑟缩了一下。他真的还有凤曦吗?

      直到踏进内殿之前,谢重珩都强迫自己坚信不疑。可现在他不得不去想,阴阳神侍最后那凝聚未知之力的必杀一击是何等威势,凤曦在跟伏渊决战时还要替他化解危机、击退敌人,又该陷入何等九死一生的险境?

      究竟是怎样的重伤,才会让那人至今毫无踪迹?他若是有半分可能,又怎会彻底抛下自己,音讯渺无?

      谢重珩依然拒绝相信这样显而易见的结论。无论如何,他都要亲眼见到他才算。

      亲人之殇,断筋折骨。眷侣之失,痛彻心扉。从见到谢焕和宫临溪开始,压抑至今的所有哀恸几乎要骤然炸开,如灭顶的巨浪当头砸下。谢重珩以为自己终于会放纵痛哭一回。

      可是他哭不出来,甚至都流不出泪。

      他肩上承着他们过往所有付出。他们将全盘局势都交给了他,他才走完第一步,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事摆在面前。他连遥遥祭奠一场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哭?

      死死咬着牙,谢重珩俯身掩面,最后也只是咽下口血,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悲咽。

      他恭谨地叩首三拜,将嫡系的命灯全部收进乌金手环,红着眼睛缓了缓,毅然起身往外走。

      走出奉先殿,却见侧后角落里腾起了烟柱,隐隐传出哔啵燃烧的动静。谢重珩一顿,才想起那处小破院里住的是永安同族叔祖谢正廷。

      守祠侍者跪地伏身,哆嗦道:“大人,方才里面的哑仆来报,院里那位大人已……自刎亡故了,只交代不用墓冢牌位,将他身后连同住所一并焚毁就是。”

      许是永安谢氏覆灭,曾经认识的亲族都已作古,他越来越没有苟延残喘的意义,不如索性自己解脱。又许是故人之后英武有为,大败尾鬼,他终于不必再苦守着那个秘密,而可以稍缓愧痛,去见当年被拖累而战死的人,当面请罪了。

      谢重珩沉默少顷,点点头,重新回到啸月大殿外,等待全境战事的终局。

      九尾焰火是他这一方所有势力的行动总信号,非但包括城南伏兵、傅海真,还有镇邪一卫。

      他们原本跟谢氏军主力一起追击飞龙卫,御溟城变故陡起不久,留守的孙副将等人也带着追随纪含英的将士,趁乱不着痕迹地迅速脱离大部队,从侧翼向傅海真靠拢。

      天明后,传讯飞舟落地,带去了谢重玟“一卫忠者、降者不究,叛乱者格杀”的命令。主力一帮将领大惊之下,才发现叛军竟已同敌方汇合了。留下忠于族长的那些则里外不是人,个个蔫头耷脑,又屈又苦。

      然而众人尚未来得及从这等炸裂消息中回神,仅隔一个多时辰,另一批飞舟又至。

      它们分头盘旋在低空,扩音法阵里反复高喊:“定海军枢被破,长老会尽数成擒。奉大帅令:只拿首恶,胁从无罪,归附追随有功当赏。一卫已先举义旗,诸位同袍,翻身做主、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

      两批飞舟别无二致,都悬挂着长老会的旗号,显然同出核心之地。即使后来者说的是何等天方夜谭之事,再不信的也得信了三分。

      世上没有多少军队能在中枢被一锅端的重击后,仍能斗志昂扬。而况军中上下暗里早已离心离德,只掌权的旁系大宗子弟们一向高高在上,傲慢自大,不屑低头一顾,无甚察觉罢了。

      “翻身做主、建功立业”已是天大的诱|惑,再听闻一卫这样的精锐竟都早已率先反叛,扎根多时的小苗一霎时拔地而起,须臾长成参天巨木。世代压在头上的恢弘高楼被顶得轰然坍塌,只剩烟尘乱溅的朽败废墟。

      从主力部队到往生域入口的伏兵,整个谢氏军土崩瓦解,只沿海奉命看管尾鬼战俘的部分暂未被波及。不少底层将士悍然倒戈,投了谢重珩,往御溟城南门汇合傅海真等人。

      昨日同袍转眼操刀相向,外间迅速乱成了一锅粥。

      很快,拥护大宗的“平乱”部队跟成分混杂的“叛乱”部队就一路打到了城外,又有立场敌对的内外城守军,竟说不清究竟是谁包围了谁,谁又跟谁里应外合。南门尤其打得不可开交。

      一方是一旦起事,绝无回头的余地,尽皆发了狠,且人多势众。另一方则是惊疑不定,数量也少得多。占旁系多数、又是谢氏军中层将领重要组成部分的小宗们观望一阵,摇摆权衡罢,终于也集体举了反旗。

      混战一场后,谢灿、谢敬安率残部败走。镇邪二卫主将谢重极却下落不明,也不知是兵荒马乱的悄然死在一隅,还是见势不妙,既不甘再替大宗卖命,又因着杀辛未的事断了投诚的路,索性就此隐遁,跟过去一刀两断。

      长老会大势已去,谢重珩彻底接管了御溟城和全境大部,包括留守沿海战场收尾的谢氏军。

      他再不耽误,迅速处置好后续几件大事。尤其是尾鬼战俘,他亲自下令公开斩尽,一个不留,不容任何人反对,以慰这场长达十几年的被侵略战争中,无辜死难的将士与百姓。

      整个星峡海边各处据点上,一排排俘虏被押跪在地。行刑兵士手起刀落,随即有人上前将尸首拖走丢进海里,再换一批。

      那段时间,刀锋卷刃者不可计数,沿岸一线海水尽赤,观者如堵,处处都是民众又快慰又悲恸的哭声。

      种种不堪的来历传言与战绩、行径的巨大反差,让“谢重珩”之名震荡灵尘,成了铁血强硬、冷酷杀神的代词,如雷贯耳,妇孺皆知。

      其余一应善后事宜则都交给了纪含英。她久在军中颇具威望,才能尽快整军安民,肃清大宗残部、防止中心三境偷袭,并钳制剩下的谢氏旁系。至于谢重玟,纪含英被他逼到阵前杀子,可谓血海深仇,非但于公于私都绝不会放过他,甚至终身都将以摧毁他所代表的体系和制度为己任。

      外面还有抚星城的谢烜、镇澜城的“谢烽”虞承绍,谢重珩给两人都写了亲笔长信,告知此间变故,并让谢烜的孙子带去,示意其亲族尚且安好,同时也是无声的威胁。

      他无喜无悲,有条不紊地部署着这一切。从宗祠出来后,他似乎没了情绪,就连夺下灵尘也激不起他心里的波澜。那些属于人的感受都好像迅速从他身上抽离,只剩以目标、结果为主导的冷冰冰的权衡和计算。

      准备完毕,又整饬好要带走的人马,谢重珩随即逼迫八长老关闭护境结界。天边的淡金色穹顶倏然落幕。

      离开阵眼时,几人都有些怔然。谢重玟有没有出面召集队伍反扑都没有意义了,他们与亲族再无半点价值,留下反成隐患,换成任何人都只会斩草除根。

      不过短短十来天,这些曾经的一境顶层掌权者们神色麻木,憔悴灰败,每个人都仿佛突然苍老了百十岁。有什么从内里摧毁了他们的精气神,格外显得颓唐,早不复当初的赫赫威严,睥睨昂扬。

      谢正吾动了动嘴唇,似乎难以启齿,心里天人交战片刻,终于抬手叠袖郑重一礼,哑声道:“谢重珩,老夫愿赌服输,任你剐杀,绝无多言。但家小不涉此番恩怨,还请你看在同宗共祖的份上,高抬贵手,从轻发落。”

      他这一生从未对人如此服过软,说这些话简直比杀了他还痛苦。若只是他自己的性命,他都宁可一死,但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我说过,不杀你们。”谢重珩道,“非但不杀,我还会让你们阖家团聚。”

      他领着幽影和飞龙卫,亲自将参与破城行动残存的战兽、大宗俘虏们都送进了往生域入口。里面自有人接应着,带他们跟永安逃出来的小辈汇合。

      谢重珩虽放过了他们,却也绝不允许他们留在这边,有东山再起、扰乱自己后方的机会。

      受了凤曦点血入骨之术、能离开往生域结界的幽影数量有限,里面的却难以计数。他在里面等同于时空主宰,有他的命令,这些人将被牢牢限制在内,再不能兴风作浪。当然,长命永生都是后话了。

      一挽缰绳调转方向,谢重珩侧首道:“傅将军,你当如何?”

      侯曾领着幽影们,尽皆手按刀柄围在他身边,不着痕迹地将两人隔开。

      灵尘谢氏已被解决,双方没了共同敌人,非但联手的基础不再,此前的最强助力更成了眼下的最大威胁。若是傅海真想擒了他们回去将功赎罪,少不得要恶战一场。

      傅海真默了默。若说从前归附是形势所迫,那么如今他对这后辈已是敬佩之极,衷心拜服。

      他郑重抱拳躬身一礼,道:“将士们出来许久,终归忧心家里,傅某得带他们先去打探一下消息。”

      谢重珩颔首表示理解:“在下当初说过,去留由君,不敢勉强。”略一沉吟,仿似无意道,“若是有朝一日将军改了主意,在下随时恭候。”

      “诸位,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转头看向未知的前路。灵尘这一战,他率亲族前来时白雪皑皑,蓄势杀回去时层林尽染,一年也便这么过了大半。

      随着他抬手一招,幽影和剩下的永安谢氏嫡系子弟们打起唿哨,骑着战兽风驰电掣,迅速隐没在腾起的烟尘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6章 雄狰啸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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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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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