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38、一百三十八章 技艺不精

　　浴洗完换来一身清爽的骆苕，倦怠的身体没能跟凌文袤学做片面，双臂趴在书案，慵懒地望着君澜轩外枝桠上雀鸟嬉戏啁啾。

　　丽日当空，轩外的景致清晰明亮，万物无处遁形。

　　她将鸦青窄袖顿挫着一寸一寸提至臂弯，视线从轩外收回定在下臂，不过片刻，眉心蹙绞而起挥拂着衣袖裹盖回去。

　　烦乱的心绪一而再再而三被摒退，又一而再再而三迸出，骆苕收手蜷着身子躺上软席阖起眼。

　　微风带起午后独有的温热，无声溜进轩室，她深深吸气渐渐将眉心褶皱抚平。

　　木板微弱的摩擦声由远及近踏入轩室，凌文袤将两碗片面往案面一搁，看一眼拥被的骆苕，而后睇向她光裸的足踝，说：“趁热吃。”

　　骆苕穿的大衫是凌文袤平日里在后院所穿的春服，此时正像一条布袋子似的套在她身上，凌文袤原本有备她的衣物在宅院，只是，他不想让她穿她自己的，对此骆苕没加抗议便直接妥协了，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穿他的衣袍。

　　她撑身挪至书案前，跽坐端正慢慢扁起一截衣袖，接过凌文袤递来的筷子和汤勺，低头嗅了嗅不忘夸一句：“真香。”又问，“你在湧州屯营，农时可会去田里耕种？”

　　今年的冬麦在夏至也将迎来收成，屯营既军营，他们这些军营里的人，农时耕种收割，战时随战，极少有闲暇时光。

　　碗中亮澄澄的鸡汁汤下是片面，上层飘着嫩绿荇菜和好多去骨的鸡肉，色香满溢，味蕾在这一瞬才被打开。

　　望着睡过长觉面皮强颜欢笑神情发蔫的人，凌文袤手肘支向弓起的膝头，脸偏去轩外仔细回她：“少时抡过几锄头，那时最喜欢推着铁犁赶耕牛犁地，东一脚西一脚的觉得很好玩，不过犁过的田地么，就差了那么点意思，东一个深坑西一个深坑，还需旁人收拾一遍残局，后来自知对耕种缺乏天赋，就只跟着舅父去巡查农桑了。”

　　骆苕右手执起汤勺，想象他在日光下东一脚西一脚的模样，应该挺有趣，眨了眨眼绽开笑颜，左臂绕过头顶，撩起垂在右肩的头发往身后顺，舀一勺鲜汤送口入喉，旋即纤眉一挑，抬眼看他，眸色亮澄澄：“但你厨艺天赋异禀，比上回做的还要好吃。”

　　凌文袤回过头看她一眼，起身大步一迈挑来架上的干巾去到骆苕身边，拢好她的那束如绸缎般顺滑却不够长的乌发，用干巾绑定，手掌轻抚她瓷白的后颈，眸光如羽随指腹游移在外露的脖颈和锁骨。

　　他很想就此将她囚禁在后院。

　　脖颈和锁骨的主人捱着发痒的抚触舒气，对他在她用饭时的行径有点无奈，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人，问：“还能好好用饭么？”

　　凌文袤凝着她没说话，连她伸来的净素柔夷也没放过，拇指在她掌背不厌其烦摩挲打圈。

　　二人眼神无声拉扯，在她将要失去耐性等待时才撒开她的手，缓慢提起鸦青后领往后拽一些，将宽大的领口缩小，挡去居高临下不由想窥伺的前襟，他勾了个看似无耻的笑，气息贴着她的额角极具深意地缓问：“稍晚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骆苕退开身距仰着脸看着他，伸手指向对案：“吃完再告诉你。”

　　随时随刻被打量的每一寸肌肤此时很抗拒。

　　凌文袤扬眉大衫一掀起身去到对案，风卷残云般食完他的那碗。

　　双臂撑在身后看着骆苕细嚼慢咽吃完一整碗，对她今日，无需他来帮她收拾残羹冷炙的食量颇为满意。

　　他朝轩外喊一声，侍女应声入内，呈着托盘将果点放下，跪去骆苕身旁伺候骆苕漱口擦拭。

　　待侍女退去，凌文袤还是一丝不苟地望着骆苕，在等她究竟会给个什么答案。

　　骆苕捡一颗青梅捏在手中，抬眸觑一眼他半敞的前襟，再放去他身后轩外池塘问：“可会做京都水宴？”

　　京都水宴，二十四道菜皆带汤水，上菜如行云流水，他一个人断然做不出来，不过此刻她神思清浅，想不到具体吃食，只能随口搪塞一说。

　　他说她不该及早把往后的光阴安排妥帖乃至忧思过甚，情志不畅，还告诫她进了他的宅院，只需简单地吃食安寝，知道自己活着就已足够。

　　只是当下她再也想不出除了片面之外，其它的简单吃食。

　　“在这小宅院，胃口倒不小。”凌文袤哼哧一声起身，过去将人抱起，悠然道，“今日办不到，待日后补上。”

　　又是一个日后补上。

　　骆苕由他一路抱着，入了空荡书房，在书房她看到了一架新瑶琴——逐日，想起初入宅院那日，气氛不佳兴致缺缺地问他，有“拥星”和“抱月”，为何没有“逐日”，他说她若喜欢日后再添。

　　他真添了一架“逐日”。

　　凌文袤直接把骆苕放在书案一侧，退去瑶琴琴囊摆好问她：“可是你喜欢的？”

　　骆苕沉眉，侧身仔细端详起瑶琴，琴身曲线流畅琴面一弦一柱绰约凝练，她说：“喜欢。”只是和它的名字“逐日”有点背驰。

　　“嗯，我也喜欢。”凌文袤不容置疑道，“褪去琴囊，瞧它有几分像你不着片缕的真实身姿。”

　　骨相皮相俱全，姿仪双绝。

　　骆苕唇齿嗡动瞥他一眼，又瞥向漆面有点灼眼的瑶琴，最后将视线移去别处，她再也无法直面这架瑶琴了。

　　琴乃君子修身养性，追求极致精神境界之物，怎就轻浮地被比拟为一具，经不起岁月推敲朽化成一抔黄土的肉身俗物。

　　这混人又开始满嘴胡话。

　　凌文袤坐在书案前，目光上挑看了一眼后背朝他的人侧颜，敛神开始抚琴。

　　随着淙淙清澈琴音乍响，骆苕身心一定，身外无馀，沉浸聆听。

　　曲音起初悠扬轻灵，如唤醒万物的梵音，随之曲音渐昂，崭露出蕴含着蓬勃的生机，渴盼着朝阳升腾。

　　五音沁心入脾，骆苕心脏一下一下合着曲音搏跳，合错一拍，她忍不住转过身看人，只见他眼眸半垂醉心琴曲，对她的打量漠然置之。

　　曲音渐盛，朝阳霎时推开天地间的氤氲，朝露晨雾退散，朝阳褪去青涩幻化成烈烈灼日，金辉普照之下繁华绽放，百兽腾跃。

　　正与琴囊上的蜀锦绣图吻合。

　　骆苕浸没在曲音中。

　　紧接着曲音戛然而止，金辉下的百兽四处逃窜隐匿，只余繁花安静地汲取日光，骆苕眼波跟着一顿，静默着长长吐气，她没有等来黄昏和入夜时惆怅宁静的曲音，不过，她的心绪在此刻有点欢愉，因听懂了曲意——逐日。

　　只见凌文袤抬眼问她：“可还行？”补充道，“也只有这点压箱底的本事，只谱了半曲今日全交给你了。”

　　骆苕看着他说：“甚好。”犹疑着问，“可是错去一音？”方才她心跳搏动合错一拍。

　　凌文袤扬眉，目光坚定中裹挟起一丝笑意：“曲有误，周郎顾。”

　　骆苕恍然，张了张嘴无话可讲。

　　原来是他故意错去一音，换得她回身一顾，上次她故意挑了一首冷僻小曲抚琴，他合音入曲跟错一音。

　　后来二人还动起了怒火。

　　“你就没什么表示表示？”
　　凌文袤还在问着，手臂已经将“逐日”推去旁侧，握上她的腰身将人在书案转向他，手掌沿着脚踝一圈轻柔撩逗，渐而探进衣袍下摆，无所顾忌地巡梭在腿面。

　　骆苕咽下空喉，按住衣袍下的手掌说：“我可以把后半曲补全。”

　　凌文袤朝她摇头，目光已经带起些许欲念，挣脱覆着的手：“曲子可以日后再补。”

　　缩瑟骤然再起，骆苕含含糊糊如实说：“双腿已经走不动道，我不想再承欢了。”

　　实在难以承受没日没夜的勒索打劫，只为一具皮囊。

　　“当真？”凌文袤被逗笑，“你只是不想走，再说，你也不用行路，这次我轻点。”

　　骆苕闷闷地哼一声，抬起真实酸痛的腿给他胸口一脚，揣过去才后觉像欲拒还迎的一脚，整个人被带去扑向他身前。

　　她俯瞰着他，低声妥协着道：“抱我回房。”

　　他却不容逾拒地说：“就在这。”

　　肋下的系带已被悄然抽散，灼热源源不断烘向前襟，骆苕颦蹙眉心将手中的青梅囫囵塞进凌文袤口中，再次妥协：“那晚上让我安生睡觉。”

　　凌文袤也不急，放她回书案慢慢咀嚼着青梅，视线徘徊在锁骨以及大衫下起伏的身躯，吐掉内核后说：“今晚有要事要办，保证不碰你。”

　　骆苕凝思脱口一问：“可是办差？”脸面侧向窗外，视线跃出窗棂穿过树梢将将窥得檐外一隅苍穹，她黯叹着思绪放远，他的宅院温暖舒适得有点虚幻，宅外的天地才是真实的。

　　凌氏登位在即，诸事繁琐，她这个既将成为前朝旧人的公主还在和人厮混。

　　凌文袤咀嚼着青梅，伸手将她的脸庞转回，强行将她的神思一并按回他的宅院，指弓刮过她的下颌轮廓：“并非办差，是宅内的事。”

　　闻此，骆苕不太相信他晚上能保证不碰她，下一瞬黑影打断她的神思，带着青梅清气的人倾身而上，用青涩微甜的气息填满她的唇腔。

　　绑发的干巾被撤去，后仰的发梢来回扫着琴弦，她使劲推开他的胸膛，偏头避开他的唇第一次想说粗话，最后化作一腔幽幽抱怨：“凌宪，我的腰快断了。”

　　一手托她后脖颈，一手扶她后腰的人吐出浊气，笑了笑：“看来是我没学好，技艺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