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中》木李枝

4、第4章

　　嵇钟山上有一座道观，建观数百年，远不及周围的庙宇香火旺盛。但它的名声广为流传，观中弟子更是十里八乡是有名的降妖义士。

　　人间有不少除妖组织，比较常见的有寺庙，观音庙，还有一些修炼者自发形成的联盟。这些组织秉承的是除魔卫道，见妖就杀的绝对正义。然而奉花观有所不同，他们会将降伏的妖全都送回妖域。

　　云栀一路打听过来，终于明白那个道士说的送她回家不是虚言。

　　她踏进奉花观，院内扫地的小道士见有人前来，颔首向她打招呼。云栀告诉他自己是来找人的，小道士便问是谁。

　　云栀张了张口，说不上来。这么多天过去，她陡然发现自己似乎忘了那个道士的名字。

　　她推算了一下日子，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跟我说今天会启程前往妖域”。

　　“今日出发的有好几位师兄呢，请随我来”。

　　小道士带着她绕过回廊来到后厅。云栀看到那个道士正在厅内和其他道士交谈。小道士过去通禀一声，承悟回头看向云栀，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意料之中的自得。

　　云栀微笑着朝他挥挥手，以示自己的友好。承悟似乎只是确认来人是谁，看过之后便又回过头同师兄弟交流。云栀撇撇嘴，对他的冷漠颇有微词，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道士，没对她喊打喊杀就该烧高香庆幸了。

　　小道士让云栀在外稍作等候便走了。云栀站在门口听他们说话。

　　在其他道士说完此番出行的路线后，承悟也将自己的路线道出，“此番我带了三只妖前往西涯，加上门口那位，一共是四位。经辉州，胡夷，穿过鬼角沙漠，进入阎城，再渡长邺河到西涯”。

　　“师弟，为何要从鬼角沙漠走？这样反而绕了一大圈”。

　　云栀对他们说的地名毫无概念，却也好奇承悟为什么要绕远路。她侧头往里看了一眼，承悟还是穿着那身藏蓝色道袍，不过这次不一样，他肩上斜挎着一个灰布袋。

　　承悟捏着布袋，“师兄，我需要去鬼角沙漠看看”。

　　其余人相视一眼，有人说：“师弟，以你的能力，我倒是不担心你们这一路的安全。不过路长险多，师弟你出发之后视沿路情况再规划路线吧。预祝你一路顺风”。

　　与承悟同日出发的还有三位道士，商议完路线，老道士又对弟子们嘱咐了一番。碰头结束，外面已是日头高悬。

　　门口已经不见云栀的身影。她当然没那么傻，呆愣愣的站在那里等。她早就饥肠辘辘，跑到道观里觅食去了。

　　众道士鱼贯而出，陆续散去。老道士叫住承悟留下来说话，“承悟，你是灵尊预示亲选的弟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为师希望你归守道念，早日修成正果”。

　　当年承悟被生母遗弃在奉花观门口那天，观中圣祖灵尊的塑像金光大闪，奉花观上下都知道这是莫大的祥瑞，一定有好事发生。等他们听到哭声出去一看，竟然是个婴孩。

　　当他们把婴孩抱到殿中，灵尊塑像的金光悉数进了承悟体内。这可是灵尊亲选的弟子。事实证明，承悟的修为确实比观内的弟子出色很多。他也是老道士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承悟合手奉礼，道：“弟子恭记。璧湖进妖域前曾告诉弟子，鬼角沙漠下另有一片妖域。如果这事是真的，那我们必定要清楚其间玄机。弟子此番绕道鬼角沙漠，就是想查明此事。他们既然藏在沙漠底下，想必极为谨慎，如果弟子独自前去，恐怕都摸不到沙漠妖域的门。刚好可以让小妖们作为敲门人”。

　　老道士点点头，神色欣慰，“原来如此。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若是需要相助，你自联系你师兄们”。

　　“多谢师父”。

　　这时，一个小道士慌慌张张的朝两人跑来，嘴里大呼，“承悟师兄！师兄！你快去厨房看看！那个姑娘都快把我们的伙食吃完了！还打了师弟们！”

　　老道士问：“哪个姑娘?”

　　承悟禀道：“也是我此番带回妖域的。师父，弟子去看看”。

　　为了能在承悟出发之前赶到奉花观，云栀一边打听一边赶路。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有休息过。她是妖，不睡觉没关系，只要体内有足够的热量支撑就能保持清醒。

　　可这两天她也没吃过东西。百姓送的干粮她不喜欢，兔子野鸡没时间烹制，她也不喜欢吃生的。于是便这么一路饿到了奉花观。

　　承悟闻讯赶来时，整个厨房都是云栀吃过东西剩下的狼藉。在厨房做事的道士们早就被这看似斯文实则作风彪悍的女子打跑了。

　　“吃饱了吗？”

　　云栀捧着一个大瓷碗喝粥，听到声音头也没抬，她确实饿惨了。承悟朝她走去，“姑娘”，动作温柔的拿开比她的脸还大的海碗。

　　“我们该走了”，承悟提醒她。

　　“去哪?”，云栀后知后觉的抬头，便看到承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面前。

　　承悟看看厨房，问她：“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云栀咬着下唇，顺便舔掉嘴角的粥渍。不知道为什么，看承悟不恼不怒，她莫名的有些局促。因为她现在嘴上有油，桌上还有她刚刚啃完的鸡骨头，以及厨房外面探着头往里面看的道士，这些道士是被她赶出去的。

　　云栀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先挽回一番自己的形象，“我吃东西的时候是很斯文的，是，是你们道观的食物太香了，真的”，她又补充道：“我进食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我耳朵边絮絮叨叨，他们一直在问我是谁带我来的。我不耐烦听，就把他们请出去了”。

　　“请?”，承悟回头看了一眼，师弟们争相指着脸上的淤青给他看。他看着云栀，没有过多责怪，“给他们道个歉，我们要出发了”。

　　其实云栀是个讲理的人，她虽然只有五百年修为，是非黑白，对错之分都很清楚。她乖乖的向那些被打伤的道士们道歉，乖乖的跟在承悟身后离开奉花观。

　　对于回家，回到妖域。云栀没有多大的期待，一是她不记得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她连自己有没有亲人都不清楚。

　　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对妖域并没有多强烈的归属感。她想回妖域，只是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恢复法力。

　　一个没有法力的妖，游荡在人间是非常危险的。

　　她已经从前两次的经验中得到教训。同时她也庆幸自己没有遇到其他的捉妖师，否则她会比现在更惨。

　　被庄叶抓伤的脸还没有好，云栀挺在乎她的脸，因为好看。多么肤浅的理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妖亦是一颗凡心。

　　承悟并没有问她这几天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云栀反倒松了一口气，她有自己的骄傲。她觉得自己不该是那么弱的妖怪，可她确确实实被人伤害，掣肘。

　　前往西涯的归程就这么开始了。

　　赶路的时候只有干粮可吃，云栀不喜欢，承悟就让她自己去找食物。云栀找来兔子，赌气似的丢到他面前。

　　这个臭道士，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关照她。

　　承悟不发一言，把兔子处理干净，然后放到火上烤制，接着走到一旁宽阔处仰望星空，似乎在观察什么。

　　兔肉熟了，承悟还在观测星空。

　　云栀喊他，“喂，来吃东西吧”。

　　承悟没有动，依然抬头望天，“你吃吧”。

　　云栀把兔肉取下来，撕下半只放到旁边给他留着，然后听到声音从那边传来，“我叫承悟”。

　　云栀刚咬了一口兔肉，觉得有些尴尬。人家是看出自己忘记他的名字了。紧接着她又听到那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栀咽下兔肉，回道：“云栀。云朵的云，栀子花的栀”。

　　“嗯”。

　　承悟往旁边走动一段距离，眺望繁星璀璨的夜空。

　　从璧湖那儿得知鬼角沙漠里可能存在妖域开始，他这半个月一直在留意那个方向的动静。九天之上的天神可以通过繁星观测下界的动静。出现妖气的地方，星子都会被一阵乌云遮住。这是妖类用来躲避星官监视的办法。

　　可他连日观望许久，沙漠上空星云正常，一点异常都没有。难道是璧湖在说谎？

　　承悟无法确定，只能亲自走一趟去证实。

　　探测完毕，他回到篝火旁。云栀已经睡了。她侧着身，左臂枕在脑袋下，睡得很沉。火堆旁边留了半只兔肉。

　　承悟在她不远处坐下，衬着火光看她脸上的伤痕。他只是那么看着，没有任何动作，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

　　良久过后，他闭上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自己的目光停留。

　　翌日，云栀和承悟继续出发。

　　赶路的方式依旧，风餐露宿，以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

　　云栀不喜欢吃干粮，一日三餐自觉的去打猎，把已经死掉的猎物丢到承悟面前。承悟便着手处理烤制。这已经成为两人之间的默契。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云栀看出这道士就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表面看起来漠不关心，实际上还是挺有善心的。这可不是云栀吃人手短得出的结论，而是这几天的亲眼所见。

　　辉州临近边境，这几年战乱不断。敌人越逼越近，炮火轰塌百姓的房屋，使得他们无家可归。

　　越靠近辉州，沿路的流民就越多。流民们不知道是染了什么病，脸上，身上都生了烂疮，十分可怖。但凡看到路过的人，他们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攀附上去。

　　通往辉州的官道只有一条，常有士兵，商贾，官员经过。他们看待这些靠近过来的百姓如同吸血食虫，避之不及。唯恐沾上什么恶心的东西，驾着马车飞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