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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夫君 ...

  •   晟云洲下船后,王飞带着货物投向京城里的亲戚家,他作为举子入住会馆。
      会馆的食物,他有些不太爱吃。
      其实自打他清醒过来,迄今吃过的所有食物,都不太合胃口。
      他的嘴,惯往刁的很。

      本着自己的嘴自己惯的自觉,今夜,他想到此刻当有不少名楼趁着春闱设宴造势,晟云洲轻车熟路地穿梭在汴京城的胡同小道之间,走到景华坊,在一众酒楼前踱步挑拣了番,进入月华楼。
      刘曜那混球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他坐在台下,一壁看着台上才子们切磋画技,一壁举箸伸向桌前的珍馐玉肴。

      月华楼的羊舌签素是他爱,熟悉的香味缠绕齿畔,晟云洲终于迟来了点自己回来了的欣喜感。
      吃饱喝足后,还余了点兴,赠两分薄面,屈尊赏了赏刘曜近日的古画收藏。

      滞足于自己闲时所画的江景夜色前,左右瞥去,只觉得格格不入,心中郁结。
      这帮俗物,岂堪与他的画作并肩。

      可惜他现在身无分文,没法给自己的画赎身。
      是以,当他在门口望见小姑娘手上掉落的画轴是他那幅画时,心口有几分惊喜。

      她这是把他的画从刘曜那莽夫手里赎出来了?
      晟云洲目光落到她身上。

      女孩的样貌完全遮蔽在帏帽之下,只能从她细白的皓腕,纤细的身姿,衣着的年轻样式,推测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

      晟云洲将那桃花香囊取下,挂在她的食盒上。
      他素日并不怜香,甚少谦让,今日此举,已属难得。

      却未料到,那女孩竟巴巴地跟了过来,还,占他便宜?

      闻锦顾不得多思,似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般,一手拽了上去,直接握住他的臂弯。
      有什么话想破口而出,轻启齿间,却悲哀地发现,与他那阵子短暂的相处,除了“大人”,她并没有得到一个对他该有的称呼。

      她该喊他什么,他的名字“云洲”,他的头衔“相爷”,还是......

      “夫君!”

      靛青长袍的男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副极度陌生的俊美脸庞,盯着她僭越的手,眉间微蹙,眼眸凉薄。

      闻锦微张的樱唇阖上,双靥大红,隐着眼底的失望,退下半步,欠身:“抱歉,我认错人了。”

      男人眼睫微颤了颤,略有探视地扫了她一眼。
      这声音......
      是那晚在他身下的女子。

      闻锦的声音很是轻软,透着一点涧泉潺潺的清越气息,极为特别。
      加之那夜他们靠得太近,晟云洲头一回和一个女人同床共枕,听了一晚上她的吴侬软语,实在难以忘怀。

      他愣了片刻,目光浅浅一瞟,丈量着她的身形,亦与那夜触碰到的女子大致相同。
      八九不离十,晟云洲低头翻起自己的袖口,一心想着她那枚佛珠,还落在他这儿。
      理当物归原主。

      也可借此确认一下他的判断。

      这厢,闻锦则完全没认出他,越想起刚刚那声“夫君”越尴尬,脸红到了脖颈,羞赧地咬紧下唇。

      横竖想来描补不清,小姑娘索性将食盒连带着香囊一并塞入他手里,歉疚道:“多有冒犯,作为赔礼,这餐盒士子拿去!秉烛夜读,难免腹中饥饿,做夜宵,正好!”
      说完,她一转头,撒丫子溜了。

      晟云洲有些错愕,扫了她逃如疾兔的背影一眼,目光落在怀中她撇下的食盒与香囊上。
      禁不住眉皱成川。

      可我吃饱了。

      晟云洲冒过追上去的念头,至少把佛珠还给她。贴身带着的玩意,基本对本人有特殊的意义,丢了难免伤怀。

      再而一想,他又断了这份心思。
      如果他现在还给她,她自然会知道那晚的男人是他。

      他倒是素是心宽,没那么所谓,但不好说她会不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毕竟,她比他想象中的,看着年纪要小得多。

      --

      转过好几道弯,确认彻底消失在对方视野,闻锦缓下步伐,喘了口气。
      顿了顿,她慢慢朝着回家的方向离去,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错认的空落感,迟缓而不依不饶地在心里淌过。
      刚才男人霎那间的回眸,在少女脑海里一闪而过。

      脸是陌生的,可那一瞬凛凛望来,透过瞳仁直穿心口的眼神,竟有一点像他。

      闻锦愣了愣,垂眸,自嘲地笑了声。

      --

      春闱的会试,五千余人参加,最终录取三百人,晋为贡生。
      今日,礼部贡院外,张榜贡生的名单。
      这些贡生会在三日后,参加科举的最终考试,殿试。

      殿试并不淘汰任何人,只是由君王亲自主持,将他们进行排位,点出新科状元。
      是以,在榜的贡生,基本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命官。

      榜下人潮拥挤,不止有五千余前来看榜的举人,还有许许多多身穿绸缎的商贾,和大大小小藏在便衣之下的京官。

      榜下捉婿,每朝每代,屡见不鲜。

      那些商贾正扎堆观察着这帮络绎不绝的书生,寄望能择中一位佳婿,带着他们的宝贝女儿,摆脱商贾的身份,位列官眷,享有世人尊敬的人生。

      一名少年拉着一位年轻男子在榜前大叫起来:“宋官人,你的名字在那!”

      王飞的声音着实过于激动兴奋,连带着晟云洲也不得不牵了牵嘴,心里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年这考题,他三年前就出过了,能考不上吗。
      也不知翰林院那帮人这几年干什么去了,连科考题目都抄他用剩的。

      下一秒,他就被一众中年男子围住。

      “恭喜恭喜啊小郎君,金榜题名,人生一大喜事啊!”
      “好啊,真好,年纪轻轻就考上了,果真一表人才,人中龙凤。”
      “婚配否啊?”
      “哪里人,家里有几口人呢?”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眼见自己快被他们拽的五马分尸,晟云洲当即拉着王飞往他们面前塞去,露出点敷衍的笑容,“尚未婚配,喜欢心地善良的女子。正好我这小兄弟要在京城做生意,发愁一直寻不出门道,各位老爷这么热情,不如指点一二?”

      “做生意好啊,我们在行,来,跟叔伯们说说,哪遇到困难了?”
      大发善心的老爷们纷纷围住了王飞,决意彰显出自己心地善良的家学渊源,好给未来女婿留个好印象。

      王飞被啐了一脸的生意经唾沫,刚说自己想卖布,就有人开口将他手上堆积的货物一购而空。
      转眼,年轻男子早已逃离人潮拥挤的榜下,朝着会馆方向回去。

      旁侧有年长落榜生见他们一窝蜂围着王飞,以为这少年也是贡生之一,不由悲叹了句:“年轻有为,令人艳羡啊!”

      同伴斟酌着出声宽慰:“胡兄此言差矣,年轻虽好,终欠了些稳妥,登高易跌重,心境若不沉稳,一不小心,就容易误入歧途。入仕为官这事上,还是阅历越高越好的。”

      又一落榜生附和:“说的正是,大周史上最年轻的晟状元,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晟状元,晟云洲?”

      “可不就是他。想当年他年少入仕,弱冠之年位列中枢,何等风光,偏偏贪功冒进,闹得百姓怨声载道。”

      “可我记得他以前是个能臣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什么能臣,他是实打实的奸臣!唆使先皇变法,全是不切实际的理论,他高高在上,岂知民间疾苦,眼看变法失败,竟揭力压制隐瞒,不让先皇知晓!”

      “好在如今真相大白了,只可怜先皇被他蒙骗,临终都不知自己的江山被他祸害成了什么样。”

      “要我说,他就是年少太得意,急于求成,才落得今日世人唾弃的下场!”

      议论声纷纷然,诸人义愤填膺,越说越嘈杂,恨不得每人都啐上一口。

      晟云洲并没有多余的情绪浮动,只是不喜纷乱,走路的步伐愈发快。

      不想刚转过弯,一辆马车从他正对面辚辚而来,险些与他撞了个正着。

      车夫急忙拉紧缰绳,高头大马仰天长嘶一声,踢踏着不耐烦的马蹄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晟云洲惊魂圃定,抬头一眼,睨到马车前挂着的灯笼上描了个“吕”字,眉头的青筋登时跳了起来。

      一位青年掀帘探头,眉宇间充斥着马车骤然颠簸的不爽,目光清傲,“没长眼吗?”

      呵,什么时候在孙子面前,祖宗还需要长眼了?

      晟云洲压根没正眼瞧他,目光直接掠过他,落在轿撵里留着山羊须的六旬老人身上。

      十年如一日的书生清寒,在老人越发嶙峋的身躯上不减半分,尖锐的眉骨,因为年岁的凹陷,愈显刻薄。

      冤家路窄,面对十几年的死对头,晟云洲好不容易忍住张口一句“老头三年不见居然还活着啊”的冲动,心想姓吕的子子孙孙都该回去烧把高香,对他积下的口德,感激涕零。

      吕大郎见他竟对他充耳不闻,还瞪他老子,大怒道:“问你话呢,没听见啊?瞎看什么!”
      吕太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误事。

      吕大郎强压怒气,心中仍是不满,一把将马夫手上的缰绳夺来,径直朝着马背一抽。

      高头大马嘶吼着朝前狂奔而去,男人被迫侧身闪避,宽袖翻飞,不甚被车缘带过,嘶拉划出一道裂口。

      眺望着老头子的马车直楞楞朝榜下而去,后面还跟着几辆空车,晟云洲抚过破损的衣袖,旋过脚尖,跟上去看了两眼。

      马车于金榜旁边的墙角停下,青年掀起车帘,老头子没有下来,车夫暗示了他们的身份。

      一众士子蜂拥上前,躬身作礼,车夫含蓄笑着,言称家中老爷,有意相约各位中榜的贡生,到吕府喝茶。

      当朝太尉会新科士子,不去会馆,特来榜下相邀,寓意再明显不过。
      老头子也是来捉婿的。

      一把老骨头,半副身子迈进棺材的人,居然亲自来操心子女的婚事,当真不容易,晟云洲自觉不搅一趟浑水,都对不住他们这么多年的“生死交情”。

      他迈步朝前,一点点混迹入人群之中。

      见这么多士子慕名而来,吕大郎正与吕太尉相顾一笑,不约而同地想,今日,若能给小妹寻一门好的亲事,他们屈尊降贵,来这与一帮市井商人相争,也是值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嚎了一嗓子,一副极好听的男子嗓音,似疑惑又似讥诮道:“怎么吕姑娘年过三旬,还没嫁出去吗?”

      一群趋之若鹜的士子闻声滞足,面面相觑。
      三旬?成婚早的,都快赶上当他们的娘了。

      吕太尉挂不住的脸已经黑成一片,目光直勾勾朝他们那厢扫了过来。
      晟云洲感觉吕家父子现在的样子顺眼多了,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恰是这两声,叫吕太尉在人群中一眼瞄中了他。

      一把年纪眼力还这么强?

      几个身强体壮的吕家家丁登时朝人群扑了进来,晟云洲转身窜溜逃去。

      要换以往,他就是当面这么说,谁人敢动半分?
      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汴京的地图,早已在男人脑海中成形,他正四下寻找最佳的出路。

      不慎,撞到一个头戴帏帽的小姑娘。

      她手上还拿了串殷红的糖葫芦,刚刚朝他身上一撞,沾了他胸前一团的糖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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