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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是工具人吧 做条咸鱼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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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太后传召,罗阿窈哪里敢耽搁,她站在镜前思忖片刻,换了一身素锦常服,发间的步摇也拔了,只簪一支素净的玉簪,这才带着宫人动身。
华阳太后居华阳宫,赵太后居甘泉宫,两处宫苑相隔甚远。罗阿窈乘着轿辇折返奔波,足足耗了近一日的功夫。
好在她本就出身商户平民,于两位太后而言半分威胁都无。两人见她生得乖顺,打扮素净不张扬,说话温软,瞧着老实,神色便都缓和了不少,言语间也算得上和蔼。
华阳太后叮嘱教她谨守本分,好好侍奉君王,早日诞下皇嗣才是正理。待进了甘泉宫见赵太后,说的话也大差不差,都是叫她安分侍君,以皇嗣为重。
说了没几句,赵太后忽的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让她近前坐,笑着说起旧事:
“前些年本宫与华阳太后都曾给王上安排过好些美人,偏他一个都不肯留,尽数打发了回来,只说要先找到当年在赵国替他解围的小姑娘。”
说着说着,赵太后想起昔年在赵国为质的日子,母子二人受尽冷眼欺凌,朝不保夕。
她攥着罗阿窈的手,语气真切了许多,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我们母子在赵,人人避之不及,明里暗里受了多少挤兑。谁能想到你一个小小的商户女儿,反倒敢站出来。
也难怪政儿找了你这么些年,总算是把你接回宫里来了。”
罗阿窈垂着眼听着,心底却是微微一惊。
那日大殿初见,嬴政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说是偶然想起赵国旧事,便寻了她来。
她只当是君王随口一提的事情罢了,没想到竟费了这么多功夫。
可转念又想,自己当年不过是河边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隔了十余年,要在异国他乡查访姓名来历,非得让人挨家挨户细细问去不可。
想来找到她,也确是不易。
赵太后又感慨了半晌,话锋一转,便说起后宫还没有子嗣,自己送去的美人也一个没留下,叫她平日里多在王上面前进言,劝他多纳些美人,也好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这话罗阿窈哪里敢接,只垂着头恭谨回话,说自己人微言轻,只能在王上面前提一句,哪里做得了君王的主。
又说自己一介商户之女,一朝得封夫人,已是一步登天,半分不敢奢求旁的,只求安稳度日便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抬眼偷瞧赵太后脸色,不见动怒。待告退出来,踏出甘泉宫门,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今日走一遭,她算是明白了,华阳太后是楚系势力,一心想让楚国王女入宫,诞下楚系血脉,好维系楚氏在秦国的权柄;
而赵太后与王上的仲父吕不韦过从甚密,二人把持朝政多年,自然也想往王上身边安插自己的人。两位太后早就在打后宫的主意,偏都被嬴政以寻她这个恩人为由,全都挡了回去。
原来如此。
当年河边那点随口而出的恩情,轻得像一阵风,哪里值得堂堂秦王记挂十年,兴师动众接她入宫?
所以,她不过是他拿出来搪塞两位太后的挡箭牌,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工具人罢了。
“挡箭牌”“工具人”,这两个词莫名从脑子里冒出来,奇怪的很,可她却清清楚楚懂是什么意思。
这么一想,昨日殿上少年帝王那所谓报恩,便像裹了层算计的壳。不过是拿她当幌子,堵众人的嘴。
昨日罗阿窈还觉得一步登天,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此刻只觉得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心里闷闷的,压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连脚步都沉了几分。
正想着,轿辇行过一处宫道拐角,前方忽然停了一列仪仗。
罗阿窈望去,只见那轿辇装饰着青铜错金的兽首,檐角垂着玄色流苏,前后跟着数十名佩剑侍卫,内侍宫人簇拥着,规制齐整,威仪赫赫,绝非普通宗室的排场。
她下意识便要下来靠边避让。
从前在邯郸街上,见了贵人的车马,她都是远远躲开的。可她目光扫过身侧的红绡,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如今是大秦的秦王夫人了。
她也是贵人,何须再避让旁人?
一念至此,她不自觉挺直了腰板,抬头望向对面。
便见轿辇上下来一位少年郎君,年约十六七的样子。红绡连忙凑近她耳边,低声道:
“娘娘,这位是长安君成蟜,是王上的弟弟。”
虽不是一母同胞,却也是正经的王氏血脉,实打实的君侯。
成蟜也瞧见了这边的辇,目光落在罗阿窈身上,带着几分好奇打量。
罗阿窈听完,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念头刚动又顿住。
她如今是秦王夫人,论辈分似乎比他高。
原来靠着王上的名头,她的身份竟已尊贵到这般地步,连长安君这么尊贵的人,都不必再畏惧了。
心里浮起几分复杂的感慨,罗阿窈这才下了轿辇。
成蟜已打量了她半晌,挑着眉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在宫里这么久,怎么从未见过?”
红绡连忙上前一步,福身行礼:
“回长安君,这是王上新纳的夫人。”
成蟜恍然,又上下扫了罗阿窈两眼,嘴角噙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啧啧道:
“原来便是我那位小王嫂啊。我王兄这些年不近女色,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他只看得上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
倒是可惜了。若是早几日在宫外遇上小嫂嫂,我便要跟王兄把你讨过来了。”
这话一出,旁边侍立的红绡脸色骤变。
罗阿窈也是心头一跳,微微睁大了眼,下意识便往后退了半步。
这长安君成蟜,眉眼间与嬴政确有几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少年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瞧着风流不羁、玩世不恭万事不过心。
可那双眼睛笑起来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又好似只是她看错了,藏在轻佻的表象底下,叫人看不透。
她自知容貌昳丽,可也断没有能让长安君敢为了她和君王抢人的道理。成蟜这戏谑之下藏着什么心思,她半分也猜不透。
“多谢长安君夸赞。只是这话,王上听了,未必欢喜。”
“哟,小嫂嫂才进宫一日,张口闭口都是王上了。”
成蟜挑了挑眉,双手抱臂,语气带着几分调笑,
“我那王兄,就这般叫你上心?”
罗阿窈哪里敢接这话,只当没听见,微微侧身道今日奔走了一日有些乏了,先回宫歇息。
说罢便转身快步上了轿辇,避开了成蟜的目光。
轿辇晃晃悠悠回宫去,罗阿窈想着两位太后各怀心思,这位看着年轻跳脱的长安君,瞧着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好在她出身平民,身后半分势力根基都没有,他们再怎么算计,也算不到她头上。
只是一想到那位少年帝王,她心里便又堵得慌。
既要拿她做挡箭牌搪塞太后、推掉各方美人,昨夜又那般贪她颜色折腾她。说什么报恩,倒是半分都不浪费。
若是报恩,赏她些宅院、田地,让她阖家在咸阳安稳度日便罢了,何苦非要把她拉进这深宫里?
罗阿窈越想越觉得气闷,心里憋着股火,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找秦王理论。
回宫后,她便一直怏怏不乐的很,不过第二日她刚醒,便见红绡掀帘进来,脸上堆着笑:
“娘娘醒了?外头传信来,老爷、夫人和大郎都在宫门外了,王上特意恩准他们入宫来看娘娘呢!”
罗阿窈猛地坐起身,都顾不上梳洗,连忙蹬上鞋,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刚到门处,便瞧见阿爹阿娘和和兄长站在阶下,一身崭新的衣裳,瞧着局促又欣喜。
她眼眶一热,眼泪簌簌便掉了下来,像归巢的乳燕似的,一头扑进罗母怀里。
“阿父,阿母,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我的女儿啊!”
罗母搂着女儿,眼圈也红了,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都发颤。
这些日子,罗家一家人过得可谓是心惊肉跳。
先是赵公子要强抢阿窈做妾,天塌了似的;紧跟着秦使临门,册封女儿为秦王夫人,要远赴咸阳。
异国他乡,深宫似海,他们夫妻俩日夜悬着心,饭都吃不下几口。好在接走阿窈后没多久,秦王便派了人,将他们全家都接到了咸阳,赏了城里一处三进的宅院,又赐了城外百亩良田。
只是女儿孤身一人在宫里,他们总记挂着,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受不受委屈。
罗仲本是走南闯北的商户,本还想着变卖家当,托人搭关系打听宫里的消息,没成想还没等他们走动,王上便先命人传了话,特准他们入宫相见。
一家人进了殿坐下,絮絮叨叨说着别后的事。罗阿窈听着听着,才知道嬴政竟替她考虑得这般周全。
再瞧阿父阿母不过十几日光景,竟都瘦了一圈,想来这些日子也是担惊受怕的很。
见妹妹眼圈红红的要哭,兄长罗信连忙上前,半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笑着安慰:
“阿妹哭什么呀。我就知道咱们阿窈从小就聪明,跟旁人不一样,又生得这般好模样,将来定是有出息的。
这不,托妹妹的福,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以后再也不用起早贪黑跑生意了,安安生生做个地主翁,多好。”
“可不是嘛。”
罗母也擦了擦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絮絮叨叨道,
“你阿父年纪大了,我早就不想让他跑生意了。
去趟楚国运香料,大半年回不来,路上又不太平,总叫人担惊受怕。如今好了,有百亩良田,雇几个佃户种着,吃喝不愁。
还有你妹妹,虽然没你长的好,但十里八乡也是个少有美人。以前我总愁她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的,嫁去农家吧,我又觉得委屈了她。
这下有你这个秦王夫人的姐姐在,将来也好给她寻个正经的读书人家,做个正妻去。”
罗信也跟着点头:
“正是。等三妹长大了,不求什么王侯公卿,就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这都是托了阿窈的福呢。”
一家人说着说着,气氛便活络起来。阿父也笑着捋了捋胡须,说起这些日子,便是分外感叹。
以前在邯郸,他见了个最小的吏都要弯腰赔笑,那些世家的舍人更是动辄呵斥。
自从秦使册封女儿之后,那些往日里瞧不上他们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现在住着大宅院,有丫鬟仆役伺候,还要叫他老爷。这全家人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还是他家女儿有福气,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罗阿窈坐在一旁,听着阿父阿母和哥哥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着红光,全然没了从前为生计奔波的愁苦疲累。
她心里那点委屈不满,便悄无声息就泄了。
她有什么资格恼他拿自己当工具人使?
当年河边,她不过是随口喊了一句话,轻得不值一提。
可他不仅将她从赵国公子的虎口里救了出来,给了她秦王夫人的尊荣,还将她全家接到咸阳,阖家安稳,父母兄长都不必再为生计奔波劳碌。
她一个商户之女,能有今日这般光景,本就该知足了。又有什么好失落、好委屈的?
这么一想,她倒是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了午膳,瞧着阿父阿母也乏了,罗阿窈便送他们出宫。
一路走到内廷门口,罗仲便停下脚步,回头道:
“阿窈,别送了,宫里规矩大,你快回去吧。”
罗阿窈点点头,却还是跟着又走了几步,目送他们离开。
刚走了两步,罗母却忽然顿住了脚。她转过身,望着自家女儿。
眼前的少女身着绫罗绸缎,静静立在宫墙之下,眉眼间却没了从前在家时的天真娇憨,多了几分小心拘谨。罗母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
她忍着泪,回身几步走回来,一把握住罗阿窈的手,掌心粗糙又温暖:
“阿窈,我的好闺女,阿娘舍不得你啊。这深宫里面,爹娘没用,又帮不上你什么。
你记着,什么富贵荣华都是虚的,万万不能委屈了自己。真要是有一日,这宫里待不下去,咱们什么宅院田地都不要了,一家人哪怕逃到山里去,也比女儿你受委屈强!”
“阿娘!”
罗阿窈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扑进罗母怀里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的惶恐、忐忑、大起大落的委屈,都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尽数涌了上来。
她伏在阿母肩头哭了许久,发现阿母也跟着哭的难过,才抬起头擦干净眼泪,露出个笑,反过来安慰阿母:
“阿娘放心,王上待我很好。
我一个平民家的女儿,也不求什么恩宠,安安稳稳能过日子便好。等有机会,我便求王上准我出宫回家看你们。
时辰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小妹在家该等急了。”
她又反复说了好几遍不必挂心,阿母才被阿父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正是秋日,宫墙里的枫树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霞。
罗阿窈立在树下,站了许久,目光一直追着阿父阿母与兄长的身影,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转过宫墙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深处。
风卷着枫叶簌簌飘落,一片火红的叶子打着旋飘到她眼前,她才恍然回神,指尖触到微凉的脸上,才发觉早已浸了凉丝丝的湿意。
往回走的路上,她心里反倒一点点透亮起来。
阿父阿母这一趟来,倒把她给想通了。
对着这位少年帝王,她大可不必纠结什么利用不利用,就像市井作坊里的伙计侍奉东家一般。
东家来了,她便安分伺候,哄得人满意;
东家将她忘在脑后,她正好乐的自在,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悠闲度日,诸事不管,做个混日子的咸鱼便是。
“打工人”“佛系咸鱼”,这些陌生的词又莫名从脑子里冒出来,罗阿窈却觉得再贴切不过。
方才兄长问起宫中份例,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这秦王夫人的位分,待遇竟着实不低。
按秦宫规制,夫人位同列侯,每月有固定的钱银、米谷、锦帛进项,麾下有八名宫女、四名内侍听用,宫外还有封的汤沐邑,年年有租子入账。
就像前朝的官员一般,领着俸禄,有属官使唤,安稳得很。
这乱世之中,能自己吃喝不愁,还带着全家享福,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如今既然手头有人有钱,又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藏着掖着,那些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倒也能拿出来用用。
回宫后,罗阿窈当即挽起袖子,摊开素绢画起图样来。
她早就不想整日跪坐了,从前不敢出格,如今在自己宫里,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于是她画了带靠背的软椅、能半躺的卧榻,还有能晃来晃去的摇椅,配着高矮相宜的小几、圆凳,桌子,一套一套都画得利落清楚。
少府监那边办事倒快,她特意吩咐不必用名贵木料,先拿竹制试做。
不过两日,一套轻便又稳当的竹制家具便都送了进来,那摇椅摆在内院的枫树下,恰好。
罗阿窈自然也倒腾起吃食来。除了从前的皮蛋瘦肉粥,还琢磨着做了豆沙桂花月饼、各色蜜饯果脯,都是些时下没有的新鲜花样。
这日午后,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也不晒人,她叫人把摇椅摆在枫树下,铺了厚厚的软垫,手里端着盛点心的白盘,往摇椅上一躺,晃悠悠的晒着太阳,咬一口蜜渍金橘,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下来。
一晃便是好几日过去了,瞧这光景,秦王是早把她扔到脑后。
他那般繁忙的人,不过是图她一时新鲜,新鲜劲过了,哪里还想得起她这么个人?
罗阿窈反倒乐得自在,日子过得舒服极了。
最好他日日都忙得脚不沾地,这辈子都想不起她才好呢。
她眯着眼晒着太阳,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此时,嬴政刚听完博士讲完《商君书》,歇下来时,忽地想起有好几日不曾见过罗阿窈了。
这些日子学文习武排得满满当当,他也没空。这会儿闲下来,便想瞧瞧那少女住进宫里这些日子,到底习不习惯。
因此他也没叫人去传,自己亲自来了内宫。
到了院门口,随行的内侍刚要扬声通传,嬴政隔着半开的院门,他一眼便瞧见院里枫树下的身影。
那少女一身月白软衣,肌肤白得像截嫩藕,正悠悠闲闲躺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竹制器具上慢悠悠晃着。
她嘴里还叼着颗蜜饯果子,一手搭在椅边,一手松松搭在腹上,眼睛半眯着,晒着太阳,舒服得像只吃饱喝足的猫儿,倒惬意得很。
嬴政站在院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日日夜夜从早到晚忙得很,这姑娘倒好,住在他的宫里,也不想着去给他送些汤羹点心,连个问安都没有,一个人窝在这角落里,倒是逍遥自在,快活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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