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43、一百四十三章 安乐公主

　　骆苕望着骆炎眼中的那点星光，心尖一酸，凝噎着低低嗯下一声，将苦药再次递过去，屡次动唇却把话哽在了咽喉。

　　从宫中出来，骆苕一遍一遍回想骆炎对她说的话。

　　骆炎说，自他患病以来，每夜都在做重复的梦，梦境中一条安静盘踞正在褪鳞的真龙，突遭陨星侵袭，致使龙脉大损奄奄一息，正如梦境外的病榻上的他一样虚弱。

　　骆炎还说，他会将帝魇通过廖弥告知凌晖，一并告知凌晖如何解梦安定局势，那就是先征讨贼寇，平定边境，随着边境安定，他的怪异病症自然痊愈，届时了无挂碍地恭迎凌晖大登宝位。

　　骆炎希望骆苕能代他去征讨西浑族，再看一看边陲的天地。

　　马车顶着烈日穿行在街巷，闷热的车厢内，骆苕攥着那尾骆炎交托她的五色马鞭，潸然失神。

　　她给予骆炎饴糖，而骆炎交托她征伐天下的企望。

　　数日后，骆苕手持象征皇权亲临的节杖，以监军使的身份踏上征讨西浑族的征程，左右护驾的是花凊和贺兰融，一出城门，骆苕便将节杖收纳起来，随军策马一路西行，之后抵达凉州。

　　这一路，骆苕灰粉黄粉敷面，尽量隐藏原本颜色，做一名不拖进程的合格监军使。

　　“殿下好生歇息，我同道消兄去和他们商讨军务。”花凊和贺兰融将骆苕送入凉州府东大院，应裴山恭所示，稍作安顿，前去商讨征讨西浑族详细事宜。

　　入凉州，边民在烈日下向他们哀嚎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骆苕半刻都不想耽搁他们，只让他俩快些去。

　　花凊和贺兰融经历过战事，倒也没有如骆苕那样沉重，只是二人都攒着一股歼灭西浑军的杀气，别过骆苕离开东大院。

　　花凊看一眼贺兰融，沉沉惋惜道：“裴公镇守凉州二十余载，此役过后恐怕要退了。”

　　凉州被劫后，文武百官齐聚正阳宫的那次朝会，裴山恭携带西浑地貌图上朝，自斥轻敌疏忽大意，才致凉州蒙受劫难，他向凌晖请求，允他帅军歼灭西浑小王，好以将功补过，之后他会辞去凉州刺史一职。虽在朝堂上凌晖没有允准裴山恭解职，但好像也算默许了。

　　毕竟裴山恭身负腿疾多年，行军策马都不太灵便了。

　　贺兰融心中更沉，只淡应一声：“裴公一心为国，此役若胜，他即便退去，也问心无愧。只是这西浑族大肆进犯凉州，来去如风，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番征讨，必然不会轻松。”

　　他能征讨西浑，也是裴山恭在凌晖面前极力举荐而成，他深知裴山恭推荐他背后的意思，裴山恭希望他日后能接替凉州之职。

　　贺兰融暗讶的是凌晖竟答应了裴山恭的举荐，在朝堂上亲自点了他的名号，命他随军出征。

　　花凊交臂在后，头颅微昂：“我们打的就是硬仗，怎么会轻松。”又说，“虽然不轻松，可裴公点了我们一众年轻将领，意有重挫西浑之势，大概连西浑求和的机会都不会给。”

　　贺兰融点头，眉间腾起隐隐狠厉：“重挫西浑可以换取长久安定，再厉兵秣马，便可着手对付东刕……”一洗大嵘被嗤笑为贡臣的身份。

　　后半句贺兰融没说出口，那时的大嵘大约早已是大岍。

　　二人说着，踏入议事堂，先入二人眼的是凌文袤头也不抬，正对着西浑地貌图的沙盘揣度着什么。

　　花凊和贺兰融对视一眼，她暗暗撇了撇嘴角，只觉凌文袤终于有点像样的模样了，二人向裴山恭抱拳揖礼：“裴公。”

　　贺兰融一道行礼：“裴公。”

　　“坐。”裴山恭长身而立，冠发齐整，目送两位入座再望向堂口。

　　贺兰融坐定再瞥一眼凌文袤，挑了挑眉，又施施然将目光投去对面和他一样坐定的周通，正欲交谈，就见这次的行军总管凌承佐转进堂口。

　　裴山恭和众人将凌承佐迎入内，裴山恭行去沙盘前，抛开繁文缛节，以军人的身份说起此次征讨真正的难处：“若在寒冬河水消竭之时，我能算准西浑小王主力遁逃途径，只是时下正值热夏，西浑境内水流充沛，草木繁茂，马匹随停随歇补充体力，给我们的行军和追击带来了极大的困难。西浑族熟悉当地的地形和水文情况，他们很可能会利用河流来设置防线，进行伏击。”

　　堂内大将小将一共有二十三位，围起沙盘开始各抒己见。

　　西浑王城虽然离凉州不过几百里，大嵘如若有意攻伐，西浑族数万帐人马打不过，便会分散遁逃，让人摸不准主力的去向，对于不尽相熟的地貌，三万大军长途追袭之前，要将其中可估量的弊端先行剔除。

　　从前做过斥候的凌文袤，对着沙盘始终一言不发。

　　他曾在冬日，多次踏入过圻地刺探军情民情，对圻地可谓了如指掌，但对于西浑只局限于堪舆图和眼前的沙盘。

　　周通瞄向凌文袤，问：“凌将军一个人在琢磨什么呢？不妨说出来让大伙听听，让我们参详参详。”

　　周通上回见凌文袤还是去年，东刕大王子加木入大嵘迎娶安乐公主之时，大嵘和东刕较量击鞠之后在庆远楼的那场，凌文袤喝得东倒西歪喊他兄弟的酒宴上。

　　凌文袤眼风瞟一圈静默的众人，煞是认真：“在琢磨，此次征讨西浑，我还少一位得力副将，不如益达兄来做我的副将，如何？”

　　周通一哑。

　　自己军功在凌文袤之上，只甘愿做裴山恭和贺兰融的副将，他暗煽自己一嘴巴子，他就不该多问，一时拒也不是，应也不是。

　　裴山恭适时含笑道：“此次征讨西浑，我与凌总管略有商议，建议兵分南北两路，北路由凌将军统领，南路由凌总管亲自统领，堂内除去我，还余下二十位得力干将，今日就把将士们的归属分配妥当。”看向凌承佐，“凌总管，以为如何？”

　　凌承佐在裴山恭面前一直是晚辈的姿态，也一贯的寡言少语：“立行听候裴公安排部署。”

　　凌承佐此言一出，周通再看凌文袤一眼，抱拳道：“益达谨听裴公安排部署。”

　　凌文袤只看裴山恭，并不说话，也是一副谨听安排的模样。

　　凉州府东大院内的骆苕稍作歇息后起身行去外间，看到申怡衣不解结睡得深沉，没做打扰去到院中。

　　望着垂坠的通透斜阳，她眯起眼，呼吸着和京都、竼城甚至勍州城不一样的空气。

　　西出阳关和雁门关，一路西行，途径伊吾，可抵高昌国，再西行可达焉耆，若再西行便可抵达龟兹国。

　　此次西浑大举进犯凉州，烧杀掳掠，还劫掠了许多商贾驼队，将原本秩序肆意打乱的西浑，必将惨败而降。

　　骆苕攥紧掌中五色马鞭，阖上双眼，任由金辉直□□面，她要等大军凯旋，再去抚慰民众。

　　五日后，征讨西浑的大军，举兵南下。

　　北路军，由凌文袤统帅，联合周通、赤眉等一众将领，向北迂回，出西浑之右。

　　南路军，由凌承佐与裴山恭、贺兰融率领，向南深入，出西浑之左，穿越无人境地，长途奔袭至婺海等地。

　　花凊和慕容余则被裴山恭留在凉州，守护骆苕这个监军使。

　　花凊有些丧，望着远去的大军心中颓然：“我跟凌晖磨了几个月的嘴皮子，他才肯放我回岐城，临了出了西浑寇边一事，原以为来了凉州，能立个意料之外的军功，怎么裴公就让我留在凉州呢。”

　　骆苕对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不甚通窍，替花凊惋惜，又有点自责：“莫非是我连累了你，如若我不来凉州，恐怕此刻你已经在同他们一道上阵杀敌去了。”

　　“并非殿下的缘故。”花凊摇头仍摸不准头脑，“裴公临行前交代我，定要日夜警惕，聚拢士气，片刻都不可以松懈。”

　　骆苕眸色微紧，徐徐相问：“裴公留下多少兵士在凉州？”

　　容形消瘦后的慕容余，眉眼多了些许肃静，插话：“三千甲士。”

　　三千，甲士，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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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州土地寒凉，曾经也作为帝王避暑理政的陪都而得名，纵使烈日高悬，只要择一处可遮蔽阳光的阴凉处，便可偷得半日闲，夜里凉风一吹，极易催人拥起柔软被衾安然入睡。

　　但骆苕极少安然入睡，入夜，望着触手可及的星星，久久凝望，又怆然垂目。

　　今夜好像是个不寻常的夜晚，大院内外那几只还不相熟的黄犬，吠声骤然响起，连绵不绝，充斥着整个凉州府，一直未曾停歇，似有不叫破喉咙不罢休的架势。

　　申怡被吵醒，推门出去问询，好半晌也没回来，一炷香之后申怡和花凊一起入内禀报骆苕：“殿下，安乐公主在府外求见。”

　　乍然听到这消息，骆苕以为是错觉：“谁？”

　　“安乐公主。”

　　骆苕牵动唇角，再次寻求确认：“你们说的安乐公主，可是骆薇？”望着点头的二人，骆苕脑中混沌的紧，“她怎么会来凉州，既然求见怎么不让她进来？”

　　骆苕从榻上下来，鞋履蹬了两次才穿好。

　　花凊长话短说，有些事只有她们姊妹二人才可细说，多的她也不好相问：“安乐公主知道你来了凉州，从东刕偷跑出来只为和你见上一面，身边只跟了一位随从，方才我请安乐公主入府叙谈，但安乐公主说，那个随从不让她入府，只准许你们在府外相谈。”

　　骆苕脑中乱作一团，披上衣袍便往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