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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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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坐于圆桌前,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微微发颤,目光频频望向窗外,神色间满是焦躁与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满怀希望等到近乎绝望,心中一遍遍默念着,程澜一定会来。
就在他快要放弃,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起身再去客栈门口等候时,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正是程澜梦。
她身形挺拔,虽眉宇间有几分疲惫,却依旧神色沉稳,目光清亮,一眼便落在了圆桌前的舒承恩身上。
终于见到熟悉的身影,舒承恩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瞬间松懈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差点喜极而泣。
他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与激动:“程澜,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认出我的字迹!”
然而,还不等他叙旧,程澜梦便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了他约自己来此的目的,没有半分犹豫:“这张脉案,可是你祖父舒太医,让你抄来给我看的?”
舒承恩下意识地开口,语气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动,竟下意识地承认了,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脸上满是懊恼——他本该沉住气,慢慢道出真相,不该这般轻易就被程澜问破。
程澜梦看着他懊恼又急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是缓缓走到圆桌前坐下。
她没有急着为舒承恩解惑,也没有急着追问脉案的详情,而是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想来是舒承恩怕她来时茶水过凉,特意让人反复换热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淌进心底,驱散了些许疲惫,也抚平了她心头的几分浮躁——今日在皇城司忙了一整天,琐事缠身,她竟没有好好喝一口水。
她喝水的这个空档,舒承恩也渐渐平复了心绪,不再纠结于程澜是怎么猜到的。他心中的急切压过了所有的懊恼,快步走到程澜梦的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程澜,脸上满是激动与期盼,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难掩急切:“既然你猜到了,那你能不能猜到,这张脉案,实际是出自谁之手?”
程澜梦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微微低垂,陷入了沉思。
舒太医,作为太医院之首,医术高明,德高望重,平日里一言一行都极为谨慎,从不肯有半分逾矩。一张看似普普通通的脉案,他没有亲自送来,也没有通过太医院的正规渠道转交,反而特意让自己的孙儿舒承恩抄录一遍,再悄无声息地送到她手中,这般小心翼翼,这般隐秘行事,绝非偶然,只能说明,这张脉案的背后,牵扯甚广,暗藏玄机,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甚至牵连整个太医院。
她抬眸,目光望向舒承恩,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语气也沉了几分:“舒太医何等谨慎,若非事关重大,绝非会这般行事。最近京中平静,能牵扯上太医院,能让舒太医如此忌惮,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地将脉案送来的,只有……”
话说到一半,她便停住了,指尖微微攥紧,眼底的凝重更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能与太医院牵扯上关系的,只有那次的砒霜事件。
虽然最后被定义为前朝余孽叛乱,但直觉告诉程澜梦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只可惜她未涉足后宫,也无从调查此事,没想到如今却有线索主动送上门。
舒承恩见她停下话语,眼中的急切更甚,连忙追问道:“只有什么?程澜,你是不是猜到了?祖父连日来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却又不敢声张,只能让我偷偷将脉案送来给你。他说,整个京中,唯有你,既有胆识,又有机智,既能守住秘密,也能查明真相,唯有你,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舒承恩其实也不能确定这份脉案有何玄机,但祖父说只要程澜肯看,就一定懂。
程澜梦看着舒承恩急切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结果。
她缓缓抬手,从腰间的锦袋中取出那个素色信封,再次抽出里面的脉案,铺在圆桌上,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脉案上的每一个字迹,每一处记载,语气沉稳而坚定:“这份脉案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请平安脉,就算是交到医学圣手面前,亦无可指摘。”
“那为什么……”
“关键在于这是为谁请的平安脉,何时请的?如果是刚怀孕的妇人,从这脉案上看,可丝毫没有怀孕的迹象。”
程澜梦的话音落下,对面的舒承恩倏地从站起身,满脸不可置信的看过来。
能请太医院的太医前去请平安脉的只有宫里的人,而最近宫里怀孕的人只有贵妃娘娘。
难怪!难怪!难怪祖父如此谨慎。
程澜梦没有给舒承恩缓冲的时间,只见她抬眸,目光望向舒承恩,眼底满是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舒承恩,你可知,你祖父让你送的,不仅仅是一张脉案,更是一份催命符?稍有不慎,不仅你祖父性命难保,就连你,就连整个太医院,都会被牵连其中,万劫不复。”
舒承恩虽然已经成年,身形挺拔,眉眼清秀,却因自幼在祖父与父亲的庇护下长大,未曾经历过朝堂与权力中心的腌臜算计,心性还停留在纯粹的孩童时期,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心底更是纯净洁白,毫无半分城府。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般凶险的阴谋,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权力漩涡的寒意,一时间竟紧张到结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颤,脸色发白,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我……我……我不知……这怎么会……”
程澜梦看着他慌乱无措、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了然,并未苛责。只是放缓了语气,目光坚定地望着他,只问他最心底的一句话,要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你想为写下这份脉案的太医,讨一个公道吗?”
这话,舒承恩根本不用考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虽带着几分未平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字字清晰:“想!”
他出身太医世家,自记事起,便看着祖父、父亲在太医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太医院看似风光,执掌宫中太医、守护皇室康健,实则步步惊心,如临深渊。伴君如伴虎,皇室宗亲的一言一行、一病一痛,都牵扯着太医们的性命。
诊治得好,或许能得些许赏赐;可若是诊治不当,或是卷入皇室的纷争之中,轻则被罢官夺职、流放边疆,重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更别提一些无妄之灾,就好比今日的王太医。
如果他选择退缩,没能帮王太医讨回公道,没能揭穿这场阴谋,不仅自己的良心不安,日后怕是也会有更多的太医被诬陷、被迫害,而他的祖父、父亲,说不定也会沦为权力算计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舒承恩眼中的慌乱与无措,渐渐被坚定与决绝取代,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执拗,双手也不再颤抖,反而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抬眸,目光望向程澜梦,语气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心:“程澜,我想!我不仅想为王太医讨回公道,我更想揭穿这场阴谋,我不能让王太医冤死。程澜,你想要我做什么,只要你说我立马去做!”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眼底的坚定,足以打动人心。
程澜梦看着舒承恩的转变,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了点头。她果然没有看错人,舒承恩虽然心性纯粹,却并非懦弱无能,他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坚守,有医者世家的仁心与担当。
程澜梦起身来到舒承恩身旁抬手覆在他的肩膀上,心中已然有了更周密的谋划,语气沉稳而坚定:“回去告诉你祖父,这事我程澜应下了,至于王太医是否无辜,不能光凭一张脉案定论。”
不管贵妃肚子里这一胎是何时怀的,如何怀的,龙胎已然在肚子里,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打包票。
送走舒承恩,程澜梦翻身上马,指尖轻勒缰绳,骏马踏着余晖缓缓驶回裴府。蹄声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土,也踏碎了暮色里最后一丝喧嚣。
刚进府门,便瞥见书房的窗棂间透出暖黄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青砖墙上,竟添了几分温柔。她心下了然,裴温伦定是早已回来了,遂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脚步未作停歇,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裴温伦正俯身处理钦天监的公文,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指尖的狼毫笔锋流转,每一笔都透着严谨。直到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哪怕再细微,他也瞬间捕捉到,手中的毛笔当即搁在砚台边缘,墨汁微微晕开,他未作半分迟疑,起身大步迎了上去,眉宇间的凝重也瞬间褪去,只剩藏不住的柔和。
程澜梦今日在宫中的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底,周遭的眼线密密麻麻,她的行踪,早已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入了各路人的耳中。裴温伦在宫中亦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自然知晓她出宫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客栈与人会面。
只是他半句追问也无,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引着她走到一旁铺着软垫的矮榻边,语气里满是妥帖的关照。
“累不累?”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字字都浸着毫不掩饰的疼惜,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声音压得略低,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
程澜梦抬眸望他,见他眼底盛着自己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然的笑,那笑意漫过眼角眉梢,驱散了一日的疲惫,轻声应道:“还好。”
听到这话,裴温伦的嘴角也缓缓漾开笑意,浅淡却真切。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下颚抵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带着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暮夜的微凉。程澜梦顺势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墨香与松木香,一日的紧绷与疏离,在此刻尽数消融。
他不问,程澜梦却是要说的,她之所以应了舒太医,除了想弄清楚这背后的真相外,还有一点就是,贵妃娘娘手中有她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