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与君长相守 李瑁走了, ...
-
李瑁走了,杨宇也在第二天辞行,由陈三郎派人,护送返回桃花村。高宝儿早早地在村口等候,许久不见,他也消瘦了很多,神情憔悴。见到杨宇,高宝儿急忙迎了上来,但见到只有他一人回来,并不见李瑁,高宝儿不禁又担忧道。
“阿郎,十八郎他……”
杨宇有些魂不守舍,将这几天的经过说了。高宝儿听罢,久久无言,最终叹气道。
“十八郎颇有些根基,必能护得自身周全,平安归来。还请阿郎勿念,照顾好自己才是。”
“嗯,我知道,我相信他。”杨宇拍拍对方肩膀,强颜欢笑道:“这几天家里怎么样?”
高宝儿脸蛋红红的,说了一桩喜事。原来经王大娘做媒,黄王氏竟愿意嫁给高宝儿,高宝儿也将自身残缺说了,只说是幼年受伤,不幸落下残疾。黄王氏却也不嫌,只求今后能有安稳日子过,叫两个孩儿再不受人白眼。高宝儿欣然答应,只待寻个好日子便成亲。
杨家忽然少了一口人,难免有村民要关心几句。杨宇也都笑盈盈地答了,只说是李瑁回到长安本家去办点事情,顺便去开通苹果销路,要三年五载才能回来。在人前,杨宇还是那般热情大方,总是笑容满面的,只是每逢深夜,他总是独自枯坐窗前,望向西北方,直至守到天明。他心中有事,却又不足以对外人道也;他还怀揣希望,等候那个人的归来。
桃花村内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许家人竟然不声不响地举家搬走了,至于搬到了何地,没有人关心。有人说是搬到岭南道了;有人说余杭郡许家失去靠山,桃花村这一脉也就跟着落魄了;有人说许小郎欠下巨额赌债,许家为了还债,掏空家底,只得变卖宅子;还有人说许家这是得罪了人;更有人说许小郎在余杭郡犯了事,牵连全族……
听着这些揣测,杨宇只是一笑了之,他才不关心真相如何,更不关心许家人的结局。
倒是后来杨宇某次去余杭郡进货,听陈三郎偶然提起过,许小郎故意栽赃陷害他人,在李瑁的身份坐实之后,当即就被下了大狱,后来陶太守调走,余杭郡换了新太守,新太守嫉恶如仇,直接给判了个流放充军,送到北方打仗去了,至今生死未卜。
许大娘得知此事,又来找许小娘寻求主意。许小娘念在血缘亲情的份上,也不敢告知母亲李瑁的真实身份,只说许家得罪了京都贵人,若不想继续牵连全族,速速搬走,再不可提及此事。许大娘也隐隐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钢板,又失去陶太守这个靠山,气焰至此彻底熄灭,再也不敢作妖,全家连夜搬走了,新的住处就连许小娘也不知道。
秋季,杨宇他们种下的苹果丰收了。
几户人家,十来亩地,上百棵苹果树都结出来果子,红通通、水灵灵,犹如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看上去格外喜庆,整个桃花村都飘荡着苹果的清甜香气。
大家都很开心,干劲十足地来采摘,并不住地夸赞杨宇能干、有眼光、有本事。这产量比杨宇预料中的要好太多,他在心中不住地感念上苍,恩赐给他这样好的丰收成果。他希望今后也能年年是丰年,也希望老天爷不但眷顾于他,也能眷顾李瑁,保佑李瑁平安归来。
众人忙活了好几天,被摘下的苹果堆成一座小山,除去坏的、虫蛀的、品相不好的,其余的果子可以换成一大笔钱。按照当初的计划,一半苹果被送到临安县城和周边几个县城去售卖,剩下一半在高宝儿和妇人们的合力协作下,被制作成蜜煎和果酱,被分别送往黄记食肆与余杭郡,由黄小郎和陈三郎帮忙售卖,开通销路。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只有杨宇兴致不高。趁四下无人之时,他站在果园中,以指轻抚一枚挂在枝头上的红果,眼中泪光闪烁,喃喃自语道。
“只可惜,你还没吃上自家种出来的苹果……”
寒来暑往,又过去三年。
此时杨宇的苹果生意,已经名震江南。不光是江南东道,就连浙江西道、浙江东道与福建道,无人不知桃花村,也无人不晓杨家果园的名号。果园也扩充至三十多亩地,桃花村中有将近一半的村民加入到苹果种植当中,待秋季丰收之时,整个桃花村都被艳红点缀着,十分漂亮,也引得周边几个县镇村落的居民过来观赏,众人皆是赞不绝口。
高宝儿和黄王氏也成亲了。因高宝儿身份特殊,黄王氏寡妇再嫁,婚事办得十分低调,只请了黄村长、王大娘这些相熟的邻居来吃席。婚后,黄王氏带着一双儿女搬了进来,宅子宽敞,再加三口人也绰绰有余。那对兄妹十分伶俐懂事,改姓高,管高宝儿叫作阿爷,管杨宇叫作大伯子。黄王氏也十分能干,她又心怀感恩,大包大揽了许多家务事,将家中打理得一尘不染。众人见状,不免十分羡慕,羡慕黄王氏嫁了个好丈夫,也羡慕高宝儿命好,不单妻子贤惠,儿女懂事,就连表兄也待他照顾有加。
杨家与村民们的关系仍旧亲厚。黄村长正式卸任,黄大郎担任村长,将村子治理得越发井井有条;黄大郎夫人二胎得女,自此儿女双全;黄小郎也要当爹了,且正式接管食肆,将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性情也越发稳重了;黄五郎开了几家分号,颇有名望;王大娘种苹果有了闲钱,将屋子翻新一遍;程家兄弟靠勤劳致富,日子越过越好,今年也都要成亲了。
民间也偶有传言,说是寿王殿下随郭子仪将军带兵挺进中原,扫荡叛军。寿王殿下英武非凡,运兵如神,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三年间,李瑁也给家中捎来几封书信并一些物品。有一张虎皮、一张熊皮并几张上等狐狸皮,说是他行兵时顺手猎的,给杨宇做冬衣,边角料攒起来好缝制沙袋;有一袋晾干的莲子,是大明宫太液池中的莲花结成;还有一翁清水,是长安初雪……
家书时长时短,短时只有寥寥几行,只说他一切都好,勿念;长时洋洋洒洒近千,辞藻华丽,情谊缱绻。信中从未提及归期,有时描述他行军路上的见闻,有时描绘残阳似血的沙场,有时叙述长安四季,宫墙深深,却难掩那轮清月……
人在两地,千里婵娟,字里行间满满都是他的眷恋。
杨宇将这些信笺与物品反复摩挲,并郑重地珍藏起来,偶尔于夜深人静之时,拿出来阅读、赏玩一番,心中都是他,思恋之情也日渐浓厚起来。杨宇也每天都要往村口走一走,却始终没有盼到情郎骑马归来的身影。
盛夏,一场大雨过后,山色空蒙,碧空清朗,蒙蒙水雾似纱笼般,罩着屋后的青翠群山。
杨宇带着旺财和旺福从山上摘蘑菇回来,三喜趴在仍在滴答落水的房檐下,听到动静睁开澄澈猫眼瞄了一眼,见是主人归来,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翻身过来晒肚皮。
高宝儿正在屋内教导两个孩儿读书识字,院内满是朗朗读书声。黄王氏放下手中洗了一半的衣裳,笑着迎了上来,接过杨宇手中的竹篮,笑道。
“大伯子回来了,好鲜嫩的菌子,待会子宰上一只肥鸡,晌午炖汤来吃。”
“都可以。”杨宇拍拍身上的泥,说道:“我去给雪香尘添点草料。”
雪香尘是李瑁的爱驹,这几年杨宇将它照顾得很好,长得膘肥体壮,毛色顺亮。杨宇正在给它梳毛,忽听前院传来黄王氏的惊呼声,两只狗子也吠个不停。
“怎么了——”
杨宇匆忙跑到前院,当他看清站在院门口的男人时,顿时愣住了。
李瑁背着行囊,站在门外,神色略显怅然,颇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意味。杨宇远远地打量着他,李瑁瘦了、黑了,却仍旧挺拔俊朗,气度雍容,神采非凡,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鹰目,依旧凌厉雪亮,目光却在触及杨宇之后,渐渐地融化成一汪春水。
杨宇缓缓地走过去,高宝儿也从屋内跑了出来,却和黄王氏安静地立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那二人站在门口,四目相对,杨宇率先开口,声音带上了哽咽。
“回来了?”
“是……”李瑁也哽咽道:“这三年来,你过得可好?”
“好,家里一切都好。你呢?过的好吗?还要不要再回长安。”
“我也好。长安那边……至此再无寿王李瑁,只有桃花村的杨清。”
杨宇抿了抿嘴,眼中泪光闪烁,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握住李瑁的手,将爱人牵进门内。
“那天你走得着急……走,回家去,我给你煮面。”
“嗳。”
李瑁软软地应了一声,心底一片柔暖。他终于回家了。
两人走进屋内,高宝儿带着黄王氏并一双儿女上前见礼,泪眼婆娑道。
“还好还好……十八郎可算是平安回来了。以后,再不走了罢?”
“不走了,往后便在此定居下来了。”说着,李瑁又看向杨宇,笑道:“我遵守了我的誓言,从今往后,我们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一阵暖风拂过,院中荷花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归家的旅人。
杨宇踮脚,吻过李瑁的唇角:“你回家了。”
李瑁回吻他,笑道:“回家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