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魈]屯粮处》鹿翎歌

17、[岩魈青鸟与花]

　　璃月研究院的实验室内，一批新生的金鹏已经能投入试验，宽大的玻璃箱被放置在整洁的实验台上。
　　钟离戴上手套，弯腰安装好所有的器具，准备开始实验。
　　透明的保温箱内，形态相似的几十只金鹏懵懂着眼神，小小的脑袋跟着忙碌的钟离左右动着。一只大手伸进温箱，取出一只金鹏，小小的一只站在实验台上四处张望，充满了好奇。细长的针头缓缓刺入，渐渐的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金鹏便蔫了下去。
　　钟离低头仔细记录着金鹏的生命体征，温箱里剩余的金鹏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透过恒温箱的玻璃向外张望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小的金鹏在桌子上挣扎，痛苦的缩成一团，稚嫩的雏叫撕心裂肺。钟离再次注入另一支药水，半晌过后，刚刚濒危的小团子又活跃起来，钟离屏住呼吸观察着，可是没过多久金鹏扇动着翅膀，缓缓垂下脑袋……
　　一双鎏金色的眸子在角落里注视着实验台上发生的一切，青色的身影缓缓靠近。
　　“又失败了……”钟离将金鹏的尸体安置好，轻叹一声，在记录纸上缓缓打上一个叉，转身又开始配置药水。厚厚的记录本就这样躺在实验台上，显眼的红叉已经打满了几十页。
　　似乎刚刚的动静惊动了保温箱里的金鹏，当钟离再次伸手进去的时候，原本聚在一起的小家伙们四散开来，然而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最终的宿命。
　　钟离一直忙到半夜才收工，微微弯腰观察着玻璃那一侧，温箱内的金鹏不知不觉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突然一阵鸟喙轻啄玻璃的声音，钟离疑惑的转头恰好对上一双圆滚滚的鎏金眸。
　　好像知道钟离在看他，仰着脑袋后退跳了几步，抬头看着他，发出“啾啾”的声音。
　　“嗯？”钟离似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戳了一下，绿色的小脑袋立刻歪着，瞳孔微缩，突然跳了一下，“啾啾”的叫着。
　　钟离低笑一声，收了手：“明天见。”换了衣服后转身离开。
　　早晨的实验室有些阴冷，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钟离收了伞放到墙角，脱下被雨水沾湿的风衣，换上白色的大褂，熟练的调好试剂，掀开保温箱的顶盖，伸手捞出一个毫无防备的金鹏。
　　一个小小的身影跳到钟离的手边，低着头朝向他，钟离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笑出声，带着手套的食指轻轻抚摸他的头，随后关上箱顶开始试验。
　　不一会儿传来低沉的叹息，钟离将没了气息的金鹏安置好，双手撑在桌子上发呆，玻璃内又发出碰撞声，钟离回过神，垂着眼眸看着他，手指在玻璃上轻点，小家伙似乎真的在被抚摸，闭着眼睛低头蹭了蹭玻璃。
　　钟离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蹲下身子看着他：“给你取个名字吧……”琥珀色的眸子微动，像是在认真思考，纤长的睫毛轻动，低头看着玻璃内侧：“就叫‘魈’吧，你觉得如何？”
　　青鸟在温箱内转了一个圈，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青色的长尾左右摆动。
　　钟离有一挚友，名叫温迪，在这些年的研究中帮了他很多的忙，他们会在一起分享工作经验和一些遇到的趣事。钟离回到家以后就把魈的事情告诉了温迪，在电话里十分激动的和他说：
　　“他和别的金鹏不一样，他的眼睛很有灵性，我同他交流他都能回应我，在之后的试验里面，我想我可以从他身上获取到有用的价值……”
　　只要钟离一叫他的名字，魈就会从温箱的那头迈着小步子跳过来，然后乖乖躺下看着他。每次钟离将手伸进温箱，魈都会凑近，在得到一个摸头以后快速跑开，缩在角落里摇着尾巴注视着他。
　　钟离总是被对他的一些举动逗笑，也会十分配合他。忽然想到什么，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昨天晚上出现了流星雨，可惜在实验室没办法看见，不然魈一定会很喜欢。”
　　柔和的眸子默默注视着魈，自顾地和他分享一些趣事。钟离告诉魈星空很美，像魈的眼睛一样闪亮。
　　钟离的实验还在不断推进，最近团队又根据钟离的实验报告研制了一些新的解药。
　　温箱内的那批金鹏所剩不多，钟离盯着温箱发呆，魈似乎感受到了钟离的情绪，清脆的鸣叫着。钟离眸子微动，蹲下身子与他对视。
　　"魈....."钟离在心中做着什么斗争，手掌覆在玻璃上，"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好不好......"
　　静谧的夜晚，窗外只有知了在叫个不停，钟离富有魔力的声音好像要把人带进一个梦幻的世界。魈似懂非懂的轻啄玻璃，低头对着他。
　　钟离轻呼一口气，缓缓起身:"那就当你同意了。"实验室的灯逐渐熄灭，钟离回头看了一眼，眸子暗了暗关门离开。
　　第二天，钟离照旧穿上白大褂，带上手套，调好试剂，伸手进入温箱，可是魈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调皮的跑来跑去，反而犹豫的看着钟离的手，发现他并没有有去抓别的金鹏。
　　魈小心翼翼的靠近，抬头观察着他，发现钟离的眼睛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脑袋，青色的身影飞快的钻进他的掌心。
　　钟离将他放在桌子上，抽取试剂，低头小心翼翼的剥开青色的羽翎，细长的针头缓缓刺入，突然一阵痛苦的鸟叫，钟离的心跟着一颤，稳住手腕，将针管里的试剂全部注入。
　　魈拍着翅膀抽搐着，发出轻声痛苦的呻吟，倒在桌子上，眨着眼睛看向钟离眼中逐渐湿润，但是后者并没有理会他的苦楚，拿着本子埋头记录着魈的反应。
　　虚弱的金鹏想要站起来靠近钟离，试图寻求一个抚摸，钟离抿着嘴唇，没有动作，微微眯起眼睛，抽出另一管试剂，再度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金鹏，刚出碰到他的羽毛，魈就伸着头靠近，钟离垂着眸子喉结滚动，食指轻轻推开他的脑袋，将解药注入。
　　先前还在痉挛的金鹏渐渐平静下来，眼下的羽毛一片湿润，粘在一起，钟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擦去他的泪水，并没有说话。
　　魈将整个脑袋埋在他的掌心下，钟离慢慢安抚着他，观察着他的状态，魈越来越精神，最后又在桌子上跳来跳去。
　　钟离低头记录着新的实验结果，发现过了很久魈也没有其他的变化，为了验证这一猜测，钟离蹲下身子与他对视:"魈，"
　　金色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钟离柔声道:"再帮我一次，好吗？"魈凑近他的手，脑袋轻蹭，仿佛在说“好”，对于钟离的要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
　　透明的液体再次注入，魈的反应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清脆的鸣叫声不断，每一声都像是在击打着钟离的心。
　　魈明白在实验期间不能和钟离撒娇，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乱动，乖乖的蜷缩在桌子上，短短的细腿不停地抽搐，小小的缩成一团。
　　当解药再次注入的时候，魈再一次慢慢恢复，钟离满意的记录下这一发展，伸手抚摸着他:"魈，你做的很好，实验有很成功的进展。"
　　魈似乎知道自己帮了忙，在桌子上雀跃着，发出欢快的鸣叫，钟离垂着眼眸，宠溺的注视着他，眼中是无尽的柔情。
　　钟离又从温箱里取出一只金鹏，像刚刚那样重复实验。和魈对比，虽然这只金鹏并没有很快的时间内恢复，但是不会再像以前的那些金鹏一样死亡。钟离转头看了一眼魈，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钟离又熬了一个夜，将解药再度改良后放在试管架上，摸了摸魈的脑袋:"明天见。"魈目送他离开，有些虚弱的趴下，微微抖动翅膀，倚着玻璃进入梦乡。
　　回到家以后，钟离在工作日记上记下一笔，并且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温迪，对面在电话里表示很开心:"恭喜你，终于能结束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了。"
　　业障折磨璃月已经四年之久了，但是人们始终没有能完全医治的药物医疗，对于业障，每天只能靠药物苟活着，只不过是比一般不吃药的人多活一段时间罢了，到头来还是躲不过死亡的结局。
　　钟离回到实验室，看着还在熟睡的魈，隔着玻璃轻轻划过他的脸，魈好像感应到他的存在，微微睁开眼睛，灵动的眼睛忽闪着。
　　"啾~"鎏金色的眸子盯着他，小小一只在温箱内跳跃，钟离低声一笑，穿上衣服，将试剂取出，推动活塞，几滴透明液体飞溅，一手拿着注射器，一手伸到魈的面前。
　　青色的身影毫不犹豫的钻进他的掌心，抬头看着他，有一种反向安慰的意味，钟离揉了揉他的头：“今天也要麻烦你了。”魈抖了抖身子，做了一个舒展的动作，乖乖站在桌子上。
　　药剂注入体内，魈很快奄奄一息地趴在桌子上，喉咙里发出阵阵嘶鸣，钟离沉着气将药水注入，魈却更加痛苦地抽动着身子，泪水打湿了青羽，耷拉着眼皮，低头朝着钟离想要安抚。钟离的眸子紧缩，颤抖着手指记录下变化，痛苦的鸟鸣在实验室回荡，一点点攻破钟离的心理防线。
　　魈像是经历过一场浩劫，软弱无力的趴在桌子上，身子不停的颤抖，就连钟离伸手安抚也没有很强烈的反应，钟离弯腰仔细观察着他，手上的数据显示各项指标十分正常，除了药物进入体内反应后的副作用比较明显之外，其他的情况都比以前好很多。
　　钟离低下头继续改良，魈缩在一旁，紧紧闭上眼睛，钟离时不时抬头观察他：“魈？”金色的眸子微微睁开，有些委屈的大声叫了一声，“啾啾”的声音在钟离耳边回荡。
　　“抱歉，是我不好。”钟离放下手上的试管，指尖轻蹭着他的脑袋。魈慢慢挪动身子，缩在宽大的掌心下，钟离垂着眼帘捧起小小的青鸟，看不清眼里的情绪：“再来最后一次好不好，结束我就带你去兑现我们的承诺。”
　　场景忽闪，恍若回到了那天，钟离哄着魈配合实验：
　　“魈，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好不好，魈乖乖配合我实验，等一切结束后，我就带着魈去看清心花吧，清心花很适合魈呢…”
　　实验很成功，魈成功存活了下来，并且没有出现昨天那样强烈的后遗症，魈“啾啾”的叫着，也在为钟离高兴，可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察觉到钟离的沉默，小金鹏用着自己的方式，变着花样的逗他开心，在桌子上翻滚着，小小的身子蹭着他的手，甚至翻过身子露出肚皮。
　　大手抚摸着青色的羽毛，钟离抿了抿唇，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着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钟离弯腰翻出一支新的药剂，拨动活塞，低头看着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声音渐渐消失在静谧的空间，仿佛即将消逝。
　　魈好像感觉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下，渗透过羽毛流淌在他的身上，而后是针头缓缓刺入的微痛感，抬头看着钟离一张一闭的嘴巴，想要尽力去听清，但是身上似乎没有了知觉，轻轻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躺在桌子上。
　　黑色的匣子里躺着一只乖巧的金鹏，白色的清心花瓣一片片撒下，飘落在他的身上，青白相间，头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清心花和魈，真的很配呢…”修长的手指抚摸过冰冷僵硬的尸体，轻声呢喃。
　　安置好魈以后，钟离有些失神的坐在位子上，盯着试验台发呆，温迪穿着白大褂走过来，轻叹一声，而后又改了语气：“对实验体有私情，可是会出大麻烦的哟，别忘了之前有人偷偷放走了夜叉，酿成了多惨重的代价。”
　　夜叉从实验室出去后，控制不了内心的杀戮，杀伐无数，尸横遍野，业障也是从那个时候蔓延开来，忧扰至今。
　　钟离心中一顿，微微抿唇，对，温迪说得对，金鹏还有很多，这批实验体结束，还会有下一批，终究还会再遇见和魈一样的……
　　每天不断的实验让自己麻木，忘记那段记忆，可是那么多的金鹏，似乎每一只都一样，对实验永远那么无知，对于钟离的话只是感到好奇，而且不会回应他；他们又不一样，没有一个像魈那样聪颖懂人心的……
　　回不来了，魈永远留在了那天……
　　之后的实验都很顺利，几乎每一只金鹏都能存活下来，但是他们和魈一样，最后都会被处理掉，实验体不能留下来。
　　一年后的药剂发布会上，钟离穿着西装端庄的站在高台上，眉宇间尽是温柔，拿着话筒笑着回答记者们的问题。
　　“钟离教授！对于这次的成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台下的记者激动地问着，周围的相机快门声不断，钟离举起话筒放到嘴边：“当然，我……”
　　脑海里不断播放着实验室里的回忆，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脖子，一些滚瓜烂熟的感谢词和经验分享哽在喉咙，说不出口。
　　台下的人们一脸期待的看着他，钟离的眸子微动，扫视着人群，心像是不断下坠，落入无尽的空谷，突如其来的耳鸣让钟离回过神，握着话筒的手收紧，冷静下来：“首先感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
　　钟离的眸子微动，还是讲了一些客套话，在一片掌声中离场，所有人都在感谢研究人员的努力，或许有人了解实验体金鹏，但是不会有人去感谢他们，除了钟离他们这样的人研究人员，大概没有人会对实验体有什么情愫了吧。
　　璃月的西边有一大片美丽的清心花海，春天的时候，微风轻吹，白色的花朵就会随之晃动，钟离穿着风衣行走在花海间，弯腰抚摸着带着露水的花瓣，水珠顺着经脉滑下，落在青翠的绿叶上，最后消失在泥土里。
　　“魈，你看，是不是很美？”钟离抬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着。
　　某天钟离在超市购买日用品，忽然听见对面有人在讨论宠物的事情，现如今不仅有人养小猫小狗，还有人养鸟。
　　“啊！你知道吗，我妈妈前几天居然把我的小团雀杀了！我真的好难受啊……”一位女生向朋友控诉着自己的遭遇。
　　事情的起因经过是这样的，她上个月买了一只很好看的团雀，，通身雪白，十分通人性，每次和它说话它都能很好的回应，一人一鸟的感情愈加深厚。
　　只是不久前，这只团雀染上了疾病，妈妈觉得禽类会将病体传给人类，于是在她上班期间擅作主张的杀了它，当她下班回家看见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安安静静的躺在盒子里，白色羽毛上沾满了暗红的血。
　　“为什么！它只是生病了，我明明下班以后就可以带它去看医生了，我只是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那天我会有有三天的假期可以陪它！怎么可以就这样了结一个小小的生命，它只是病了！”女生还在不停的诉说着自己伤心的遭遇，钟离捏着食品包装袋的手指收紧，将东西放进推车以后匆匆离开。
　　是啊，那只小团雀只是生病了，就要被杀死，那么魈呢？他没有生病，没有伤人，可是他为什么还是会被处理掉，只是因为他本就是实验室培养长大的牺牲物吗？钟离不停的问着自己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个问题无解，他知道这个问题很现实，无法避免。
　　实验室长大的金鹏，连实验室的门也没有出过，他们不被允许拥有这些，家宠们可以跟着主人游历世界，实验体们需要每天重复着实验，他们或许可以听着实验员描述着外面的世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东西，最后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杀死。
　　那个女生会责怪她的母亲杀死了自己的宠物，那魈呢？他会责怪自己吗？一定会的吧……
　　钟离最近工作的时间都很长，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温迪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状况：“真的不休息几天，给自己放一个假吗？”
　　又是一阵耳鸣，钟离有些恍惚的看了他一眼：“什么？”温迪神情复杂的看着他，抿了抿唇严肃的说道：“你该休息了。”
　　钟离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晚上的时候，钟离让温迪第二天和他去一个地方，然后就离开了。回到家，钟离难得睡了个好觉。
　　钟离第二天带着温迪来到清心花海处，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很好看？”摇曳的花朵倒映在温迪中，绿色的眸子微动，薄唇轻启：“确实。”
　　“我准备……”钟离的花随着风消散，温迪一言不发的站在他的身后，衣角被风吹起，花朵摇动的幅度更大。
　　不久，温迪独自一人带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来到花海，蹲下身子把盒子放进去：“你说的事情我帮你完成哦，你倒轻松了，双手一撒去找你的小家伙了……”温迪一个人坐在花海里，低头自言自语地说着。
　　其实那活泼的小金鹏什么都知道，实验体不能离开实验室，可是当钟离和他约定的时候，他还是十分兴奋的回应着，只要钟离在身边，他就能拥有全世界。
　　花海不断地随风舞动，据说那个功勋满满的教授就长眠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