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不语》爱初会

12、海棠往事

　　郑慧怡满脸懵色，咦了一声，从窗口探出头来，兴致高昂地问：“你也是汉服同袍吗？怎么知道我昵称叫小九？”

　　这回换成沈繁丽一脸困惑了。

　　“小九，回家了。”方崇文伸手将女孩的小脑袋轻轻捞了回来，又俯身为她系上了安全带。

　　在前女友匪夷所思又嫉恨无极的眼神中，方崇文握着方向盘，一踩油门，只将过往无情地抛在了脑后。

　　等郑慧怡回到别墅，手机差不多充满了，忙收好了手机和数据线，扫了方崇文名片上的二维码。

　　“你为什么叫小九啊？”方崇文加上了好友，发现是濯清汉服客服小九的名字。

　　郑慧怡笑着说：“我小时候写名字不会记笔顺，数来数去慧字上有九条杠，所以就叫小九。”

　　“原来是智慧的慧，还真看不出来……”方崇文揶揄地笑了笑，将微信备注改了成“九姑娘”，又说：“我还以为是优惠的惠。”

　　“诶，你这人真讨厌，讽刺我傻又不值钱是罢！别以为我听不出来。”郑慧怡低头在手机备注上将方律师改成了“方可恶”，哼了一声，扬长而去，到底还是把赔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林姿在网上搜了三五天都没找到离酒店近、物流点近的仓库。这里是远离城市喧嚣的度假区，除了一排排闲置的别墅，好像还真没用适合做仓库的地方。

　　她只好给物业租售服务的地方打电话，咨询哪家有闲置的别墅可以出租用来放衣服，但显然这些别墅的主人非富即贵至少也是城市中产，便是将房屋空置留个保姆住，也未必想被人用作仓库。

　　林姿挂上电话，久抿着唇，看向阳台外金光璀璨的湖光。她有一种冲动，想发微信问问夏殊，能不能将别墅的三楼租给自己做仓库。她握着手机，恰好一条微信进来，是夏殊。

　　他问【明天有没有时间聊一聊。】

　　她回【有！我正好也有事跟您说。】

　　她第一次遇见陈珞珈是在13岁那年秋末，他是刚上大一的新生，因为不习惯住集体宿舍，军训过后，就想在校外租房子住。他找到的是林姿家隔壁的那间独栋小楼。

　　每天早上她去附中上学的时候，都会遇见他推着自行车出门上课。他是个很帅气又很冷漠的人，走路目不斜视，不与人打招呼，林姿就这样与他做了两年不相知、不相问的邻居。

　　直到第三年的六月，他们才第一次有了交集。那段时间爷爷带奶奶去北方大医院看病，父母在大学里忙着带教研组和异校交流的事，哥哥去梅沙读大学，家里就她一个人住。

　　她一天三餐点外卖，结果吃了三个月出病来，在家里里烧得晕晕乎乎的，学也没有上。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一心只想吃奶奶口中描述的故乡的海棠糕，可是这里是湖广地区，哪里有平江的海棠糕卖，搜遍了各大外卖平台都没有卖的。

　　她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下来，看到门口有个推车的男生，还以为是哥哥放暑假回来了，忙扑上去撒娇，“哥，我想吃海棠糕，买给我吃！”

　　当他伸出冰凉的手试探她的额温的时候，林姿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越发脸红耳烫，又见陈珞珈不说话，那就一不做二不休，错认到底算了。

　　“先带你去医院。”陈珞珈将他的自行车推了过来。

　　大学里就有附属医院，骑车过去3分钟就到了。

　　陈珞珈的自行车上没有后座，林姿就被他抱到了前座上，而他就握着车把将小姑娘推去了医院。

　　一测体温高烧39度，林姿怕痛，不肯做皮试，拽着陈珞珈的胳膊不放，嚎哭哀求都不顶事，直接把眼泪鼻涕全糊在他的白卫衣上。

　　陈珞珈显然不是个会哄人的，将她牢牢地摁在椅子上，冷着脸抬了抬下巴，示意护士可以动手了。

　　当锥心刺骨的锐痛袭来，林姿另一只手上三个月没剪的指甲，就嵌进了陈珞珈的胳膊里。过了好一会儿，等她老实地坐在椅子上挂水，陈珞珈就头也不回地蹬上自行车走了。

　　林姿那时候还是小孩脾气，见诊室外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忍不住诅咒那个狠心的坏家伙被淋成落汤鸡就好了，错过考试挂了科就更好了。

　　到了傍晚雨停的时候，林姿才挂完了两瓶水，烧也退了，头脑清晰了许多。正当她要回去的时候，陈珞珈推车走来，他顶着一头濡湿的发，将掉了链条的车往外一撇。

　　只见他一语不发地走过来，林姿没有来的一阵心慌，生怕自己的诅咒应验了，还被他听到了想要报复回来。正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将卫衣的拉链打开，拿出一袋子余温犹在的海棠糕递了过来。

　　那时候，林姿平生第一次知道受之有愧是什么滋味。可惜她刚打完青霉素，嘴巴里都是苦味，根本尝不出海棠糕的味道。

　　林姿向他道谢，他回“不用”；向他道歉，他也回“不用”；给他钱，他也说“不用”，果真是个拒人千里之外，又古道热肠的冰山美男。

　　最后还是林姿问：“海棠糕哪里买的？”他才说了用词最多的一句话：“东荆河四环路周公庙对面的龙景镇，有个刘阿婆会做。”

　　那是三十公里外，城市另一头的偏远小镇。

　　病好后，林姿发现陈珞珈换了一辆新自行车，她看陈珞珈的眼神不一样了，而陈珞珈的眼里谁也没看。

　　林姿不知道为什么在营销中心再见他的时候，他的名字变成了夏殊，还是一样冷漠，还是一样沉默。怪不得他毕业后，一直没有搜索到他的消息，原来早换了姓名。

　　后来得知他是夏老的孙子，豪门世家的唯一继承人，那出于人身安全考虑，更名换姓的理由就十分充分了。

　　为了帮助他搪塞夏老，她随口编了个假故事，却把自己的真实情绪藏了进去。显然他什么都不知道，早忘了自己这么一个路人甲。

　　夏殊约的地方就在别墅，林姿想着正好将哥哥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全都打包出来带到酒店，等到判决下来，再给他送过去。

　　要见自己喜欢的人，哪个姑娘不精心装扮一番呢？尽管如今还是三月天，但南方的气温已经攀升到了二十度，这时候有大胆的姑娘已经开始穿短裙热裤了。

　　林姿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立领斜襟的绣花长袍，下配雪色长裙，外罩一件六合如意纹的水田三色比甲，用紫色宫绦紧束了腰身。若论自己身上最满意的地方，那自然就是不足一尺八的细腰了。

　　走到海棠芳舍二期16户的将军门前，门前留给业主自由篆刻的石牌匾还是空的。之前林姿还在犹豫这块匾额上是随大流写林府好，还是写濯清园好，眼下这都是别人烦恼的事了。

　　她叹了一口气，站在抱鼓石前，扬手摁响了门铃。

　　原以为开门的会是方律师，却没想到是夏殊亲自来前门厅开门。他上身穿着简练的白衬衣，衬衣摆紧束进腰带里，配了熨烫得笔挺的黑西裤，英俊非凡，矜贵雅然，倒像是去迎亲的新郎。

　　想到这里，林姿不由笑出声来，夏殊蓦然发窘，怀疑自己像是要去面试的职场新人，略显拘谨刻板。

　　林姿将拖车拎进门门槛，有些赧然地说：“我需要将哥哥的衣服都打包带走，还请夏先生行个方便。”

　　“可以，林小姐请进罢。”夏殊很想直呼其名，但一听她客气的喊自己夏先生，林姿两个字就叫不出口。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夏殊两手一时插进裤袋里，一时又拿出来，直到走完了风雨连廊，竟还没开口说一句话，现在夸她漂亮还来得及吗？

　　等等，她穿的这件马甲叫什么来着？算了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他真的是个好冷的人，别墅夏天的空调可以靠他省下不少电了，林姿如此想着，也没有先开口。

　　从别墅客厅的落地仿古窗格中就能将庭院的景致一览无余，无论再看多少次，林姿都看不够。

　　夏殊见林姿一直偏头不看自己，难免有些忐忑，见摆在她面前的清新雅致的国风咖啡杯，都没有被提起来过，他皱眉道：“林小姐不喝咖啡吗？”

　　林姿这样意识到自己太失礼了，自己都没注意到主人给她倒了饮品。忙端起杯子浅抿了一口，结果是卡布奇诺，苦到吐舌，连句客气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确不怎么喝咖啡，能够接受的也只有焦糖玛奇朵面上的一层焦糖，带一丝丝苦味的东西都不愿意沾。喝茶也是清甜的花茶、水果茶居多。

　　完了，完了，小姑娘不喜欢喝咖啡，一开始就踩了雷。夏殊懊悔自己功课没做到位，又想起小姑娘还要去拿东西，于是说：“你去拿你哥哥的东西罢。”

　　完了，完了，自己在人前失态，夏殊这是要赶人的节奏，他穿得这么正式，是不是等下还要事要忙？林姿紧张起来，忙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先去收拾东西了。”然后拉着拖车乘电梯上了二楼。

　　夏殊忙将桌上的咖啡杯都收进了厨房，打电话叫人立刻送两杯红枣茶过来，他记得上次小姑娘给他买的就是这个东西。

　　林姿收拾好了衣服，正准备在洗手间收生活用品，只是她不知道哪些是哥哥，哪些是夏殊的，万一收错了，岂不是成了小偷。想来想去这事也不好问，不如将自己的那套拿给哥哥用，反正效果差别不大，哥哥又不讲究。

　　她进到自己的卧室主卧，却看到另有一套高档的男士洁面护肤用品摆在台面上，难道他睡在这间房里？那床单！？林姿回头去看，还是那套新中式缠枝莲花四件套，但床单上的图案倒置了，显然是清洗过了。

　　唉，这些都是人家的了，她还能收回去不成。林姿悄悄打开了衣柜，发现里头都是夏殊的衣服，而自己的日用品被打包放在一个纸皮箱里。若是直接拿走岂不是告诉别人自己翻过他的衣柜，若是问自己的东西在哪，是不是戳穿了他睡女生卧室的尴尬。思来想去，林姿索性都不要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拉着推车下楼来。

　　夏殊抱着胳膊立在窗前看向庭院，告诫自己要把握机会，要耐心细致，不要鲁莽冒进，也不要词不达意。

　　“夏先生，请问你的别墅三楼可不可以租借给我做仓库，我实在找不到离酒店和物流点近的地方了。”林姿手握在推车把手上，鼓足了勇气说，大不了就是拒绝，又不会更糟糕。

　　“当然可以！”夏殊不假思索地说，又担心自己答应得太快，会不会吓到人家，冷静地找补了一句：“只要价钱合适。”

　　林姿欣喜万分，仰脸道：“那夏先生的心里价位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