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折梅枝祈长宴》夜屿客尘

7、星辰

　　一时间，彷如天地翻覆，那一小段记忆如潮水般回归。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如同笑话一样被驱散，渐渐被另一种情绪代替。
　　戚九在睁眼前，感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阵寒风掠过，她本想离开靠着的柱子，却让一阵说不熟悉却也有些熟悉的憋闷感抢先一步。
　　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恍惚间睁开眼，才发觉一人早已坐守在身边，自己却没有察觉。
　　“九公主，茶还热着。”
　　她借着身后的烛光，看到那杯及时出现的热茶，还有那掩藏于玄色衣袖下的手，虽有力却略显苍白。
　　戚九接过以后很平常地仰头一饮而尽，回过神来才发现江孤客已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虽然以前长辈都夸自己文明有礼，可现在戚九突然感觉自己很没教养。
　　一低头，戚九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没见过的玄色披风。
　　“嗯……谢谢你，江……公子。不止谢谢这些……我刚刚脑子不清楚，现在清醒了，还好你拦住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呼吸平复了许多，强烈的不适来得快，去得也快。夜已经深了，塔下的人家差不多都熄了灯，除了此处，周围都是暗然。
　　对方没有应答，戚九也自知之前的莽撞，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等待发落。
　　“公主可知，这座塔的名字？”
　　江孤客语气平常，却又带着些刻意，好像害怕语气再重一点，会吓到自己似的。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问这种问题？
　　戚九看了看昏暗的四周，完全猜不到，只能摇头。
　　“摘星塔。”
　　戚九脱口而出 :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①？”
　　江孤客顿了顿，然后笑道 : “公主好文采，信口作诗。”
　　戚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连忙摆了摆手，想到自己不是在原来的世界，又赶紧放下了手。
　　“不是我，是一个……低调的前辈。”
　　江孤客了然地点头，然后抬头看向塔外，戚九循着他目光看去，那是一片星空，众星捧月，时隐时现。有的高悬似俯瞰人间，有的低垂欲落山林。
　　她不由得想起鬼境的命尘，虽然光彩流转，璀璨动人，可人间的错落星辰让她感到安心。
　　“星辰，虽分明暗，却自行其道，各有归处，每一颗都独一无二。”
　　戚九的眼中包揽万千云汉，尽管光芒微弱，却将多余的情绪暂时驱除。
　　“历经千万年，虽仅是众多星辰之一，却从未陨落。也正是如此，文人墨客从古至今为其赋诗无数。”
　　江孤客没有过问最想过问的事，戚九知道，他只是想让自己彻底打消某个念头，哪怕他知之甚少。
　　“为失路人指明方位，为失意人予以慰藉，使独行者不似独行，使夺利者望之息心。即便星光微弱，却自有价值。这，便是它们的价值。”
　　戚九明白他的意思，更理解个中道理。她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价值于谁而言都可有可无，因为她埋在心底的那些不堪秘密。
　　可现在，有一个人，他好像完全不了解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过往经历，却能这样费心地劝说自己。
　　那是不是，她也该放下什么，重新去创造，所谓的价值？
　　戚九笑了笑，那是她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尽管不怎么灿烂。
　　“公主 ! 公主 ! 您在——”
　　呼声由远及近，却在一声闷响后戛然而止。戚九连忙走去楼梯口，摸着黑将一个人轻盈的身躯扶起。
　　江孤客持着灯盏跟在其后，戚九看清了，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容貌清丽而稚气，衣着简朴但整洁。
　　而对方在看到自己的一刹那，立刻扑上来抱紧了自己。
　　“公主 ! 您还活着就好……奴婢这些天提心吊胆，就怕您是真的……”
　　戚九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已经明白这是“九公主”的贴身丫鬟之类，但她实在怕说错什么露馅，只能拍着对方的肩安抚。
　　“宿主您好，系统001竭诚为您服务。首先赠送宿主新手经验值100，恭喜宿主等级达到LV.1初出茅庐。”
　　这是极近的声音，像是十多岁的男孩。戚九下意识回头，身体也僵硬了一瞬。然而她身后，只有面露疑惑的江孤客。
　　依靠在怀中的少女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有些不安地坐起身看着自己。
　　“……没什么，我只是没睡醒。”
　　为了不让少女产生更多怀疑，戚九又把她按回自己怀里。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她眯了咪眼。
　　系统……LV.1？001？
　　谁知她在心里回想这些词汇时，那声音像是在应答。
　　“宿主，你刚才是在叫我吗？敬请吩咐。”
　　戚九这才确认不是幻听，也不是有人戏弄她，但她又想起渡魂使的话。
　　她试着在心里默念 : “你……是渡魂使先生派来的系统吗？”
　　“那的确是我老师的名字。”
　　难道渡魂使真的做出具有自我意识的系统了？
　　可是那怎么可能……他之前说的话不像是假的。
　　戚九权衡了一下，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开了。
　　“我面前是谁？你知道吗？”
　　“检测到宿主需要使用扫描，正在扫描中……轻袖，十六岁，凉月皇宫宫女，属琼妃宫。”
　　戚九低头看了看少女，试探着叫了一声:“轻袖……”
　　少女立即点头应答。
　　她这下信了 : “那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最需要知道的。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
　　“戚九，凉月国九公主，17岁，琼妃所出。这里是兰溪国，临北长定城。凉月战败，为与兰溪交好，提出和亲，对象定为临北王江孤客。”
　　戚九 : “……”
　　她又回头看了江孤客一眼，江孤客更加疑惑了。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我的……”
　　即便只是心声，戚九也难以道出。
　　“搞什么飞机 ! 刚穿过来就嫁人？我才十七啊！高中生啊！唉……和亲征询过原主的意见吗？”
　　001 : “据我所知，没有。”
　　“我就知道 ! 虽然他很好看但是……”
　　但是了半天也没但是出什么。
　　“算了，现在知道这些就好。至于为什么从棺材里醒过来，我觉得这种情报对脑袋不怎么友好。”
　　而这时，又传来了脚步声，略显急切。戚九察觉到光亮，抬头一看，是白天两个侍卫，提着灯上了台阶。
　　竹咏抹了把脸 : “这小丫鬟看着不利索，一听到九公主在这突然就没影儿了，呼……”
　　江孤客的表情已是无悲无喜，却看起来自然又真切，好像本该就没有情绪。
　　“那便回落脚的客栈吧……九公主，该走了。”
　　戚九马上带着轻袖站起身来，跟着前面三人下台阶。
　　而轻袖突然在自己耳边悄声说 : “公主……王爷没有做过什么吧？”
　　“……”
　　她咳疾又犯了。

作者有话说

　　①李白《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