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引》白羽琳

79、第七十九章 旧伤

　　花晚莲思索道：“我初到红妆沙堡那晚，赫连姑娘曾提到纪三少，那时说，‘可以将功折罪了’、‘他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前殿祀女大人亲自出马才拿下’……”
　　没想到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楚，杨泠澈垂眸。
　　花晚莲眯起眼：“即便是沈小姐，轻易也不能带得回纪三少吧？况且是聆溪小筑必然已经提高警惕的情况下。”他捏着杨泠澈下巴的手晃了晃，强迫他看自己，“那个先受命去找他的其实是你？但若纪三少愿意配合，则直接跟你走即可。究竟怎么回事？”
　　杨泠澈不得不直视花晚莲的眼睛，一个音也发不出。
　　他今晚已然暴露过多，这实在非他所愿。花晚莲想要替自己分担一切，仅仅知道这点就已太足够，他不希望花晚莲真的因为自己而感到伤心难过，甚至于生出愧疚。
　　但自己的心上人太聪明了，任何一个简略又简略才吐露的细节，都会被他精准地捉取，继而描绘出原貌。
　　杨泠澈感到深深无措，以及窃窃骄傲。
　　他拉下下巴上的手抓着玩，无奈道：“你就不能留给我点瞒着你的余地吗？”
　　花晚莲反手握住他：“别的事情可以，我只求看得见你，其他都不介意。但让你受到伤害的绝对不行，我全要知道。”
　　有他这番话，杨泠澈心里暖洋洋的，尚存的那点抗拒也融化了，斟酌着道：“随着完成任务愈多，终于升至‘八笼姝’后，单蝉婵首先便交代我去找纪初，那对我而言是绝佳机会。
　　“以纪初的身份和武功，且众所周知的慕终始终护卫在侧，我不过一个山间出身的野路子，带不回他们根本不难解释，而八笼姝的其他人当然同样办不到。
　　“之前说过，我娘和表姨母姐妹间十分亲密，纪姐姐和我大哥的关系当也非同寻常，到这时，大哥已拉拢聆溪小筑也暗中参与了进来。我奉命去到聆溪小筑，事先与纪初取得联络，与他配合着打了一场，拖延几日再回到红妆沙堡复命……”
　　听到此处，花晚莲忽然皱眉打断：“受了多少伤？别告诉我没有，单蝉婵不会信。”
　　杨泠澈捏了捏他手：“挂了点小彩，没什么大事。纪初下手有分寸，我更不想受伤影响行动。”
　　花晚莲依然眉头紧锁，但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杨泠澈语气尽量轻描淡写，接着说道：“回到红妆沙堡……其实单蝉婵应是不意外我没能完成任务，倒没有多责怪。但按照规矩，稍稍受了些处罚……”
　　花晚莲微微眯眼，收紧了手指：“怎么罚你的？”
　　杨泠澈暗叹一口气，想闪开他的目光又不敢，只能别扭地移开一点视线：“……也没什么。单蝉婵不爱看到我们身上有疤……”犹豫着说不下去。
　　花晚莲不允许：“他做了什么？”
　　挣扎无果，杨泠澈小声道：“……下令拔指甲、而已。”
　　花晚莲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摊开掌心托着杨泠澈的双手，轻轻抚过那片片指甲，小心得丝毫不敢用力，呼吸哽在胸口，艰难问道：“……哪几片？”
　　面对花晚莲这样，杨泠澈心里不舍得，但再不愿骗他，嗫嚅答道：“十片。”
　　花晚莲喉咙里发出一记闷闷呜咽，顿时自己的指尖似乎有剧痛袭来，暴怒的情绪叫嚣着要冲破皮肤。
　　白莲公子此生还从来没有露出过这般凶恶模样。
　　杨泠澈看不得。
　　被拔去双手指甲时他几乎没什么想法，因为不感到意外，所以甚至对单蝉婵也谈不上什么怨恨。只不过承受一些皮肉疼痛，并没有什么困难的。比起别的处罚，确实算不得太糟糕。
　　可是“不困难”里，不包括承受花晚莲眼神里那汹涌灭顶的苦楚。
　　他勉强笑着舒展了下十指：“早就长好了，单蝉婵这招也不是没好处，瞧不出来的对不对？”
　　花晚莲定定瞧他，没答。他根本答不出话。
　　杨泠澈搂上花晚莲颈项，怜爱地把唇印在他额角，也贪婪于他的顾惜，在他耳边轻声道：“早就不疼了。一点不疼了。”
　　花晚莲缓了缓情绪，拿过他手，温柔地亲吻他的指甲，寒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带纪三少回来交差，是为了我吗？”
　　杨泠澈道：“单蝉婵把纪初交给我，就不会再让我来找你了。但我必须想办法让单蝉婵把你给我。无论是八笼姝还是前后殿祀女都不可能是你的对手，换句话说，只要为了把你带回去，她们什么阴险的手段都有可能使得出来。”
　　话说到这里，知道瞒不过，他不再遮掩，“所以我让纪初在我离开后全力加强戒备，做出被我打草惊蛇的架势。单蝉婵的祭典筹办主要交给了后殿祀女负责，我料他无人可派时只能出动沈姑娘，嘱咐纪初届时全力配合。我则先回堡领了责罚。
　　“其实若不是聆溪小筑有了反应，单蝉婵判断其他八笼姝出手也已很难讨得好，说不定会轻罚，但我想要的正是这样结果。”
　　“将功折罪”，他需要“罪”，去求他的“功”。
　　花晚莲睫毛抖了抖：“你以此作为理由……去向单蝉婵要我？”
　　杨泠澈笑道：“以及能把沈姑娘送出堡逛几天。所以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花晚莲知道这句也是实话，不过他没什么心情说笑，只没答。
　　哄不好人，杨泠澈也没办法，判断全说清楚了干脆，免得猜来瞒去的徒增烦恼。他摸摸花晚莲的脸续道：“我不敢拖延，待指甲养得差不多了，就去向单蝉婵请命，既然我未能拿下红棠公子，就给我把白莲公子带回去的机会。单蝉婵原本不肯不答应，因为你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是他的祭典上不可或缺的一环，相比之下纪初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所以他怕我重蹈覆辙。最后是沈姑娘和小珄姑娘都帮忙说了话，我又立下军令状，单蝉婵才放行。”
　　花晚莲沉默片刻，心情相当复杂：“于是你就扮成‘二小姐’来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