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48、一百四十八章 知觉滞后

　　这一日两军交战的画面，浮现在骆苕知觉滞后的脑中。

　　昨日昨夜与兵将一起枕戈待旦，在关内坚守关隘，多次击退西浑猛烈攻势，她听花凊安排，只在后方倒水递食，探视伤兵，对战损情况不如今日这般直观。

　　今日她远据后军高台，看得也不真切，但一幕幕是深入骨髓的血淋淋。

　　此刻的她，才感觉到内心的恐惧。

　　金创药药味不断在鼻腔内堆积，这熟悉的气味对她来说，有六分宁神作用，又夹杂四分担忧，就如挂念的征战之人，在得知其平安归来却身负鳞伤时的复杂心境。

　　作为北路军主帅的他，本不会如此快地出现在关外，可他偏偏来了，在听到慕容余说他来了的时候，她人还是木的，视线也是木的，根本搜寻不到人，直至夜幕之时，她才从千军万马之中看到了他的身影。

　　骆苕挥动眼睫，伸手轻悄覆上他筋骨棱嶒的掌背。

　　不过一个小小举动，引来的却是周身气流骤然错乱，她的手腕在没有任何征兆之下，就被死死握住。

　　疼痛如电，她本能轻呼一声。

　　又在她只来得及睁大眼睛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手腕缠紧的疼痛霎时消失，只觉方才蓦然出现在她脸侧的人，吐出长气，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一动不动。

　　好半晌没有响动。

　　骆苕愣愣眨眼，调匀放缓呼吸，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她意识到，凌文袤还没从战场高度警觉中脱离，适才把她不知当什么了，是撩过原野的风？还是掠行草木的西浑铁蹄？

　　骆苕又眨了一盏茶时间的眼，察觉埋在颈窝的人醒来，翻去身然后坐起，从床榻上下去摸黑穿靴，她正彷徨着要不要去掌灯，就觉立在床榻边的人大力煽动几下袍面，整理好袍裾阔步离开，没留下一言半语。

　　脖颈上弥留的刺热，在提醒骆苕方才不是梦境。

　　夜过戌时，申怡带来消息，关外收割战场的将士已经陆续入关，开始整顿歇息，又叹息着说：“裴公与夸甫周旋多时，劝夸甫为了还活着的部众审时度势，只要夸甫放下利刃前往京都为质，便可保全部众和自己性命，夸甫以放走其十二岁幼子为条件才肯束手就擒……唉……”

　　骆苕瞧着申怡并不轻松的神色，料知出现变故，就听见申怡继续道，“夸甫那十二岁幼子带着三十余心腹绝尘而去后，夸甫并未信守承诺，非但弓戈相向，孤注一掷，还提弓欲射杀裴公，不过万幸，裴公的宝骏替裴公挡下一劫，裴公从负伤的马上跌落，受了些许跌伤，随行军医道并无大碍。矣部夸甫，死于阵前。”

　　骆苕眸光染上郁色，脱口问：“裴公此时人在何处？”

　　她还从未正式谒见过裴山恭，一直远远地才能瞥上一眼，先前碍于大战在即，她这个在军中几乎毫无作用的人，不好去搅扰他，但现下，她想去谒见母亲的这位故人。

　　正式地问安，一闪而过的直觉催促她就该此时去。

　　申怡知骆苕所想，明白她的担忧：“此时裴公大约才入关，在关内还要与将士一同用饭以及检验死伤兵士的详实状况，殿下切莫担忧，过几日整饬清明了，裴公自然也就清闲下来，届时再好好叙话不迟。”

　　大打胜强，本该也要在这边塞之地功庆一番，只是碍于这次的行军总管凌承佐还未抵返，一切无可言状的庆贺都还压在每个人心头，不可有过多的宣泄之色。

　　那个未来的储君，即便大伙不说，也要心照不宣地去重视他，过早的大肆庆贺，是对未来储君的轻视怠慢，实在不可取。

　　身为凉州刺史的裴山恭，这个时候该尽显本职，一心料理战后损失，无暇旁事。

　　骆苕想了想颔首应和：“听你的，过几日再好好续话。”

　　“殿下。”申怡展开笑颜，“您多日都不曾仔细用饭，好生歇息过，使女去给您备浴汤，您好好梳洗一番，今晚也该让殿下宽心睡上一觉了。”

　　骆苕跟着笑起：“罢了，自己随意打发打发就成，今晚断然能睡个好觉。你去忙你的，过后也好生歇息。”

　　府内的仆俾此时应该还在为归来的将士忙碌，关口柴薪不绝生火做饭，申怡要代她去看顾将士，大可不必将时间浪费在她这边。

　　申怡得令没再迟疑，出了凉州府。

　　稍晚，还是灰头土脸的骆苕，等来了同样灰头土脸的花凊和慕容余。

　　花凊把一小包香酥肉往案上一摊，掀开槲叶一角，脸上是可掬的笑容：“也不知谁猎了头马鹿，让人做成了香喷喷的马鹿酥，特意抢来给殿下尝尝鲜，瞧殿下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也该大大补上一补。”

　　“今日的火头，手艺可不得了，”慕容余给骆苕倒茶，颇为无奈地摇头，烟熏火燎地解释花凊为何要抢，“马鹿酥还没出锅，就被裴公安份分配给将士们，我们的花帅啊，尝出马鹿酥的好滋味来，不肯让出自己的，伸手就去把凌帅的全抢了过来，这不，都在阿姊这了。”

　　槲叶内五六颗裹着浆液的酥肉早已凉透，再被凉州夜风汲走一些水分，正脆生生金灿灿地呈现在骆苕眼前。

　　骆苕嗅了嗅，光闻气味还算寻常，指尖拈起一枚，视线却落在花凊打了绷带的手掌，顺手指了指问：“伤得可重？”将马鹿酥送入口，细细咀嚼。

　　花凊百无禁忌地晃动伤掌，不以为意道：“这才哪跟哪呢，不过就一些皮外伤，几日后就没什么大碍了。”突然锤了锤卸了甲的前胸，“不过我这里啊，被那大刀震得到现在还疼，真他祖宗的西浑小儿，也不知个轻重。”

　　明明面对的是生死战场，从花凊口中这般轻松说出，入耳竟像杂耍，轻松就把骆苕逗笑起来，她眼睛星亮，只能夸赞：“酥肉好香，酥甜可口。”

　　“香就对了，不枉费我拼命抢过来。”花凊啧一声，“不过那凌五郎么，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用完饭拍拍屁股，带着那六百轻骑就又出关去了，都没来得及问去干什么。”

　　“裴公也不知他为何出关？”
　　骆苕惊疑，想起方才申怡的话，“该不会追截夸甫那十二岁的幼子去了？”

　　本已收在笼中的矣部余党，就这样出逃，若仔细追究起来，裴山恭难逃其咎。

　　夸甫利用自己的死，在给幼子授下最后仇恨的一课。

　　骆苕担心的是裴山恭会不会因此而受罚，方才想谒见裴山恭，有直觉告诉她，她应该去告诉裴山恭不该放走夸甫幼子。

　　亦可以将那幼子押解回京为质。

　　慕容余坐向骆苕对面，看一眼花凊：“裴公知道他还要出关，但并非去追夸甫幼子，先前我同凌宪说，今晚私底下好好喝上几杯酒，他说他还需出关，答应过周通回去同他们一同回来。”

　　骆苕因凌文袤此次驰援讷然一瞬，只问：“裴公与那夸甫交情很深？”

　　若非交情深厚，也不会阵前放走夸甫幼子。

　　“很深。”在凉州有些日子的慕容余点头，他还记得最初凉州被劫时，听守将说得一二，“可以把酒言欢，阔谈心事的交情，今日夸甫射杀裴公的宝骏，乃夸甫所赠。”

　　花凊汗颜：“方才阵前裴公亲自与夸甫交涉，只有寥寥数语，只听出二人惺惺相惜，但也没察觉能如此深厚，莫非……夸甫想射杀的并非裴公，而就是那匹宝驹？”

　　慕容余没再说话，看着花凊以表认同。

　　身处事外旁观的骆苕有些不安，视线扫过二人：“能否将夸甫的幼子阻截回来？”

　　放走夸甫幼子并非裴山恭单纯的阵前判断失误，而是念及与夸甫的交情，存心为之，骆苕在后方都能品出点实情来，那保不齐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参到凌晖面前。

　　凉州损失惨重，财物这些先且不论，那么多死去的人如何能弥补，这次夸甫举全部族之力攻城，虽未被攻克，但也是数千条将士的性命为代价换来的。

　　骆苕怕裴山恭晚节不全。

　　花凊从骆苕的不安中回过神来，当机立断：“我这就去向裴公请命，去将夸甫幼子阻截回来，等抓到了，夸甫幼子是去是留，全权交给凌……大冢宰裁决。”

　　骆苕点头，眸光往花凊眼中一定：“快去，代我向裴公说，可以押解夸甫之子入京为质。”

　　若花凊领的是裴山恭的命令，抓不住，也比直接不阻截要好。

　　花凊如风似的离去。

　　等花凊走后，骆苕才开始责怪慕容余：“你明明知晓裴公与夸甫的这层关系，为何不去跟裴公道明利害？”

　　慕容余挠挠头：“裴公有意放人，我还能在阵前拦他不成，再说，那十二岁的稚子，应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凌晖十四岁成名，怎会不知十二岁少年的宏图之志？”骆苕道，“旁人眼中的夸甫和裴公眼中的夸甫，以及凌晖眼中的夸甫都是不一样的，裴公若想平顺解职，不留把柄诟病，他当思虑凌晖是如何想的才是。”

　　慕容余不解：“裴公当真就没有想到这一步？”

　　骆苕叹声： “我猜裴公有想过，只是面对昔日挚友，临了难以下手，不忍赶尽杀绝。”顿了顿，“但我们可以为裴公多思虑思虑，将他心中的不忍打消掉。”

　　慕容余认真地看着骆苕，突然笑了起来，调转话锋：“发现阿姊一本正经的样子，和今日的凌宪异常相像。”好奇心作祟，“他今日跋山涉水来救阿姊于危难，后来是不是惹阿姊不高兴了？用饭的时候少言少语，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骆苕反问：“你们在关口叽里咕噜耳语了一阵子，你们到底讲了些什么呢？”

　　“啊，没什么。”慕容余挑挑眉，“他说没将西浑的千年天参给阿姊采过来，心里难受。”

　　骆苕睇去一眼：“你这张嘴，不做使臣实在可惜。”

　　慕容余眉心微跳，他倒挺喜欢使臣这一身份，不过，他只想做鼎盛强国的使臣，也不知往后的大岍能有多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