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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一百六十三章 微妙触感 ...


  •   巳日亲蚕礼在初五,晚于初三的上巳节,骆苕亲笔写下邀帖遣人送去白言霈兄妹所居的宅邸。

      回贴来得很快,如从前一样,白言霈对她事事都会有令人安心的回应。

      朗朗春日,万象峥嵘。

      曲江边座无虚席,葳蕤树荫下,青青草甸上早被各家女郎的席垫占满,女郎们手持便面侑酒、斗草、填词对仗,行道内公子成群结队,阔论诗词歌赋,佯装不经意间以诗会友闯入女郎们的领地,借机攀谈相看,讨酒一杯。

      风亭内的骆苕看一眼白言霈,举杯朝白幼黎邀酒:“幼黎,再敬你一杯。”

      这已经是敬白幼黎的第四杯果露酒,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一味敬酒,那些酒下了喉,闷在五脏六腑,渐渐模糊五感。

      风穿过竹林翻涌起连绵沙沙声,摩挲在耳畔催得人倦意上头。

      昨晚又是一宿未眠。

      白幼黎轻眉微扬,承下酒低低地说:“嫂嫂,切莫贪杯,一会儿行祓禊礼小心栽入江中。”转而放声一笑,“倒也不怕,阿兄水性极好,嫂嫂栽下去捞上来便是。”

      骆苕挥拂眼睫放下酒杯没有接话。

      白言霈清白指尖捻起一块莲子糕递给骆苕,骆苕接过去填入口,细细咀嚼。

      嘴里的还没完全下咽,白言霈又捡起一块递在她身前,自然而然地等她接过去。

      仿佛他已经料想到骆苕今早出门前吃的很少,需要再垫垫肚子。

      白幼黎不耐多见这样的场景,背过身去把视线远远地投去风亭外。

      帷幔随风在眼前来回飘摇,一下一下挡去视线。

      曲江两岸树荫下一簇簇鲜活打闹场景在白幼黎眼里慢慢变成了一根根火刺,婉转在耳边的风声、鸟鸣声、嬉笑声也变成了聒噪,捣痛她的耳膜。

      过往熟悉的一切都已不在,如今的她,吟不了诗作不了赋,更抚不了琴,只余一腔燃烧不尽的仇火。

      她闭上眼,只身前行,拾阶而下跨步向前想要踏进江面,洗去搅乱心神的喧闹,她时下需要冷静,冷静着面对满目疮痍。

      碎石挡道,她狠狠一脚踢开。

      “女郎君,当心脚下。”申怡适时搀住踉跄的白幼黎。

      白幼黎抽袖甩开,怒视申怡高亢呵斥:“不要碰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申怡心下一惊,从白幼黎吃人的目光中抽离,扭身看骆苕,瞧见骆苕对白言霈说了几句后,示意她回去。

      申怡返身回亭和白言霈擦肩而过,能感受到白言霈笼罩在春日下还未化开的森寒。

      这兄妹二人从来没有从那场浩劫中走出来。

      帷幔外,白言霈在轻声安抚白幼黎,随着帷幔飘扬的节律手掌拍抚在白幼黎的后背,白幼黎低下头急剧呼吸,顶靠在兄长的胸前,渐渐才得以平静。

      熟络的动作预示着这样的安抚已经经历千万遍。

      帷幔内,申怡对白幼黎情绪乍起乍落深感不安,方才无人打击白幼黎,白幼黎的情绪却出现如此波动。

      安抚好白幼黎的白言霈独自返回,白幼黎身边多了几位看顾的东刕侍卫,白幼黎绽开笑颜已经在与东刕侍卫交谈,像方才的失控从来没有发生过。

      骆苕看着白言霈踏上风亭,眸色关切,白言霈冲她笑了笑,只说:“无碍。”

      等人落座,骆苕轻声问:“你们入京已经三个多月,可有寻个医师来瞧瞧?”

      今早骆苕问过白言霈,白幼黎是不是很恨她,因迫于这位兄长才接纳她。

      面对事实白言霈沉默片刻道出过往实情,说白幼黎心思郁结,从前在雁鸣山,一直由李潜亲自调理,离开雁鸣山之后便拒见任何良医,还道白幼黎不适应长留东刕,常常想念故土,此次白幼黎滞留京都,是白言霈的意思,虽然大嵘易主,但总归要去面对。

      “不曾。”白言霈回答她,“幼黎无碍,她会好的。”

      白言霈一脸风轻云淡,好似白幼黎已然无碍。

      辰时末,扶光浓郁,祓禊礼由登高在曲江池岸的皇帝正式开启,曲江边挤满男女老幼,齐刷刷掬水洗濯、驱邪祈福。

      风亭地处曲江上游,层层守卫看护,骆苕窝在风亭内看不清下游情形,光听响动便觉欣慰。

      陪同骆苕在亭内的白言霈伫立在帷幔前,唇边漫着淡淡笑意,思绪飘远,这一刹仿佛回到旧时韶光。

      骆苕单手托腮凝神望着他。

      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来,对望着朝她伸手,她没有迟疑将手搭了上去。

      裙摆觳觫过后停靠在白言霈身旁,骆苕困顿着撩开一边帷幔,看向下游曲江边。

      江边堆满乌泱泱生动的人,眼雾迷蒙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掩了个哈欠,她说:“有点乏了,很想睡觉。”

      白言霈放开柔软无骨捂出薄汗的手,前去席榻调整好隐囊,拍打均匀示意她过去。

      骆苕洗完手驱步靠近,蹲身正欲躺卧只觉气流流转,掀起微风,下一瞬白言霈已经先她坐上席榻,同时抚平前襟抬眼看着她。

      一双好看的眼眸在等她靠进他的胸怀。

      骆苕望着洁净衣襟出神静滞,伸手拔下发间珠翠轻摇螓首,冉冉笑道:“骆炎昨晚一宿没睡,我也一宿没睡,所以时下我只想安稳地睡上一觉。”

      她擎起他的手腕将珠钗交给他,“砚疏,你在一旁守着我,可好?”

      白言霈默然起身容她半卧入隐囊,替她盖好驼毛毯,指腹迟疑着划过她归置妥当的脸庞,顿顿挫挫俯身贴脸探唇,在她不断抖动的眼睫上印下属于他的一吻。

      独自品鉴完微妙的触感,轻轻喘息。

      他咽喉才说:“我守着你。”

      骆苕察觉压她眉眼的阴影远离坐向席角,她彻底阖眼沉沉睡去。

      帷幔外熙熙攘攘,前后有几拨巡卫经过朝风亭内打量,而后和守卫短暂交流后又离开。

      折屏内的骆苕睡得实在深沉,睡梦中不知不觉掀了驼毛毯,将手臂臀腿曲线暴露,疯狂汲取一些凉意。

      十年光阴一晃而过,白言霈无声叹息错过的光阴。

      挪身靠近,重新为她盖妥毯子,垂眼久久凝望熟睡的人,凝望过后他也阖上了眼。

      他喜欢此刻的一切。

      静谧的时光没有维持太久,帷幔外的响动混在沙沙竹风里打破静谧。

      申怡朝内禀报:“公主殿下,白星使,太子殿下携太子妃前来会见。”

      白言霈蹙眉轻唤一声骆苕,见骆苕试图苏醒后慢慢起身,转出折屏撩开帷幔视线扫过仪仗,拱手行礼道:“公主殿下疲乏正在小憩,稍等片刻。”

      申怡不动声色入内,往席榻上一看不由埋怨起外头来得不是时候的人,但还是继续叫醒了软绵绵的骆苕出言相告:“太子和太子妃来了。”左右翻找骆苕失落的珠钗,“殿下,您的珠钗呢?”

      骆苕扶额汇拢分散在身躯的神思,懒懒地说:“在砚疏那,帮我随意挽好发髻就好。”

      这一觉不知将脑袋蹭在哪,松落出好多发丝,脸颊还拓了一片隐囊的印子。

      申怡五指麻利挽好发髻,听着外面传来的交谈声,为骆苕扑粉上口脂,最后端看一番说:“印子消下去了。”扶起人整装完毕出风亭。

      在骆苕显山漏水的那一刹,全场皆静,一束束投向她的目光也变得亮泽无比。

      天地昭昭,她是与生俱来的公主。

      骆苕下阶福礼:“太子殿下,太子妃万安。”

      许是睡过一觉人变得轻松许多,骆苕不由想到自己如那落地的凤凰,和府中阿石圈养的走地鸡一个模样。

      太子妃糜知韵见骆苕的样子确实像刚睡醒,便含笑道:“你我不必多礼。”遂问,“春光如此好,你怎么躲在里面独自酣睡?”

      在宫中筹办亲蚕礼,二人打过两次照面,碍于德妃赫连萨朵在场,她们交谈的并不多,寥寥数语应付而过。

      “偷闲罢了。”骆苕笑笑邀人入内,“太子妃能否赏脸吃杯酒?”

      糜知韵看一眼凌承佐又看一眼周边的人,确定在场雅士居多:“正有此意,不过今日吃酒需要行酒令,我们是玩飞花令还是简单的击鼓传花?”

      只用简单二字便定下乾坤,若此时应答击鼓传花,那便等同于自己才疏学浅,玩不了飞花令,直接认输。

      骆苕思忖着看向白幼黎,问她:“你要玩吗?”

      白幼黎兴致缺缺,轻瞟一眼看似胜券在握的糜知韵,却笑着说:“太子妃雅兴,理应奉陪。”

      离开香芜院后的白幼黎便再也没碰过诗词歌赋,也知道今日自己落在糜知韵的激将法里面,但她想试试。

      旧时脑海中的诗词存量很多,她只是缺乏了即兴创作的能力。

      不过对付凌氏鹰犬,绰绰有余。

      凌承佐狭眸半垂,眸光掠在白言霈身前,头偏向太子妃淡声说道:“你们玩。”留下糜知韵与一行贴身侍卫离开风亭。

      东刕右贤王正与皇帝凌晖在曲江池差边宴饮,他得过去。

      糜知韵今日高调主动来这风亭,完全事出有因,为了不让滞留在京都的东刕人起疑大岍已经出手反制东刕,便要收起轻慢,像从前那样一面较着劲,一面又不得不款待着他们东刕人。

      纵然宁华公主的皮相正在迷惑着东刕使臣白言霈,可总归不能保障万无一失。

      飞花令以“春江花月”为令,逐句铺陈开来,白言霈七分魂魄脱离风亭,罚酒一杯,洞悉几月不曾露面的齐王今日还是没有出现在曲江边,十分不寻常。

      酒过三巡,贺兰融携发妻李印仪、长女贺兰娍、其子贺兰翊谒见骆苕。

      有小孩加入,场面一度热闹起来。

      贺兰娍自告奋勇和母亲李印仪加入飞花令,贺兰翊这个混世魔王一门心思想钻入江水,被贺兰融一把掖拽住后领,贺兰融心力憔悴:“翊儿,昨日大病初愈,今早还喊头疼,怎得现在屁股就痒痒了!”

      “翊儿头早就不疼了!翊儿屁股不想痒痒!父亲快放开翊儿,翊儿只想看看江里面的鱼!”

      在江边,贺兰融将贺兰翊夹在腋下,瞥见前来的白言霈吁出长气:“犬子顽劣,白兄见谅。”

      白言霈笑问:“令郎今年可是五岁?”

      贺兰翊虎头虎脑骨架随父,长得比同龄小孩要高一个脑袋,看着像七八岁。

      贺兰融沉沉道是:“时间过得快,一晃五六年就过去了。”

      李印仪怀贺兰翊的时候,正是孝玄帝屠戮宗亲夷白氏六族的时候。

      六年,可以轻易覆灭一个王朝。

      白言霈沉吟片刻,突然又问:“齐王最近怎么都不见踪影?”

      他看向贺兰融,好以抓住贺兰融神情变化,“扶棺返乡那日,你与李娘子在城外为我送行,齐王却在二十里外的长亭截我去路,为了公主,对我大肆羞辱之后扬长而去,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今日这样的场合,齐王怎会不见踪影,想来倒觉奇怪。”

      贺兰融一直奇怪凌文袤数月没上朝,还为骆苕去长亭羞辱过白言霈,在听闻这桩事时面皮不由打抽,他摇头道:“齐王向来不拘行踪无定,几月没上过朝也不见凌……陛……陛下提及过他。”

      故人相见已是新朝,贺兰融在白言霈面前提及凌晖,还很不自在,离开朝堂私底下他还是称凌晖老贼,不过面对东刕的使臣,不得已喊那老贼一声陛下。

      白言霈从贺兰融脸上没有看出异样,像那齐王确实凭空消失了一样,他笑了笑言归正传:“西浑一战,你与裴公赫赫威名传至东刕,我为你高兴,此役过后一定会重获重用,我还是为你高兴。”

      “如今东刕愿助岍国一臂之力吞并圻国,在你凯旋封大将军之时,我大约在返回东刕的路上,在此,我先遥祝你拜将封侯。”

      贺兰融和白言霈从前常常这样讨论国事,可惜这不是从前,他沉默着没接话。

      不知何时不再扑腾认真听讲的贺兰翊,横着脖子望着白言霈,不禁问:“什么是拜将封侯?什么遥祝咬住?”又问,“白星使要去哪?”转头又又问贺兰融,“父亲要当大将军了吗?”神气道,“外祖父是大将军,父亲也是大将军,父亲放翊儿下来,翊儿要把好消息告诉母亲。”

      这些话最不该让小孩听了去在大庭广众之下瞎嚷嚷。

      贺兰融赶忙放下贺兰翊,抓紧贺兰翊两片小肩膀,一通说教外加软哄。

      贺兰翊很快记住了该记的,颠颠跑去找李印仪,搅乱满亭飞花令。

      申时初,艳阳高照,烘烫的风穿亭而过,齐王凌文袤顶着一身日光,精神不济看似铩羽而来。

      他刻意经过白言霈站在白言霈身侧,肩膀几乎挨住肩膀,偏头俯瞰直接赶人:“陪了公主一日,白星使你该回了。”

      白姓男宠的用处已经发挥到极致,也该丢了。

      几月未见的人堂而皇之出现,骆苕撩着帷幔不知如何开口,却听见凌文袤远远对她说:“德妃娘娘在西苑设下酒宴,让本王亲自来接你。”

      骆苕听那声色混浊不堪,似乎藏着一整腔不满。

      白幼黎却学着凌文袤的样子将肩膀挨着骆苕,偏头低语,先刻意喊一声:“嫂嫂。”才说,“你也该跟齐王做个了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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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定时更,尽量早更多更。 为爱发电,这辈子不会坑的。 喜欢的话可以先囤一囤。 新文正在酝酿,望收藏《南尘别序》 《我是一把只会煽风点火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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