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罢歌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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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投我以木桃
随着监考官摇响考铃，潘牧无数次在梦中上演、但又害怕上演的会试终于拉开序幕。
从入住贡院开始，他便止不住去想那“凤凰泣血”。
还有那个因众人态度突变，而仓皇错愕的，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无论是眉眼间的盈盈泪意，还是挺拔的鼻尖、修长的肩颈。
他只能想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可这些美好到他望之不忍亵玩的，似乎要因为那无端的变数而土崩瓦解了。
他很担心她，又无能为力。
一想到这，他的心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连提笔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他强做淡定，一定要撑完这几天的考试，否则再次落第，他将无力卷土重来。
这一撑撑到了最后一天，他还是在考卷上留下了几滴浓重的墨痕。
考卷污毁，像不像她颠沛沦落的前半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最后几个字写完的。在留墨的那一瞬，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母亲抚育他的含辛茹苦，想起了乡邻资助他读书的殷切期盼，想起了上次落第后的懊丧憾悔，也想起了和她萍水相逢的欢欣难忘。
他甚至想，如果真的可以高中，如果她确因“凤凰泣血”而失去所有，他可以娶她，许她一生衣食无忧，不再卖笑偷生，等老大嫁作商人妇。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可惜这些大概实现不了了。
所以当他出了贡院，看见她的丫鬟时，他不知是悔恨还是惊喜。
（7）钱袋
“潘公子，果然是你。”那丫鬟径直走过来，“我家小姐知道今日公子出闱，过来看看，能不能再碰见你。”
他随着丫鬟的目光打望，穿过其他考生的熙熙攘攘，看见了站在远处的她。
头戴竹笠，白纱蒙面，她和三年前的打扮并无二致。
“难得你家小姐还记得在下，”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跟着丫鬟一路走到她面前，“不过可惜，在下这次春闱，怕是又要名落孙山了。”
“此话怎讲？”丫鬟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允，”她开口打断，也知他不想在街上随意讨论起自己的前程，“能再见到公子，妾惊喜万分。不知今日，公子能否再让妾请一回茶？”
待在茶楼包厢中坐定，他也没有想出如何开口问她当日之事。
“妾已经脱籍了。”倒是她开门见山，“虽然终究入不得宫城，但官家到底是帮了妾主仆俩大忙的。”
“那怎么……”他呷了一口茶，还是欲言又止。
“官家想纳妾入宫，无非就是看中妾美色。”她倒是落落大方，“只是御赐珠链断，又碰上骇人的’凤凰泣血’，朝中的大员都闻风色变，何况向来仁厚的官家。”
“听说，当年北狩的徽宗皇帝，也曾为名妓李师师钻过床底。”
“徽宗荒唐，但也到底没有纳她为妃。”她笑了笑，“妾半生风尘，这怕是妾最为天真的一次了。也罢，反正有了这些事，连临安的瓦舍勾栏怕是都容不得妾了。”
“那……”他小心翼翼，“姑娘之后有何打算？”
“妾七岁没入贱籍，学的全是唱歌跳舞、卖笑陪酒的本事。这些年也攒了些积蓄，想是带着小允做点营生，勉强过活吧。”她语气轻漫，丝毫不提多年苦楚，如果不是他偶然一撇，不会有人看见她颤抖的双手。
他心下一凉，伸手去拿身边的包袱。
“进入贡院考试，只能带几本书籍。我盘缠不多，也不可能去外面的客栈旅店存包袱，于是就把东西全都押在贡院外了，也不知道这些人手脚是否干净。”说着一番翻找，“还好，没有弄丢。”
那是她当年给他的钱袋，虽然已有些发旧，但金色的绣线依然闪闪发亮。
她笑着接过，“没想到公子还留着。”一摸，却从袋中又掏出一颗珍珠。
“那天太急，没想到还有一颗卡在了我脱底的布鞋中，我回去之后才发现。”他莫名有些羞怯，“现在好了，物归原主。”
她盯着那颗珍珠，不置可否。
“姑娘待我大恩大德，潘牧无以为报。只是这次春闱落第后，怕是再无机会应试。若姑娘不嫌弃，想回华亭生活，在下愿意照顾姑娘。”
灵姬眼泪汹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了他的话。
“姑娘……”他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想起身轻抚她安慰她，但又怕唐突，“姑娘若是不愿，在下再想办法便是！”
她抬起眸子，那一瞬像无底深潭，黑得耀眼。
“妾如公子当年那样，不是图公子回报妾什么。”她轻轻握住他的臂膀，“今日一别，也不知日后是否有缘再见。就让妾专为公子跳一曲，《燕歌行》吧。”
（8）燕歌行
西湖边无人看管的破屋，迎来了它未曾料过的访客。
那是她觉得茶楼包厢太小施展不开，他便请她去了他的破屋。
待小允取来琵琶时，天已经快黑了。
破屋里三三两两挤了些人，有在破屋借宿的贩夫走卒，也有听到琴声来凑热闹的街坊四邻。
这几天的流言蜚语，她已然不在乎了。摘下面纱竹笠，她的脸和三年前一样美丽。窗边轻柔的月光下，她的红裙愈发妖娆可人。
衣袂飘飘，她腰间淡绿的飘带也随着她的舞步翻飞回环；她时而如灵雀般轻盈婉转，又时而如夜猫般妩媚狡黠。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破屋里只有小允的琵琶声。
他觉得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想伸手抓住什么，但似乎毫无支点。
他不得不加重呼吸，但又觉自己颈间湿润，却不知是何时落下泪来。
“小姐，”小允突然停下琴声，“那个’凤凰泣血’，其实是我前天晚上不小心，滴了几滴红蜡上去。”
她哭个不停，灵姬也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观众太多，有人举了灯来看。想来，是小姐你下台找珍珠时，一旁的烛火把红蜡给烤化了……小姐，小允和你相依为命十几年，从来没想到会这样害了小姐你……”
灵姬还是没动，光影闪烁，破屋里的灯光晦暗不明，潘牧又一次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怎么会怪你呢。”她轻声说道。
然后纵身一跃，从窗边直接跳进了西湖里。
潘牧的心，也和那夜西湖的月色一样，漾成了无边无垠的碎波。
（9）铃儿
他还是留到了放榜那日。
说他没有心存侥幸是假的，但大宋早就有的卷面严苛规定又时时提醒他放弃幻想。只是他和小允一起处理灵姬后事完，才发现已临近放榜。
灵姬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小允，小允则带着它们先回了华亭。
原来那日出来前，她就写好了遗书。
若再遇到像潘牧这样的落魄才子，也要如她当年那般慷慨解囊。
这个善良的姑娘，原来到死都先想着别人。
他心下钝痛，不急不徐地走向放榜处。
人太多了，只能有中第者雀跃离开或是落榜人伤心落寞，他才能往前挤一点。
“潘牧！看到你的名字了！”身旁的女声熟悉，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但那摇着她粗布袖子的女子，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灵姬是谁？
他一时不知该仔细看她，还是仔细去看榜。
“灵姬……”他竟激动落泪，“是我在做梦吗？你……你怎么会回来？”
“萍水相逢，公子怎么乱给妾取名字？”她打趣道，“妾名叫铃儿，小时候在水边生活。”
铃儿？
她左腕轻摇，腕上的彩铃声声作响。
再看，那彩铃旁还挂着他留给她那颗珍珠。
“恭喜公子高中，”她毫不理会他的错愕，眼底满是笑意，“公子，可不要忘了对妾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罢歌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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