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神明》却话长安

18、神迹 “这很神奇

　　那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一眨眼的功夫，司忱却想到了很多东西。

　　这大概是他们这种人的本能，无时无刻不在悼念自己的过去，指不定下一秒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雇佣兵的身体动的永远比脑子快，大概心跳停止时大脑还在想着扣下扳机，然后迅速在污泥上死个彻底。

　　所以在加百列倒下去的瞬间，他就伸手把人揽住了。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这位云端之上的圣使身体里涌出，司忱不合时宜地想：哦，原来他也是有血有肉的啊。

　　加百列睁着眼睛，有近乎三秒钟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击中心脏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子弹还要折磨他一段时间，那玩意可比死亡本身可怕多了。

　　司忱盯着他，想到了濒死的金丝雀，连死亡都是如此的惹人怜爱。

　　白色，红色，讽刺地交融在一起。

　　他发觉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刚才Adam的充能后遗症还没离开，不过大概也有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心悸。司忱掰着加百列的下颌，强迫他看向自己。

　　“喂，听我说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甚至还有些陌生的焦躁。“加百列，看我。”

　　濒死的大天使眼珠子转了下，也不知道地狱里能不能听到司忱的声音——他像是在看司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融化的蜜糖，浓稠而无机质。然后在某一刻，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痛苦地要将自己蜷缩成母体里的婴儿似的，司忱就是在这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猛地扭过头去，眼神里还透露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阴暗，而凶手却对眼前这幕十分满意，甚至还带着他那上等人独有的倨傲微笑。

　　“……埃里克。”司忱盯着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和他手里的枪。希伯恩家主的神情显得是那么生机勃勃，哪怕他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随时都能入土一样。

　　“眼神不用那么吓人。”埃里克将枪扔下了，施施然站定在五步之外看着跪坐的司忱和他怀里濒死的加百列，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需要抓紧确认一些事情。”

　　加百列剧烈地颤抖着，一把抓住了司忱胸前的衣服。他的灵魂都在被鞭打，从里到外将整个人腐蚀得鲜血淋漓，而一发子弹绝对达不到这种效果。

　　司忱抓住他的手背，敏锐地察觉到这种痛苦里还掺杂了别的东西——鲜血不再喷涌，体温不再下降，大天使凋零的宿命被残忍打断，有什么将他从地狱的边缘打捞了出来。

　　埃里克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只是袖手旁观地看着。司忱打定了主意一会儿要找他算账，不过不是现在——雇佣兵现在紧盯着怀里的加百列，看他的咳嗽逐渐停止，喘息也渐渐归于平静，掌中因痛苦而痉挛的手指也放松下来，松松垮垮地圈着自己的手掌。

　　……简直就是奇迹。

　　“加百列？”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大天使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司忱的怀里，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简直可怜得不像话。

　　而过了将近半分钟，他低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在。”

　　他还在，还没被撒旦收去灵魂，尚且停留在这片腐朽不堪的土地上。

　　埃里克忽然笑了，他望着加百列，瞳孔中是罕见的狂喜，这导致他整个人看起来疯了似的。希伯恩家主往前迈了一步：“神迹……这就是他们口中追求的神迹！”

　　不过他再没能往前走，司忱将食指对准了埃里克，指尖传来充能完毕的响声。

　　雇佣兵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冰冷，仿佛只要埃里克再靠近半点他就丝毫不顾赞助人的情谊，一枪爆了他的头。

　　埃里克识相地后退半步，举起两只手来表示自己并无威胁：“起死回生，难道你不觉得神奇吗？”

　　“神奇。”司忱冷冷地说，“但这不影响我揍你。”

　　埃里克暧昧地笑笑，拉起袖口来给司忱看自己的手臂：“别紧张，我说过了，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司忱皱起眉——这位金字塔顶端的希伯恩家主手腕纤细得过分，上头是密密麻麻的青灰色针孔，就像霉斑一样腐蚀着他的皮肤。司忱看了一眼，嫌恶地“啧”了一声。

　　“这些都是洗礼的成果。”埃里克浅淡地笑着看向自己的胳膊，“如您所见，我剩下不了多少时日了，所以剑走偏锋，请多加谅解。”

　　司忱冷笑了一声，Adam还是没放下：“好一个剑走偏锋，你这怕是想一箭双雕吧。”

　　埃里克：“怎么会，两位可是我的得力干将，况且你们不也没事吗？”

　　内城人的傲慢——司忱烦透了这东西，安享荣华的人天生就是泡在蜜罐里的，旁人的生死于他们压根无关痛痒，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似的无所知觉。他瞟了一眼加百列，对方已经稳定了下来，将手轻轻地搁在自己手臂上，示意他放下Adam。

　　这人可是杀了你一回啊。他心里这么想着，不过碍于眼下的局面实在有些诡异，司忱苦着脸纠结了两秒钟，而后顶着满头的官司收起了枪械模式，不过Adam还在待命。

　　加百列捂着胸口——那里的血液已经凉了——沙哑着问道：“你就是为了……亲眼见证不死？”

　　埃里克：“是的，这情景是多么让人激动。一枪命中心脏后还能活下去，简直就是神迹！”

　　加百列：“这不是神迹。我确实已经死了，不过我体内的生物机械保留了我的记忆，再重塑了一个躯体而已。”

　　埃里克：“没错，就是你口中这种技术……成千上万的人被扔入了这项实验，而只有你活了下来，只有你。”

　　他神经质地笑了一下，苍白的面色在老旧教堂昏暗的光线下被入侵了一层怪诞的神性，宛如一个被丢弃在尘世的神明，浑身的泥泞不堪。

　　“就连我……也只能维持外在虚有其表的永生，刚才那一枪如果击中的是我，那恐怕是真要夺走我的性命了。”埃里克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将自己不死实验的事情说了出来。

　　司忱翻了个白眼：“希望您能明白，击中我也一样。”

　　“狄斯来找过我了。”埃里克忽然说道，“他已经怀疑到了希伯恩头上——不用惊讶，玛菲莉亚和狄斯虽然都是德维森家出来的人，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好，甚至一度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玛菲莉亚一直想要破解不死的秘方，自然是对加百列觊觎已久，狄斯找上门来也是迟早的事。”他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储存设备过去，说：“里面有关于希伯恩家不死实验的资料，相信你们会感兴趣。”

　　见他如此大大方法地将绝密资料拱手让人，司忱难免有些发愣。而埃里克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拟态巨蜥，眉眼中的憎恶一闪而过——哪怕这是他自己放出来的。

　　“埃里克。”司忱隐隐有种预感，于是开口叫住了他，“你想毁了希伯恩家吗？”

　　年轻且尊贵的希伯恩家主在原地想了想，随后他露出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不止想毁了希伯恩家。”他按着自己被针眼腐蚀的手臂，近乎病态地抓了好几下。

　　“我想炸掉整个内城，我想让所有人陪葬。”

　　*

　　埃里克扔下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后就离开了，走之前还贴心地指派了清理机器人来，把狼藉的教堂彻底洗刷了一遍，连半个指纹都找不出来。

　　那之后司忱接道一个通讯，是尤娜发来的，说老爹有急事找他。

　　这种连轴转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司忱认命地长叹一声，觉得自从和加百列遇见后叹的气简直比前半辈子的都多。

　　他们从后门绕出教堂，加百列开启了监控屏蔽，而司忱则身心俱疲地接通了老爹的电话。

　　“不好意思老爹，赞助人委派了任务。”他信口胡诌，顺带把手上的血蹭回到加百列的衣服上。“新任务？”

　　终端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司忱耳边只有老爹沉重的呼吸声。他有些奇怪地站定了——老爹向来有话直说，从不搞这些个虚头八脑的事情。

　　“老爹？”他与加百列对视一眼，后者便心有灵犀地开启了通讯定位。

　　“玛菲莉亚·希伯恩。”老爹忽然说出了这个名字，“她要去找你们了，启用R计划。”

　　说完这句话，老爹便挂断了通讯。司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加百列叫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

　　他的脸色……有些差，哪怕刚才和埃里克对峙的时候都没这样过。加百列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司忱飞快眨眨眼，说了两个“没事”后立马接通了奥莉加的电话——通讯被人掐断了。

　　该死……

　　Adam几乎立刻覆盖在了司忱手背上，他扭头朝圣乔治墙走了两步，又意识到这动作多蠢后猛地站住了，在原地杵得如同一根顶天立地的石柱。

　　“司忱。”加百列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格外冷静，“R计划是什么？”

　　司忱冷笑一声：“R计划是什么？R计划就是自求多福！快跑吧！”

　　他说话的时候耳边还是内城人不加休止的快活音乐，头顶迅速掠过一辆高档浮空艇，而司忱只觉得一团冰冷的火焰从根底里将他烧尽了，留下的全都是愤怒的残渣。

　　“上一次……上一次启用R计划的时候，就是老爹丢了那条腿的时候。”

　　司忱回过头去看加百列，那种表情加百列从没见过。

　　“R计划又叫审判塔解体计划，除非老爹自己性命攸关，否则绝对不会发出这条指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