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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嫉妒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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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连环很清楚,自己怒了。
天底下的女子都有着一种最令人头疼的通病——嫉妒。她是女子,自然也逃不脱这病,哪怕引动了她嫉妒根源的,同样是个女子。
把药成功护送回来的时候,她只认定这事已然板上钉钉,只等着师父替她上门求亲两家看日子,因此满心欢喜无限,一丝危机意识也没培养;然而百里大少迎面来了这么一招,硬是让她踢铁板踢得满眼金星乱迸。一想到药可能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所谓名门少爷大红花轿抬走,她顿时像是被扔进了一缸子陈年老醋,从骨子里一直酸出发丝,只恨不得先把那始作俑者百里大少全身捅上十七八个窟窿才痛快。
这才明白,原来她对药,竟有着那般深刻的独占欲。
什么胸怀疏朗英风飒爽的侠客?面对着情之一字,她依然是个害怕失去,渴望对方能够给予最诚恳的回应和最坚定的承诺的女子。若是无法将药牢牢揽在身畔,她今后一定会从龙渊首席女弟子变成江湖首席妒妇。
她还没有告诉药,她不但已经住进了她心里,还让那颗心多了越来越无法压抑的想望。她想要的,不单是药的孺慕迷恋,她还贪心地想要更多。她想要的,是看到药每天清晨惺忪朦胧的睡眼,是听到药每晚入梦前的絮絮娇言,是行走江湖想起时心里能安定下来的归属,是能与药携手一生的不变。
杀气沸腾在解连环周身三尺,被嫉妒和怒火灼烧得满心焦躁的她,杀气却越发凛冽森然。衣袍飞举,青丝飘扬而起,不动江湖人人闻之色变的断穹,也不管会不会伤了龙渊派与众多江湖名门的和气,只用不轻不重的声音一字字报着师门招式,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将眼前胆敢跑来捡她尾刀的情敌一个个快速地抽飞出去。
“星光灭绝!”长剑连击,某位少主狼狈退场。
“巨型号角!”正面迎击,某家少爷口吐朱红。
“庐山升龙霸——”一拳直上,某位镖局少东家下巴歪着飞出战圈。
“圣剑!”虚晃一招以手代剑直击而下,迎面冲过来的某位首席弟子鼻梁应声而断。
“银河星爆!”抡起长剑迸裂杀气,周身一圈顿时净空。
一脚踹开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某家少侠,让对方一身白衣硬是滚成了奶牛装,踹出前进道路的解连环提起归鸿,一步步踏向前方,在一群深感面子受损的少侠纷纷抖出兵器再次围上来时,她斜斜放了剑尖落地,终于战得几丝茫茫的头颈微微一偏,无意之间就又丢出了一个鄙视意味十足十的白眼。
“下一个,是谁?”她慢慢扬声,浑然不觉此时自己平日里那款应酬专用式谦和沉静的微笑已在杀气中变了个调。
原本想并肩子上的青年才俊们怔怔看着束发布条不知何时松了几圈的解连环,飘落的发丝围在她颊边颈畔,唇边挑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松开的襟领中,若隐若现一痕象牙色的光滑秀项,阳光下,竟是生生透出了一种几乎可称之为“风情”的味道。
咕噜一声,场子里竟有不少人狠狠咽了口唾沫。
好……好漂亮。
忙着把喉咙里那口气吞下去药的呼吸都差一点停住了。素日里端庄正经得近乎古板严肃的连环,原来还有这么……秀色可餐的一面!真是好……不对!
药狠狠咬住从牙根泛起的酸味,火大地盯向那群眼神开始荡漾的名门子弟。
还有比瞧着碗里看着锅里更无耻的事情吗?!
“影卫!去请几个……”
“大哥,不用了。”
“嗯?”百里大少望向身边紧紧抓着椅子扶手,面上带着灿烂笑容的药。
“各位少爷都是有身份的人,一定会有专门的大夫随时候着吧,大哥不必劳神的。”
“嗯?你不是说……”
“是我多虑了。”药的笑容在看见那个面上开始嘿嘿傻笑着凑上去的少爷被连环念着“六道轮回”在空中拳掌相交转了整整六圈才摔到院子里的大树上挂着时,变得更加灿烂,“各位少爷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俊才好汉,哪儿会把这点小伤看在眼里?”
你才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瞎话了?百里大少悄然隐去内心狂笑,淡定自若地颔首再进一杯香茗。
嫉妒,果然会让女人的脑子突然变得很不一样。
就在不管是面露凶光还是荡漾的少侠们纷纷被解连环一视同仁地撂倒并成为她的踏脚石(对,真真的“踏脚”)之后,场地中剩下的挑战者勇气指数霎时直线下降。
“下一个,是谁?”剑尖在地上轻轻一划,一声冷冽铮然,场子里还站着的挑战者们头顶顿时狠狠一麻。而已然战得兴起,开始往暴走方向发展的解连环则是懒得再等人上前,直接将目光落在离得最近的那名锦衣少主身上。
“解……解女侠,咱们有话好说……”正准备落跑却被身后层层人墙阻挡了退路的无辜少主冷汗淋漓地举起双手,见解连环双眼一眯,连忙推着身边的某位少侠,“你先上!”
“不……君子成人之美,还是你请。”少侠赶紧把这个机会推出去。
“在下资质粗陋,那堪匹配……”
“兄台忒过谦……”
解连环冷眼一横,双手握剑:“你们……怯懦无胆至此,竟然也敢肖想药?!”
“不不不,误会啊——”少侠们差一点集体跪地不起。
“多言无用!”解连环高高举起长剑,冷笑着沉声低咆出满心愤怒,“曙光女神之宽恕!!”
“不是宽恕吗吗吗——”少侠们余音袅袅而去。最近的医馆在哪里啊!?
长剑一横,解连环眼底深红更添一层,看着周围两股战战的众多名门少主,“各位若是想先行一步,解某人此刻不会阻拦。不过,待我再多行一步,归鸿之下,绝不留情!”
话音一落,场子里众位少主齐刷刷退了一大步,然后三分之一收剑还鞘,保持着最后的风度行礼撤退,三分之一无言而退,最后三分之一撂下一堆早已被说滥的狠话落荒而逃。不过顷刻,院子中间便只剩了解连环一人独立。
随即,解连环的目光扫到了高台上的药……旁边的百里大少身上。
“吾以百里山庄下任庄主身份宣布,解女侠武艺高强品貌出众,实实堪为吾小妹良配!择日定亲!”瞬间起身宣布好消息的百里大少面上依然冷静严肃得堪称名门子弟楷模典范,只有百里庄主和夫人暗暗抹泪——儿啊,你连幼时最厌恶的文言自称都出来了,果然是被吓得不轻!
解连环的目光凝滞了片刻,总算转了方向移到一旁的药面上,半晌无言,只是缓缓抬起了未握剑的手,稳稳启口,“药,过来。”
太……太把自个儿当那什么了吧!影卫们瞪大了眼睛,差一点就要发作,只听归鸿铮铮一声触地,众人立刻将那一点点打抱不平丢到天不吐去,默然垂眸不再多看一眼。
“嗯!”药的回应快得超出了百里大少的想象,他一怔之间,便见着身旁的药张开手臂从高台软椅上纵身向下一跃,他惊得猛然站起时,却只见了药翩翩的宽袖衣袂,在熏人欲醉的东风里张扬成了一双蝶儿的翅膀,没有一分犹豫扑进了台下等待着的解连环的怀抱。
珠翠撞击出玲珑阵阵,细碎的声响就这样撞进了解连环的耳畔心底。怀里小小的人儿眉目灿灿,迎着她绽出全然欢喜,带着骨子里那丝丝野气的笑靥,“连环!”
即使现在她打扮得如何秀雅高贵,解连环也再不会认错。怀里的人儿,不是千金闺秀的药,只是她会倾尽一生疼惜的那只小小野兽。
她终于能够不再用往日那扛武林责任的心情面对这巧笑嫣然,只是顺着自己最真切的愿望,紧紧握了药的柔荑,不再放开。
“药和连环要成亲了,帖子给你。”
把药亲手写的喜帖放到她枕边,千疏没有多看一眼,便去整理一地的药材和换下的器物,然后一样样换上新的。忙碌完毕,她重新戴上面纱,系紧了披风斗笠转身出洞。
每隔四十日,她都会来冰洞给林十二带来新的药材和治疗器物。而千劫庄众人也渐渐习惯除了那一日之外,根本不会在冰洞见到千疏。
没有哀哀欲绝每日探望,没有情真意切时时陪伴身边诉说絮语,更没有见过她拉着十二的手一声声呼唤祈祷她早日苏醒。千疏所做的,完全就是一个大夫为病人该做的事,好像躺在冰洞里随时会性命不存的林十二,只是她的病人之一而已。
小楼曾按捺不住问她是不是变了心意,只是为了责任才这般行为,得到的却只是千疏莫测高深的无言相望。于是众人逐渐明白,千疏的心思从来不会说与人言,即使是现下这般境况。
决定要让林十二醒过来之后,千疏就翻阅了自己所有的行医病历。这样的病人她数年间并非不曾见过,但最后活下来的却一个也无。江湖之中遇上了这种病,几乎都会选择送病人一个痛快解脱,不同的无非是家人犹豫的时间长短而已。
而她的选择,是与命运做一场性命为注的豪赌;千疏很清楚,她是将一生赌了进去,而她讨厌输。即使对手是诡谲难测的命运,她也不想俯首认输。
随风飞扬轻舞的雪花,点点沾染了她的衣衫眉睫。微低了头拂去眉目间细碎的絮雪,再眯起眼睛,努力在风雪中辨识出下山的道路,不让自己陷入昏茫。但渐渐狂乱的风声和层层掩下的乌云告诉她,今日怕是无法离开雪峰了。
循着记忆中的小路找到千劫庄修筑在雪峰隐蔽之处的休憩木屋,咿呀一声推门而入,熟门熟路点灯燃火,将一山风雪挡在小屋之外。当她慢慢饮下一小壶御寒的热酒之后,屋外纷乱了许久的风雪之声也似是终于尽兴,渐渐小了下去。
风声静止以后,千疏掀开小屋半扇窗户,窗外银装素裹,如霜月色冷冷挂在天幕之中,四下寂然,只余了她的轻浅呼息。
山下已是春暮落花时节,雪峰上却依然凛冽冰寒。一山上下,便如天地之隔,造物之妙莫过于此。千疏放松了身子缓缓靠向床榻,手边拎过热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目光则不自觉地追逐着缓缓西移的银钩月色。
就是在那一瞬,她看见了不远处山岩间的那株梅。月华之下悄然绽放,终于在风雪宁定之后,有暗香徐送而来,伴着冰雪的冷冽,混合成梅花特有的孤冷清寒;而加上了她呼息之间的隐隐酒香,便忽然成了种令人神思迷蒙的气息。
静静躺在床榻上,千疏几乎是愣怔地望着那株活得艰难的梅,不知不觉间,一双灿亮清澈的眸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浮现在眼前。然后,她发现记忆像是被缓缓翻动的书页,一片又一片地在脑海里回荡。
是谁的目光,轻浅清冷如月?是谁在药香弥漫的房间里,冷冷笑着,如狐一般?又是谁焚了一炉瑞香,指尖有曲如水流泻?
意识到的时候,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边的酒壶,一声声,旧曲如昨。
不知为何会这样,但这曲子却比她想象的刻得更深,即使琴弦断了,焚香尽了,它依然固执地存在在那里,就等着她有朝一日顺着神思和直觉让它一点一滴重新响起,最后在指尖化成她无力吐露的一声声呜咽。然后,一声声填补了她刻意遗落的那些过往,让她想起曾经多么眷恋……
如今,能与她一同回首看梅花不谢的人,只留给她一场无法成言的离别。
眼前徐徐浮现流转的一幕幕回忆,像是一场又一场虚幻的梦境,却在她想要牢牢抓住的时候,纷纷幻灭,变成了无数破碎的名为“孤独”的冰晶,一遍又一遍凌迟着她的心。她死死握住自己的手,等待着这几乎灭顶的痛苦过去。
即使是这样的痛苦,比起不知林十二生死的那段日子,已是好上太多太多。
至少,现在能看得到她,能为了她去奔波寻找那一点点的希望,并且清楚她们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生死契阔,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