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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烫手山芋 绞尽脑汁只 ...

  •   云舒不由讶异,姚匡正能将她赎来送给钟奕,本已叫她困惑,现在看他的宅子,一个八品小官竟住得这么气派,着实叫人琢磨不出。

      正愣神间,引路的龟奴上前敲门,门打开,又是上次她来时那个漂亮倨傲的小丫鬟。龟奴一边同她说着,她眼睛却一刻不转地扫视着云舒。

      “我知道了,待我先去同我家大人回个话。”“砰”!一声,她又冷着脸把门关上,毫不客气地将一干人等拒之门外。

      涵绿园内,秋风扫落了几片叶,万物凋零的秋季,整座院子却依然绿意葱茏。其名为“涵绿”,正为这里四季常绿。除载种有不少长青木外,还因这里引了一处温水,又居于东南,背靠一座嗟峨的小丘,挡住了西风。即使眼下秋初,园内还开着几丛山茶和蜀葵。

      钟奕正在院子里练剑,一柄擎苍剑在他指腕间轻巧地旋转,剑气过处木叶震动,舞出风中阵阵尖啸。

      朱墨垂手而立,在一旁候着。忽见绿漪脸带心事地过来,立刻低声询问:“何事?”绿漪看了眼正专心舞剑的钟奕,摇摇头,慢悠悠笑道:“没什么,喜事,天大的喜事。”朱墨瞧她这阴阳怪气的样子,无奈地撇撇嘴。

      半晌,钟奕停了手,气喘微微地提着剑过来。朱墨赶紧上前,递上一条热帕子。他接过帕子,一边擦脸,一边抬眼看着绿漪:“你这又是怎么了?”

      她冷哼一声,随即赶紧换上一副笑,深深做一个万福:“奴婢给公子道喜了。”钟奕和朱墨皆是愣住。他卷起袖子,一边擦着小臂,笑道:“你又是唱得哪出戏?”朱墨皱了皱眉:“你有话快说。”

      绿漪起身,笑靥如花:“公子来这明州三年,终于也能享着艳福了。这不,门外就有人巴巴地送个美女过来,就盼得您垂青呢!”

      钟奕愣住了,皱着眉:“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

      “门外有人请见,说是姚匡正姚总商给您捎了个姑娘来。”“啥?!”他吓了一跳。“您不信,自个儿瞧去,轿子都给您抬家门口来了。”

      钟奕仰头怔了怔,丢开帕子,焦躁地道:“那个姑娘,可是叫柳云舒?”绿漪一听,脸色更难看了,却是笑得越发灿烂:“呦,呦呵!还真是老相好啊,一猜就中。看来姚总商这礼儿真是送到您心坎上了呦。”说着说着,竟还拍了拍手。

      钟奕眼风一扫,凉凉地看她一眼。绿漪心咯噔一下,觉出自己过分了,低头咬唇,再不敢说什么。

      他叉着手,园子里不停踱步,一会儿搓搓后脑勺 ,一会儿重重叹口气。这个姚匡正,真是乱来,自己不过好心替姑娘解了几次围,他就开始瞎揣测。现在倒好,送了个烫手山芋过来。这要是宗奕,他早挥挥手让轿子直接抬回姚宅去。可现如今中间还隔着一个卢端甫,他不得不考虑这层关系。

      “这样,你叫他们先把轿子抬去姜家,千万不准进这个府门。我出去一趟,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做定夺。”“是!”绿漪欢快地应下,转身就去传话。

      “朱墨,去把周全叫来。”“是。”朱墨连忙应下,也快步走了。他烦躁地挠着头,跑回房间换衣服。

      云舒抱着骨灰盒,在门外静静立着,望着紧闭的高门,忐忑不已。她知道,姚匡正这个老狐狸已同妈妈交付了定金,若是钟奕收了她这个“礼”,剩下的钱会悉数奉上;可若是被退了回去,姚匡正是不愿多花一分钱在自己身上的,她只得又重新回到那个淫窟里。

      真神奇,她的命运,就这样系在他的手上。他只一个轻巧的点头或摇头,便决定了她沉甸甸的未来。

      门开了,一个中等年纪的男人手脚利索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那个小丫鬟,一脸的欣然,面目乖巧。

      云舒默默盯着他们,胸口不断起伏,紧张地曲了曲手指,盒子上划出“刺”一声。

      “云舒姑娘。”周全上前行个礼,云舒回一个万福。“我们大人吩咐了,先送姑娘去别地安置,再行听候差遣。请。”

      云舒手一凉,整个人脱了力。她抬头看了眼钟府的门楣,咬咬唇,转身进了轿子。

      “起轿!”随着周全一声令下,轿子又吱吱呀呀地响起来,不知将她又抬往了何处。

      “停轿!落!”轿子放了下来,云舒出得轿子,眼前是一扇秀雅的院门。周全敲开门,先进去了一段时间,方才同一个小厮出来,客气地将她迎进去。

      这是座一进一出的小院,不大,但十分雅致,说是格调清高也不为过。小厮将她请在园中看座,给她上了一壶茶,退了下去。云舒放下木盒子,捧着茶碗暖暖手,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

      小玉儿站在一旁,扯着脖子四处探,一边弯下身子,悄声道:“姑娘,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想……退货吧?”说完方觉不对,立刻偏过身子,打了打自己的嘴。

      云舒低着头,眼睛盯在地上,茫然失神:“谁知道呢……”或许竟是叫他为难了吧,可哪怕还有一线可能,她也要死死拽着这根脆弱的希冀。

      “呦,果然是姑娘你,真叫我给猜中了!”正放空间,回廊里走下来一个人,白衣蹁跹,竹扇轻挥,微跛的脚步依然那掩风流倜傥之质。

      云舒讶异地张了张嘴,赶紧起身,做一个万福:“见过姜公子。”姜遇停在跟前,快速扫视她一眼,笑着道:“是云……云……”“云舒。”“哦!”他拿扇子猛一敲头:“是了,云舒姑娘,抱歉抱歉。”云舒摇摇头:“无碍。”“来,云舒姑娘,快请坐。”

      云舒在他对面坐下,姜遇摇着扇子,毫不避讳打量的目光,笑容探究:“我听周全说有人抬了个姑娘送到宏光兄府上,我这一猜呀,就是你,果不其然呢。”云舒抿嘴一笑:“让姜公子见笑了。”

      “哎,不是见你的笑,却是见他的笑。那日在姚宅席上,我见他对你处处回护,还以为他是千年铁树终于开了花。谁知今日,人家都将美人亲自送上府了,他倒吓得把你放了我这儿来,真是个不解人意的。呵呵。”

      姜遇自顾自笑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云舒只是笑不出,勉强应和着。姜遇瞧出她的不安,收起那副嬉皮笑脸,轻声道:“姑娘有心事?是担心他收了你?还是担心他不收你?”

      云舒惊诧地看了看他,低下头,自嘲一笑:“姜公子眼明心慧。云舒是担心……担心钟大人……不肯收留。即使能留在府上做一个下等丫鬟,都好过回去那里。”

      姜遇愣住了,扯出一个凄凉的笑:“要是她也能如你这般想……便好了……”

      她……?云舒知道,姜遇口中这个“她”是谁,好奇心叫她忍不住打探,却又不知如何问出口。

      姜遇看她那纠结的神色,不由好笑:“我同眉生……即便外人不知,你们玉春苑的姐妹们怕也是很清楚了,无需遮遮掩掩。”

      云舒暗自舒了口气,点点头。眉生同姜遇未能修成正果,按玉春苑的说法,是姜遇入了仕途后开始嫌弃她的出身,变做负心汉。可姜遇离了眉生,并未如预想般平步青云,反而一直蹭蹬失意,倒是眉生,越发如日中天了起来。

      “眉生姐姐同姜公子才子佳人,在云舒看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如今这般……很是令人惋惜。也恕云舒冒昧,我总觉得,姜公子还记挂着姐姐,而姐姐……也还记挂着公子。”说着抬起头,瞥他一眼。

      “呵。”姜遇轻蔑一笑:“那又如何?总归是,她想要的我给不了。她柳眉生,我姜遇要不起。”

      云舒绞着帕子,同小玉儿偷偷对视一眼,一副“你懂我也懂”的神情。

      “抱歉,让姑娘见笑了,陈年旧事,提它做甚?”姜遇回过神来,笑了笑,挥着扇子起身:“我这儿庙虽小,倒也有不少机巧,不如让我带姑娘走一走吧。”

      “那自然是好。”云舒笑着回话,小玉儿将她扶起,二人缓缓跟在姜遇身后。

      “依我看……这二人谁负了谁还不一定呢。那柳眉生,一看就不是省油灯,谁能让她吃得了亏?”小玉儿贴在她耳边,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我也觉着……”“姑娘,这边请。”云舒立刻止住话头,堆上笑,客气地跟上。

      姜遇领她们在园内穿梭,花木掩映,绿叶扶疏。沿一条小石子路盘旋而上,走上一座山丘,丘顶上立着一座亭子,亭角高高翘起,直指苍蓝的天。亭内一桌一椅,笔、墨、纸、砚凌乱地堆积。站在亭内向下望,周围一片尽收眼底。

      云舒和小玉儿慢慢绕着山亭,仰头不住瞧着,很是新奇。只见那亭柱上涂涂改改、龙飞凤舞,写满了诗句、对子,有时竟或是心血来潮时的一句话。云舒看着看着,不由好笑,她都能想象出姜遇醉醺醺站上栏杆,在亭柱上东倒西歪写诗的模样。

      “噗!”想着想着,她竟真不由笑出来。

      姜遇回过头,略一挑眉:“姑娘何事发笑?”云舒清了清嗓子,憋着笑道:“我是想起……公子之才华能‘点木成金’。那日我在台上一舞,公子在桌上提笔成诗,原本一张破桌子,竟立时价翻数倍。现下我就瞧着这些柱子呀……若哪日我缺钱花了,便趁夜将这些它们偷锯了拿去买,定能一夜乍富,岂不美哉?”

      “哈哈哈!”姜遇听了,抚掌大笑:“好主意!好主意!不过几根柱子罢了,姑娘若是愿意,随时可拿了去。”云舒捂着帕子,噗嗤一笑:“说笑了来着。这么些个大木头,我哪儿搬得动?况真搬了去,能卖几个钱还两说。毕竟……要再遇上像那晚那么个冤大头也不容易。”

      “哈哈哈哈!”姜遇挥着扇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嗨呀,姑娘。”小玉儿连忙扯着她:“你这说的什么话?姜公子的诗词一字千金呢!那人将桌子买了去,该是他赚到了,哪里就冤了?”小玉儿赶紧地找补,她心里懊悔,一向谨言的姑娘怎的姜公子面前如此口无遮拦。

      姜遇止住了笑,摆摆手:“无妨,无妨。姑娘所言甚是,姜某亦深以为然。”说着转过身,倚在栏杆边,望山下烟火繁华,出神道:

      “世人总执着于‘形’,为名为利、为权为势,皆求其“形”也。可这世间万物,一把火,一捧流水,便可轻易湮灭无迹。我们汲汲所求的一切,不过都是莽莽尘烟罢了。”他说着,眼神飘然悠远。

      “一把火,确实就烧没了,可一捧水……怎么就没了呢?”小玉儿听得迷迷瞪瞪,小声嘟囔起来,无声的山顶,这一点响动也被听了去。二人不禁回头看她一眼,小玉儿臊红了脸,忙把头埋下去。

      云舒笑了笑,转而看向姜遇,一字一句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如流水,它最慈悲,也最残酷。”姜遇抬了抬眉,颇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低头一笑:“云舒读过的书不多,没有什么学识,只一些浅见罢了。人常说,韶光易逝,美人易老,时间确乎是太残忍了,但我却感念它的慈悲。若执着于‘形’,时间自是堆积了苦难;可若听从于‘心’,时间总会冲淡所有痛楚。”她始终这么相信着,也始终这么等待着。

      姜遇看着她,不由失了神。她笑容淡然,执手而立,山风吹起裙摆,似乎下一瞬便要飘飘然乘风而去。

      “洗川亭。”她抬眼望着亭上的字:“不知这个名字的寓意,是否正在于此?”

      姜遇笑了笑:“姑娘好见识,倒叫在下刮目相看了。”说着,迈步到桌子边,抽出一支笔,抬了抬袖子,朝小玉儿道:“姑娘,劳烦替我磨个墨。”

      小玉儿连连点头,走过去往砚台里添上水,拿起墨锭缓缓研磨。云舒站在一边,歪头打量。

      姜遇提腕下笔,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四个大字跃然纸上。他放下笔,直起腰,悠哉地拿起扇子。云舒和小玉儿不约而同地靠过去,低头观览。

      “不染尘埃。”云舒疑惑地抬头,他撒开扇子,微微一笑:“这幅字,还望姑娘笑纳。无论宏光兄接纳你与否,我姜遇都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云舒怔了怔,粲然一笑:“多谢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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