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神明》却话长安

16、满分答案 “不愧是我

　　希伯恩宅邸的氛围有些凝重。

　　究其原因，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玛菲莉亚大夫人心情不佳——理由有很多，商业贸易的失利、新式科研的失败，又或者，埃里克家主的一些“叛逆”。

　　“听说你结交了一些新朋友。”玛菲莉亚坐在她那天鹅绒打造的王座之上，向着台阶之下的埃里克闲话家常。“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外城来的？”

　　“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母亲。”年轻的希伯恩家主被精致包裹在一层鸦青色的高档西装里，就像个不怎么可口的蛋糕。“我知道分寸。”

　　玛菲莉亚伸手唤他过来：“这是好事，埃里克。我当然不希望看到你孤单一个，只不过现在我们是在和德维森赛跑，我不希望再出现变数。”

　　埃里克垂着脑袋捧过她的手，拂羽般轻和地落下一吻，只不过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我明白，母亲。”

　　“时间不等人，埃里克。”玛菲莉亚意味深长地说，打量着眼前这个昂贵且寡淡的年轻人，并且轻轻拍了下他的脸颊。

　　“你的下一次洗礼该提前了。”她这般淡淡地说道。

　　*

　　司忱是凌晨时分回来的，满身酒气，看上去被灌了不少。

　　他进家门的时候愣了愣，似乎忘记了自己把家门钥匙交出去的事情，直到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加百列和小乌鸦时才“哦”的一声反应过来。

　　他们两个相处得不错，白色的长毛猫舒坦地在加百列腿上揣手打呼噜。屋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隐约照进来的光亮——加百列就像个被囚禁的地缚灵，在名为小乌鸦的重压下动弹不得。

　　这场面可有点新奇，司忱饶有兴趣地多打量了几眼。

　　“它的机械中枢有点老化。”加百列挠着小乌鸦的下巴说道，“我给他升级了系统，这两天的融合期可能会显得没什么精神。”

　　“Merci（谢谢）。”司忱打了个哈欠，廉价的冰啤酒勾兑了橙汁实在不是什么美味，他胃里现在还翻腾着被一个说法语的男人灌下的白兰地，周围人嗨疯了一样乱吼怪叫着，地下酒吧里到处都是香烟酒精与颓废的味道。

　　按照内城纪录片的说法——这叫外城人对黑暗生活最后的抵抗。

　　凫禾他们还要接着玩，他依稀记得有人叫了应召仿生人，然后对自己挤眉弄眼，说什么要来一场爽上天的派对。

　　司忱对这些没兴趣，况且空腹饮酒已经叫他好受了——他现在只想一头栽进床垫里，睡倒天昏地暗后再起床吃个大餐，能量饼干或者别的什么。

　　凫禾看在以前共事的份儿上没难为他太久，而且被几个人明里暗里揩了油的雇佣兵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便很有“风度”地在一众扫兴的叫喊声里放司忱回家了。

　　与地下酒吧相比，司忱的家就冷清得过了头。

　　“生物机械不是最高级权限吗？你解开了？”

　　加百列只看了他一眼，就能看出司忱体内乱七八糟的酒精狂欢。“这只猫装配的版本用不着权限，只是简单的维修升级——后半夜会反胃，如果你不补充能量的话。”他十分中肯地提出建议。

　　司忱满身疲惫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已经在反胃了。”

　　“距离您上次采购已经过去了八天，现在家中储备有75%变质或损坏。”Eve的声音清脆悦耳地响起来，“您可以选择康复药剂或者应急能量条。”

　　“得了吧，那东西比医疗芯片还难吃。”司忱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还没到打康复药剂的程度，给我倒杯水就行。”

　　他话音方落，一个悬浮飞盘便托着一杯清水缓缓降落在他面前。司忱从柔软的沙发靠背上把自己拔起来，一口气又灌了半杯。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我宁愿相信世界是由一团火组成的，到最后所有都会在烈火中燃尽，然后宇宙再次引来新生。”

　　“你不是赫拉克利特的拥护者。”加百列将小乌鸦放下，默认了他说胡话的行为，手指一挥飞盘又带着半杯水离开了。“我不认为你会认同他的学说。”

　　司忱无甚意义地哼唧了一声，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可酒精迟来地开始鼓舞他的神经——司忱不会醉，但不代表他不会被乙醇勾出不安分的本性。

　　“这话听着你好像很了解我。”他的眼睛亮得就像是漆黑夜色里的星星，可凑近了瞧才发现那是锋利无比的玻璃渣子。司忱咧开嘴笑了下，说道：“你明明那么像个仿生人，像个机械零件拼凑起来的家伙。”

　　加百列不置可否：“生物机械是个禁区，但不代表从未流通，就像小乌鸦，就像我。”

　　司忱“哦”了一声，将发圈扯下来扔掉：“小乌鸦是我从黑市上淘来的，那会儿它还那么小——说起来，你和它都是白毛，挺像的，哈哈。”

　　他笑了两声，加百列没应和，声音就落在了地上。

　　司忱两眼放空地盯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他忽然撑着沙发凑进加百列，手环闪了一圈蓝光流入他的掌心，化为一把漆黑的匕首抵在大天使白皙脆弱的喉咙上。

　　这是一个稍微动弹一下就要见血的距离，可两个人愣是都没动弹，隔着杀气腾腾的匕首对视着。

　　“在想什么？”他就像唠家常一样说道。

　　加百列：“在想你下手时刀刃会嵌入多深，会流失多少单位的血液，而我会在多长时间后停止呼吸。”

　　司忱：“嘁，忘了你小子是个有自毁倾向的了。”

　　距离有些近，加百列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注视着司忱的脸——他有一双属于危险分子的眼睛，锋芒毕露，张扬外现。雇佣兵一手撑着他身后的沙发一手抓着匕首，像个黑夜里的恶魔，神情却该死的无辜真诚。

　　还有满身的酒气，仿佛刚从酒池肉林里淌出来，准备再去吃干抹净些什么。

　　“加百列·德维森，你是德维森家的宠儿，因为不死实验的原因对狄斯·德维森恨之入骨。”司忱语调和缓地说着，仿佛将一个童话故事娓娓道来。“你是个怪胎，一个智能机械集合体，可是对孤儿院的小女孩呵护有佳，又傲慢地对狄斯说你在降下审判你在注视一切……”

　　随着他低沉的话音一同接近的还有雇佣兵那锋芒外露的瞳孔，他挨近到了一个危险距离，可以将加百列眼中自己的倒影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一步步接近我，不知好歹地挤进我的任务里，之后是我的生活里。”

　　“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离开，你到底想干什么？加百列。”

　　加百列刚想开口回答，司忱却先皱着眉头“嘘”了几声。“我不想讨论哲学问题，别玩文字游戏。”他用匕首面敲敲加百列的下巴，这是个近乎调戏的动作，“说点现实的，我漂亮的姘头。”

　　看样子是在地下酒吧被烦了好一阵儿。加百列想着，他定定地看着司忱，忽然觉得他披散下来的黑发有些碍眼，于是便伸手将那丝绸一样的长发拢到了对方耳后。

　　司忱皱起眉心，用刀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手。

　　“我想炸掉德维森。”他毫不在意，盯着司忱明亮的棕黑色瞳孔，“我想将整个内城引燃，把所有该死的家伙都炸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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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忱瞧着他，就像在欣赏一件晦涩难懂的工艺品。这种话向来是雇佣兵嘴里的常见台词，可如今却从这位大天使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鸠占鹊巢的意思。

　　不过司忱也不在乎什么台词专利权，他打一开始就清楚，加百列可不是什么安分的家伙。

　　喝酒的时候凫禾说，他们两个有点像。司忱不信，要他说出个一二三，凫禾就转着他那只会吓哭小孩的金属义眼故弄玄虚似的说：“感觉这东西不好说，但反正你俩应该是一类人。相信我，小鬼，我在人际场上混得比你久，当然能看出来你那姘头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你死在某场任务里了，他或许能给你收个尸。”

　　他在夜色中笑了，匕首重新流回腕间，有种刺骨的美感。

　　“满分答案。”司忱轻声说着，满是恶趣味地在加百列白净的脸上亲了一口，简直是外城小流氓调戏姑娘家的把戏。“不愧是我养的‘小白脸’，就不和你收什么精神损失费了。”

　　他……大概是喝得有点多，又或许这种行为本身在外城就不算什么大事，在加百列脸上偷了一口香后司忱就大大咧咧地起身走了，边打哈欠边爬上二楼乱糟糟的卧室，只留给对方一句“你自便，沙发可以睡”。

　　而被非礼了的“小姑娘”还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在楼上传来床垫的响动后才缓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刚刚在干什么？

　　加百列清楚地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又问道：他那个举动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是示好吗？司忱不会主动示好的。那是允许自己进入他的私人领地吗？现在的确是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没错，而且还被允许了过夜……

　　小乌鸦在屋里巡视了一圈，大概是觉得无聊，又跳回到加百列的腿上，打了个哈欠后和自己的主人一样大大咧咧地睡下了。

　　加百列手指在沙发上搁着，转了转眼珠子去看腿上不请自来的白猫，在脑海中的问题海洋里一个声音格外清晰——他成功向司忱走了一步。

　　他没来由地一阵胃绞痛，怪诞的饥饿感顷刻间笼罩了这位大天使。

　　想要去吃些什么，找些水来润润喉咙……

　　但这不是一顿美食可以解决的问题，加百列清楚得很。这是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渴望着吞下些什么来填补无尽的虚无——他抬眼望向司忱的方向，那人长发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

　　他捻了捻手指，瞳孔中蓝光一闪，不消片刻就将这座四处漏风的“安全屋”的所有可突破点找了出来，只要侵入任何一条线路就能彻底掌握雇佣兵的行动轨迹以及饮食起居。可加百列只是在虹膜中扫视了一遍蛛丝似的线路网，而后把手放在了小乌鸦头上，轻轻揉弄了两下。

　　*

　　大概是能量守恒，难以填补的饥饿感最后转化为了睡意，加百列难得地在沙发上睡了个好觉。他睁眼时司忱已经醒了，正靠着落地窗滑动眼前五六个终端画面，神情有些冷漠，手边的浮空盘上还放着杯冒热气的咖啡。

　　他没扎头发，乌黑的长发还和昨天一样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司忱又切了一面屏幕出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上面滚动的数据——他这些东西是和尤娜学的，这几年还有青出于蓝的意味，搞得战斗规划总是阴阳怪气地说他自给自足得了，还要支援干什么。

　　司忱看数据的时候有些杀气腾腾的，他隔着半透明的屏幕朝加百列抬了下下巴，权当是问早安了。

　　“我和我们亲爱的赞助人通了个话。”他将其中一个显示屏滑给加百列，“有关孤儿院祭品的事情。”

　　显示屏上是有关德维森和爱丽丝孤儿院人口买卖的详细数据——埃里克居然能搞来这些——加百列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司忱则环臂瞧着他。

　　“赞助人——埃里克想见你。”他淡淡地说，“亲眼见见你这个成功的不死实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