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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撞见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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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晚阴垂着脑袋,手里捏着苹果,一语不发。
她坐着,看似漠不关心,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听。
奈何其余人争执思索许久,最后也未能敲定人选——会议在众人的叹气中结束,问题却始终未能解决。
回去之时,枣儿驮着虞晚阴,脚步沉重。
眼前依旧是蓝天白云,虞晚阴却两眼空空,看不见丝毫美景。
她掏出藏了许久的青苹果,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啃咬。
苹果依旧香甜,吃苹果的人却尝不出其美味。
她脑袋很乱,压在心头的事情太多,如今艳阳高照,她却疲惫不堪,只来得及草草和阿妈说两句话,便躺上床,和衣而眠。
却在半夜惊醒。
帐篷内一片漆黑,所有景色被帐篷遮住,无法看得更高更远。
出去走走吧。
念头刚刚冒出,虞晚阴轻手轻脚从床上起身,小心离开帐篷,走进草原的辽阔黑夜。
她走上牧羊的山坡,找到平时爱躺着的石头。
石头旁边开了几丛黄花,在黑暗之中,颜色带着些许荧光。
她躺在花丛旁,胳膊枕着后脑勺,定定看向头顶苍穹。
晚星闪烁,孤月高悬。
星星点点的光洒落在黑夜画卷,将虞晚阴的神魂似乎也吸了进去。
多美啊。
科尔准草原,多美啊。
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
她是科尔准草原上的一朵花、一棵草、一块石头、一头羊。
她热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一花一草,爱这里的每一个人。
科尔准草原本应该如此静谧,为什么青礼要来呢?为什么要带来变动呢?为什么要让他的父亲决定科尔准草原人的去留呢?
她要留住这一切。
用尽全力!
虞晚阴拇指食指指腹相贴,凑近嘴边。清亮哨音回荡,茫茫黑夜之中,通体发红的骏马踏着月色而来。
快速飞奔至虞晚阴身边,驮着虞晚阴,隐入更深层的黑暗。
“驾!”
虞晚阴无需马鞭,她手握缰绳,便能控制枣儿方向。
狂风吹乱她头发,亦吹散她心头忧思。
没有什么好处烦忧,有空胡思乱想,不如去做点事情改变处境。
她可不是坐以待毙的懦夫。
马背上的女子面容逐渐舒展,她视线灼灼,如悬挂在天空的启明星。
不一会儿,抵达首领家中。
已是深夜,首领家中仍有火光闪烁——首领还没有休息。
虞晚阴勒紧缰绳,枣儿速度减缓,马蹄踩在草坪上,几乎听不见响动。
她从马上跃下,脚步轻盈,一溜烟溜进屋内,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听屋内传来的响动。
“……乖女儿,为了科尔准草原。”
对话已经接近尾声,虞晚阴来得不是时候。她却没有放弃,屏气凝神,安心等待。
齐琪思的声音透过墙壁,传到虞晚阴耳边。
“阿爸,我知道。”
她嗓音故作轻快,却有浓到化不开的忧伤——虞晚阴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自己强颜欢笑的时候,阿妈能够立即发现。
现在她不过是听见齐琪思的声音,几乎能够看见齐琪思痛苦又不得不接受的悲伤模样。
齐琪思语调哽咽,却故意用轻快口吻道:“更何况,京城是个好地方,女儿对此神思已久。你与阿妈不必担心我,倒是你们……在草原,要照顾好自己……”
分离的愁绪将她笼罩,说到最后,她已然带了哭腔。
墙外的虞晚阴脑中一片空白,她双腿失去力气,身体软软靠在墙上,顺着粗糙石墙往下滑。
虞晚阴空茫的视线被怨怼所取代,她心中生出浓烈不甘,这些天地所有情绪,最后化作三个字,堵在虞晚阴心口——凭什么。
不甘之后,是愤怒。
她的愤怒由草原孕育,在黑夜滋生发展壮大
凭什么要唯命是从?
凭什么对方怎么说,牧民就要照做?
对方自称天下的主人,科尔准草原春去秋来多年,怎么不见其露面。
她撑着石墙,凹凸不平的墙面嗝得手疼,虞晚阴毫无知觉,她身体涌入诸多力气,是她站起身,破门而入。
“不行!”
她闯入屋中,将齐琪思护在身后,怒视首领:“不能送齐琪思去京城。”
首领和齐琪思显然没想到虞晚阴的存在。
两人不约而同愣住,尤其是齐琪思,她被虞晚阴抱住的时候,悲伤翻涌,泪如雨下。
首领亦红了眼眶,扭头不敢看自己女儿。
两人皆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言语。
虞晚阴将齐琪思抱得更紧,她口吻坚定:“我们为什么要按照他们的意思来?我们可以反抗!”
首领抬手,默不作声擦掉眼泪。
他摇头叹气:“反抗,就是找死,我们打不过对面。”
虞晚阴梗着一口气:“打不过就不打?我们草原儿女血性何在?”
“血性?你要血性还是要命?”首领反问:“你当然可以去送死,你也可以组织草原上其他人一起去送死——可你们死了呢?接着谁又去送,你阿妈要上战场吗?她要是不上战场,听见你的死讯后又该怎么办?更何况草原上还有许多稚子,连话都说不清楚,还需要喝奶。他们要怎么办?大人如果全部死完,给婴儿喂羊奶的人都没有。”
首领面容严肃,头一遭谈如此沉重的内容。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逼得虞晚阴无法回答。
“我们当然可以让所有人都死在科尔准草原,尸体留在草原上——可是,有必要吗?”他问:“皇上所求是个草原女子,有必要为了一人,赌上草原所有人的性命吗?”
虞晚阴脑袋“嗡”的一声响,几乎看见科尔准草原尸横遍野的凄惨场景。
她视线逐渐虚无,不停摇头,不愿屈服。
“现在是女人,难保之后会不会变本加厉。”
她找到更有力的支撑,声音高昂:“人的贪欲是无穷的,你不可能满足对方。”
“虞晚阴,我明白告诉你,别试图惹怒皇帝。”
“就这样当缩头乌龟?”
“活着才有未来。”
“这种靠摇尾乞怜的未来,我不稀奇!”
虞晚阴与首领对峙,寸步不让。
突然,她的袖子被扯动,齐琪思从怀里退出,往后两步,站在虞晚阴对面,首领身边。
面上泪痕未干,面上小雀斑被泪水浸染后,更加明显。
她抬手,用袖子擦掉眼泪,再抬眼的时候,一双眼睛似被雨水洗过天空,澄澈明净。
“我稀奇。”
齐琪思轻声对虞晚阴说。
虞晚阴不稀奇的未来,齐琪思稀奇。
她要科尔准草原的人活着,要他们能够继续牧羊放牛,安居乐业。
“我要去京城。”齐琪思笑着说,声音再不见半点悲伤。
刚刚还因为分别哭鼻子的小姑娘,在听见父亲与好友对峙谈话后,视线坚定,嘴角荡出笑容。
虞晚阴看见了她的决心,亦感受到自己的失败。
她下意识回头,想要向首领求助。
齐琪思最听首领的话,只要首领开口……首领移开视线,他不敢看齐琪思的笑容,亦不敢再开口多说一句话。
也对,今晚他俩之所以这个时间还没睡觉,就是为了商量此事。
虞晚阴心头遭受重重一击,痛感传至四肢百骸,令她呼吸都觉得疼。
“为什么?”她抓住齐琪思小拇指,艰涩询问。
齐琪思反握虞晚阴发凉的手。
“我阿妈怀孕了。”她笑着说:“王大哥的孩子刚刚两岁……周阿妈攒了许久的钱,今年买了两头小羊羔……吴家阿哥打算在年底求取李阿姐……”
絮絮叨叨,将草原上的每一件事,说给虞晚阴听。
她说:“生活该是充满期盼的,不是吗?”
沉甸甸的现实与牧民触手可及的幸福化作天平,虞晚阴站在天平中心,看着天平不时晃动,难以分出那一头分量更重。
“你怎么办?”看着好友的眼睛,无限勇气生出。
她已然明了,为什么齐琪思会如此勇敢,
“我替你——”去。
话未说完,齐琪思捂住虞晚阴的嘴,堵住她试图自我牺牲的戏码。
齐琪思故作轻松:“我是去京城享福的,你可别和我争。”
“城里人人马术肯定比不过你,我不用再当万年老二,被你甩在身后十几年。”
虞晚阴鼻头发酸,齐琪思的面容变得模糊。
“哭什么。”
齐琪思的身影几乎看不清,她用手指擦去虞晚阴眼泪,不过片刻,又被新涌出泪水所覆盖。
“这么舍不得我吗?”
总是将齐琪思护在身后的人,如今被齐琪思抱住。
她像是虞青之一般,轻声安慰虞晚阴。
“如果一定要有人为了科尔准草原牺牲,我希望是我。”
齐琪思的眼睛亦闪烁着泪花,比夜晚的月亮更加皎洁。
她抱着虞晚阴,视线却看向沉默不语的首领。
“父亲,我没有让你失望吧。”
首领再也无法维持表面平静,他喉咙里泄出一道极压抑的悲鸣,是突破“部落首领”权威身份后,以父亲姿态流露出的浓重不舍。
他泪眼蒙眬,将齐琪思与虞晚阴一同,抱在怀中。
“我的女儿……”
虞晚阴听见首领的悲鸣,感受到齐琪思滚烫热泪浸入衣裳,烫得她身心俱颤。
她悄无声息扭头,视线从窗户逃逸。
启明星依旧高悬天际。
虞晚阴攥紧齐琪思后背衣裳,眼眸如启明星般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