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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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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沥雨水中,剑鸣凌厉,竹林之中身影交错,剑意凌冽。
“我再说一次……”男人握剑的手用力到青白,他凝视着面前清瘦狼狈的身影,声音嘶哑,“从我师弟身体里滚出来!”
那是一个裹在宽大白衣里的少年,衣衫并不合身,像是匆忙间胡乱披上的,他立在萧瑟寒风中,剑光闪过他脸上,他眯起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瞳仁竖起,冰冷之下隐藏着不明的情绪。
男人很清楚,面前这具身躯的确是与他朝夕相处了许多年月的师弟,但他师弟的眼眸绝不是这般——这般冷漠非人。
他师弟很乖巧,总会用他那双墨色的眼眸笑吟吟地看着他练剑,而不是用这种冷冷的眼神盯着他的命门。
剑刃直冲而来,少年猛地侧身躲过,咫尺之间,男人看到了他颈间挂着的一颗红玉珠子,咬牙打出一记灵力,正中少年腹部。
那一瞬间,他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倒飞出去,身躯在灵力冲击下硬是撞断了几根青竹之后才停下,早已鲜血遍身。
那具身体的灵台空空如也。
金丹呢?他师弟的金丹呢?!
男人怔愣地看着少年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然后一点点咳出鲜血,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雨水点点滴滴落在他脸上,他仍旧是当初的模样,仍旧那般好看,漂亮到近乎惊心动魄,美到近乎妖冶。
“师兄啊……”他听到少年微弱的声音,“我想……我想活啊……”
那仿佛是一声无力的呐喊,他静静地咽下喉中翻涌而上的血气,缓缓合上了眼眸。
九幽鬼界黄泉乡
当纵雪独睁开眼眸时,他正站在水面上,不远处的河岸上,是繁华明亮的街市,河畔零落着几盏花灯,沿岸处,幽蓝色的火焰永燃不熄。
传闻中,当人死去,灵魂会出现在忘川河上,只有走过忘川,踏上黄泉乡,才能算作“新生”——作为鬼的新生。
纵雪独抬手放在眼前,他的魂体破碎不堪,形体暗淡,仿佛下一瞬这点魂魄就会彻底散去。
“师尊,人死后会如何?”
“会堕入忘川,神智昏沉,记忆不清,唯有踏过忘川,才能得以重生。”
周遭还有几个亡魂,无一不是神情茫然呆滞,动作迟缓地走向河岸,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
纵雪独很清楚,自己的魂魄状况比那些亡魂要差得多,但神智无比清晰,可他的确是死了。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抬脚走向河岸。
忘川水面就像一面镜子,凝实而光滑,他可以踩在水上而不沉入水中。
修士对九幽鬼界的了解十分有限,那沉在黑暗里的所谓的地狱,只向人界展露出冰山一角——黄泉乡。
九幽鬼界只有黄泉乡是活人可以踏足的地方,却也不是毫无限制。
纵雪独从未来过黄泉乡,他所知晓的也只是从他师尊那里听来的一言半语,他只知道要踏上黄泉乡的土地,之后要做什么全然一无所知。
但没关系。
纵雪独眸子里映着河畔的幽幽蓝火,清冷而孤独。
没有了那具躯壳,他也就没了束缚。
没有人会以他身体不好为由而将他一直留在一处,也没有人会再质疑他的血脉……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在黄泉乡,只有强弱,不分人鬼妖魔。
他一步步走向河岸,身后却传来幽幽声音:
“不能离开……”
纵雪独轻叹一口气,他就知道,凡事有得必有失,要想以鬼身留在这世上,又怎会容易?
原本平静的水面伸出一只只手,将附近的亡魂一把拽下水中,那亡魂一点反应也没有,就这么被拖入永生永世也无法逃离的真正的地狱。
纵雪独躲过一只手,却发觉身形愈发沉重,再垂眸看手掌时,指尖已经看不见了,只余模糊的手心。
以他这点残存的魂魄,恐怕很难到达河岸。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凝视着那灿烂的幽蓝色火焰。
从他记事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为了活而挣扎。
他的师尊告诉他,留在天行宗就能好好地活下去,所以他甘心忍受孤独,看着师兄走向宗门外,回来后告诉他关于外面的一切。
但他还是死了,只剩下一点残魂。
他的师兄最恨妖物,所以他处心积虑隐藏起那连他也不清楚从何而来的古怪血脉,伪装成一个病弱稚子,但最后依旧死于他师兄之手。
他从没想过如果他没法活下去了,会如何。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虚幻的脚踝半截没入了水面,冰冷的鬼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拽。
他眼里只有那街市的繁华——那是他至死也不曾见过的景象。
他想活,只是想见见那些他不曾见过的景象。
他若要亡,那便……记住眼前,仅有的画面……
“那个亡魂……怎么残缺成这样都还没散?”
“谁知道呢?”
不少人或魂都将看着忘川河上的亡魂:挣扎求生当作趣事来看,此时恰逢黄泉乡十日一次的鬼门大开之日,岸上人潮如流。
纵雪独已经走不动了,他的眼眸里是他藏了一辈子的渴望,他竭力伸出手去……
下一瞬,身上骤然一轻。
“鬼……鬼主……”
那是一副很神奇的画面。
岸上的繁华仿佛停驻在一瞬,无论人鬼,都默然俯首,不敢去看那突然出现在忘川河畔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玄色华袍加身,威压甚重,他五官极为深邃锋利,气势逼人,淡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纵雪独,盯着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眸,脸颊上,隐约浮现出墨色鳞片,他不像那些亡魂一样踏在水面上,而是踩着黑色长靴,趟过了幽蓝色的火焰,朝纵雪独伸出手。
像是厉鬼中极厉害的角色,可眼眸里的情绪又是柔和的。
他就像是披荆斩棘而来的修罗,为了迎接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水下的鬼手发出尖锐的惨叫,仓皇逃窜。
纵雪独一目不错地看着那双非人的眼眸,他怔愣地看着男人。
男人开口,声音竟是温和的:
“跟我走,你要的,我都能给你。”
这是他的同类。
纵雪独无比笃定地想,但他没立刻伸出手,而是问道:“你知晓天命为何物吗?”
男人盯着他逐渐虚幻的身形,喉头一动,神情竟是有些紧张的,但他的语气无比轻蔑:“天命,那是用来碾碎的东西。”
纵雪独笑了笑,他伸出手,把手放到了男人掌心。
“能教教我,如何碾碎那恶心的天命吗?”
男人攥住他的手,那一瞬间他原本几乎消失的指尖竟然重新凝实,被男人稳稳握住。
他的身躯逐渐清晰,虚幻的边缘一点点恢复,他似乎与活着时别无二样。
男人轻松将他从忘川河上拉过来,一手护着他腰后,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我愿意与你共享所有,包括那足以碾碎天命的力量。”
纵雪独几乎是被男人托抱在怀中,他十七岁时结丹,容貌身形都停留在那个时候,男人又生得高大,他能算得上高挑的身高在男人面前也只能算是娇小。
“我等了许久,你是什么人啊?”纵雪独依偎在他怀里,仿佛这是他的救命稻草,指尖不自觉地攥着男人的衣袖。
男人回首扫视了一圈,无人也无鬼敢看他,他抱着纵雪独,步履缓慢地走在寂静无声的黄泉乡街市上,声音清晰地传遍黄泉乡每一个角落。
“我名苍墨,执掌九幽鬼界,应天道而生,弃天道而活,在这世上,只有你与我血脉相连,你是这世上唯一能与我平起平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