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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诊断的结果是 ...


  •   大明王朝正统十四年秋七月己丑,晴空万里,京师无事。

      郕王府很安静。

      郕王,朱祁钰,当今皇帝朱祁镇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朱祁镇只有他这一个弟弟,天家亦有血脉之情,所以特地下旨令他安住京城,暂且免去他离京就藩的旅途奔波,也方便天家下达恩赏,银钱米粮,大明宝钞,诸如此类。

      与此相对的是,朱祁钰不必沾染任何政事,只需要对朱祁镇的各番赏赐表达身为臣子的感谢,做一个标准的富贵闲王,无事愁。

      但朱祁钰现在很忧愁。

      他原先喜欢吃野菜,但现在没胃口吃,嫌弃野菜里面有没洗净的涩味。他原先喜欢吃鱼,但现在没胃口吃,嫌弃鱼肉里面有调料压不下去的腥味。

      他原先会出门溜达,毕竟闲着也是闲着,但今天,他才在万岁山爬两层台阶,肚子就有着钝麻的坠感。

      他原先并不以为是大事。

      毕竟他今年二十一岁,正值壮年,平素也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近日身子不适,可能只是夏夜贪凉感冒,喝一剂药就好,不值得小题大做。于是,他没有打扰大兄,大张旗鼓地请宫中太医院的医官来把脉。他决定自己找大夫。

      他换上布衣,按着王府属官之前偶然的随口推荐,循着街坊找到大夫开的摊子。

      摊子前排着六个人,朱祁钰等了片刻,终于轮到他。他心平气和,按捺着久站后隐约的不适感,递上一锭20两的银子,请求大夫帮自己把脉看诊,对症下药。

      他布衣出行,却还是有随从侍卫,气度又不同寻常,钱给多一些,能免却许多诸如“惊扰百姓”的是非。

      大夫收钱办事,压下内心对见到未知大人物的忐忑,收敛心神,认真把脉。

      已经是七月流火,但大夫把着脉,视线不住在朱祁钰的面庞上游移,神情是越发克制不住的困惑不安,额角都逐渐凝出仿佛炎日曝晒而成的虚汗。

      终于,大夫喏喏开口:“我医术不精,许是诊错了……”

      朱祁钰只以为自己养尊处优,终究掩盖不好身份,以至于大夫察觉了,无法克制自己的紧张,便很好心地抬起另一条手臂,笑着提议:“换一只手把脉试试?慢慢来,没关系。”

      大夫忐忑地再把了一次脉,终于哭丧着脸,把银锭珍惜地递还给他。

      朱祁钰不理解对方的紧张但尊重,坚定推回银锭,并说:“不管是什么病症,只要缓缓说来给我听就好,不必顾及其他。”

      大夫迟疑地盯着钱。

      他给出的20两银锭是足纹银锭,色泽像是雪花,很好看。

      这几年京中的官换了一茬,捞钱变狠了,他的医术即使在街坊上是称得上堪比扁鹊之徒,但也需日日摆摊问诊,才能称得上勉强糊口。

      20两银子已经够他一家嚼用一年……

      但是,这脉象,真的对吗?真的能说吗,说的话,自己还有命在吗?

      大夫咬咬牙,终究打算赌一把。

      他珍重地把银锭贴身收好,也不敢跪下恳求把事情惹大,只能压低声音,尽量在随从听不到的声量下,小声说明。

      “不敢欺瞒大人,我医术不精,诊出来的……是滑脉。”

      滑脉,喜脉,只能用有孕女子的脉象中诊出。

      朱祁钰脸上的温和神情消失了。

      他盯着大夫。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大夫下意识不敢对视,匆匆低下头。

      街坊尽头的官道上,一匹军中快马往宫门方向疾驰,马蹄声响,湮灭在百姓来往的寻常繁闹中。

      朱祁钰并没有对军情表现出多余的好奇,他只盯着大夫头顶梳得规整的发髻,然后利落起身。

      这个大夫是王府中的仪长史推荐的,仪长史平素端庄温厚,不会谑言妄谈。

      府中无事,他回王府后,当令仪长史好好查查这个大夫。

      医术不精以至于笃定他体质特殊,或者是沽名钓誉试图用惊人之语引他瞩目……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能任由庸医如此摆摊招摇,胡乱诊治!

      .

      “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群庸医!”

      震怒的吼声传出殿外,惊起在殿顶螭吻栖息的喜鹊。

      扑棱棱的震翅声掠过天际,躲过了年轻帝王的又一阵怒吼。

      “朕近日肚腹隐约有坠感,不思饮食,偶尔还有呕吐感。你们!只说朕是痰湿滑脉,还开出喝粥似的太平方子糊弄朕!”

      朱祁镇说着,狠狠地将为首的白发大夫踹翻在地。

      被踹翻的太医院院判忍着尾椎疼痛,敢怒不敢言。

      他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给永乐大帝把过脉,能称得上是四代老臣。尽管再不可置信,但他能确定,陛下的脉象流利圆润,按着像是滚珠走盘,脉道又充盈有力。这就是喜脉。

      但他怎么开口?他没办法开口。

      原先给陛下请平安脉的程礼医士年轻气盛,直言脉象,直接被一旁侍奉的王振王太监下令打入监狱,理由是“延误军机,其心可诛”。

      天可怜见,医者如何能有延误军机的能力啊!

      若是有,那把太医院的人尽数打包送入瓦剌,延误瓦剌入侵的军机,他没意见啊!

      王振这个仗势欺人的狗太监……

      太医院院判忍着痛跪在殿中,在内心里骂骂咧咧,又不敢开口。

      归根到底,瓦剌大举进攻边境关隘的消息送入宫中之事,就意味着,需要有人成为皇帝怒火的泄口。

      殿内气氛近乎死寂,仿佛大家下一秒就真的要死了。

      一旁的小医士咬着牙,大起胆子,瑟瑟开口:“陛下富有四海,龙威浩盛,身体素来康健,因此脉象有力,即使有轻微的痰湿脉象,但些微不适也只是魑魅魍魉,无法真正伤害龙体,因此只需开太平方子,让太后娘娘能放心等待陛下得胜归来啊!”

      朱祁镇面色稍霁。他原先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这疑难脉象让百官宗室有理由拦着他,耽误他亲征瓦剌,彰显大明的赫赫军威。

      笑话,他怎么可能怀孕!怎么可能会有喜脉!

      即使真有喜脉,也只是瓦剌的奸计,绝不可能阻拦他亲征的步伐!

      “很好,”朱祁镇颔首,眼神示意小内侍扶起众太医,又褒赏他,“待朕率军,你就在朕的身边侍奉,照常请平安脉吧。”

      小医士且惊且喜,俯身再跪:“谢陛下。”

      朱祁镇再看向一旁的王振,说:“明天的朝会,我会下令亲征,辛苦先生先准备着,免得明天那些老家伙又进谏拦阻。”

      ——王振是阉人,在朱祁镇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侍奉他,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他非常倚重王振,并不正眼瞧文武百官,但愿意尊称王振为先生。

      王振满脸笑容地答应下来。

      笑容具有传染性,朱祁镇的神情也随之由阴转晴。

      他站在殿中,浮想联翩。

      他会率20万大军亲征瓦剌,把瓦剌头领活捉起来,祭献太庙。他会在祖先面前宣扬自己开疆扩土的功绩,宣扬他和王振王先生的君臣之得——毕竟,是王先生,建议他亲征北伐的啊。

      他和王先生,应该能比拟曾祖父朱棣和姚广孝,唐太宗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汉昭烈帝刘备和诸葛亮,汉高祖刘邦和萧何!

      ……嘶,肚腹又有些坠落感。

      这打断了朱祁镇的想象,他的心情重新变得烦郁。

      可恶,一群庸医。

      .

      “臣愿担保,他绝不是庸医。”

      郕王府内,气氛平和。

      仪铭仪长史端正躬身,认真肯定地对朱祁钰做出保证。

      朱祁钰认真点头,但思绪忍不住翩飞。

      他相信仪长史,也相信其他现在的或是从前的王府属官。俞山,俞纲,王竑……但不可避免,大夫可能会诊断错误。毕竟,有的杂书上还写“医死过的人越多,医术越高明”呢。

      不管如何,自己身体不适的感觉不是虚妄,他应该好生调养。

      或许,明天的朝会,他该给大兄请个假,不在大殿上像壁瓶一样呆站半天。

      朱祁钰做下自己的最终判断,而仪长史也恭敬、小心又好奇地探问:“那个大夫是诊出了何等谬误,以至于王爷记挂,劳心垂问?”

      朱祁钰眼帘半垂。

      哈哈,他该怎么轻松地说出口呢?关于大夫给他诊出了喜脉这件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诊断的结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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