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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面见偶像 终于见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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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先生被吓得震住,众人亦是一惊,循声望去,却见人群中,一位年轻姑娘气喘吁吁叉着脚,拳头紧握,怒目圆睁。她一身华贵的骑马装,鲜亮张扬,人群中十分打眼。头上盘一个灵蛇髻,不饰珠钗,肤若凝脂,杏眼桃腮,美得十分明丽,却又有股子迫人的英气,凛凛然有巾帼之风。
说书先生一见这人打扮不俗,立刻拱了拱手,客气地道:“这位姑娘,方才在下所说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那姑娘昂了昂头,修长的脖颈一挺,似一只高傲的天鹅:“哼,什么‘红颜祸水’,荒唐至极,荒谬至极!自古以来,从妲己、到甄宓、到花蕊夫人,被冠以‘祸水’之名的女人比比皆是,这不过是男人们将自己的无能怪罪到女人身上的推辞,可即使没有这些女子,那些该亡的国一个也逃不掉!”
姑娘双手叉腰,一双杏眼瞪得浑圆。人群中响起来议论声,竟或有那拍手叫好的。
“你方才讲的郑御史,分明是他自己饥渴难耐,禁不住寻去了青楼找花姑娘,连累得人家姑娘锒铛入狱。加害者反成被害者,被害者反成加害者,天底下岂有这等荒唐事?卢知州放了那个姑娘,这才是公正严明,怎到了你们嘴里全成了一摊子龌龊事!”
越说她越来气,一个大步上前抓住那说书先生的手:“你这张嘴不是能编排吗?走!跟我去卢知州跟前儿,就把刚刚那段说给他老人家听,咱就当着他的面问问,是不是夜里真遇到了柳兰烟的梦魂,见色起意放了她,走啊!”
说着一个大力,将说书先生拽出了桌子。
“别别别,姑娘,咱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哎……姑娘,姑娘!”
说书先生不断告饶,她也不依,气鼓着一张脸,拽着他的领子拼命往外拉,众人也是背着手在一边看笑话。没料到她看起来一个娇娇小小的姑娘,竟生出这么大力气,将那说书先生拖曳得难以招架。
“小姐,算了算了,一个搬嘴弄舌的小人,何必同他计较。”眼见得说书先生快被拖出人群,跟在她身旁的丫鬟赶紧上前劝解。她一听这话,手不觉松了松,丫鬟见势连忙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小姐,咱走吧,叫你同这种人动气,他也配?再这么闹下去,恐真叫老爷面子上不好看了。”
她大口喘着气,狠狠将他往后一推:“走!带着你的东西赶紧滚蛋!以后再叫本小姐看到你在外面造谣生事,我直接拉你去州府衙门!”
说书先生慌忙抱上东西,连滚带爬地跑了。众人见没了热闹瞧,纷纷散去,还有几个不时回头,朝着那姑娘打量几眼。
“爹爹明明是慈悲为怀,救下一条无辜的人命,却叫人在外头这样泼他脏水。那些颠倒是非之人,下次我见一个抽一个!”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条马鞭。
“好了,小姐,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要是你真动了手,老爷又该训你了。”
卢甘棠撇撇嘴,歪头朝着她:“玉蝉,你说,青楼里的姑娘当真就这么勾人心神吗?叫男人们一个个神魂颠倒的,还能为此舍了命去。”
玉蝉见她这样,心道不妙:“小姐,你就别瞎琢磨了……”
“嗳……你说,那些姑娘们若真如此赏心悦目,偏他们男人看得,我就不能欣赏欣赏了?”
玉蝉悔恨地闭了闭眼,她就知道,她家小姐又要生出什么馊主意来了。
卢甘棠想着想着,嘴角上扬,勾出一个明媚的笑:“玉蝉,去把花翎牵来。”玉蝉道了一声喏,去而又返,一手牵来一匹马。卢甘棠接过那匹白色骏马,翻身上去。
她在马上朝玉蝉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本小姐就要去那绣球胡同见识见识!驾!”说完勒转马头,打马上街。
“小姐!你慢点!”玉蝉急得赶紧上马,追着那道奔驰的身影。
今夜的玉春苑,又是一派车水马龙的繁华之景。
云舒对着镜子描眉画眼,眉间尽是哀愁。
今夜有几场歌舞,柳三姨放话,要她务必将近日新学的舞在台上一展风采。这些年她在玉春苑一直低调行事,不想同眉生、流夏她们那般风头尽出。一直伺候着一些不上不下的客人,便偶尔得罪点人也没什么,无非是多吃一点苦头,多挨几顿打。可若真惹人注目了起来,反倒是不由自己,也没有如今这般清闲日子了。
她叹了口气。前面柳三姨差人来催,第一个节目已经上台,叫她手脚快着点。小玉儿忙帮她取来衣服,开始穿戴。她眼神木木的,心中忽又浮现起那一夜的残棋,不由自嘲一笑,笑自己偶尔跳出来的那一点痴心妄想。
“小姐……”玉蝉悄声开口,被卢甘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公子……我说,要不我们还是走吧,这地方……”
“嗳?这地方怎么了?你看看,看看这满楼的红巾翠袖,香风宝珠,真好个的人间温柔乡,叫人来了便不想走咯!”说着,撒开手中的扇子,笑着环顾四周。玉蝉叹一口气,只好伸手去抓碟里的豆子。
说话间,一名男子走来,欲在她们桌边坐下。“哎哎哎,干什么,这屋这么大,往旁边坐去,这桌子我们包了。”玉蝉招招手赶人,卢甘棠抬眼一瞧,登时愣住,赶紧伸过扇子往她腕上一敲:“干什么呢?不得无礼。这位公……咳咳,这位兄台,还请落座。我家小厮无意冒犯,得罪了得罪了。”说着朝他拱一拱手。
玉蝉脸上青红交加,挣着眼看着那人——鬓如鸦羽,檀口含朱,飞眉入鬓,肤白如雪。一双丹凤眼墨如点漆,眼角眉梢都是情,似月光的清冷淡漠,又似湖水的潋滟生波。真个的如芝如兰,绝代风华。
玉蝉咽了咽口水,心里轻哼道:“小姐真是……见色起意!”
他衣袍轻轻一撩,飘然落座,冷冷吐出两个字:“无碍。”随后靠着椅背,不停斟酒、喝酒,一派的慵懒闲适。卢甘棠状似无意地挥着扇子,眼不住往那边瞥。
玉蝉看不过眼,伸出脚,桌子底下偷偷踢了她一下。她朝她瞪一眼,玉蝉抿了抿嘴,老实地缩回头。
“好!”周围忽然响起一阵叫好声,她二人也不闹了,循声望去,只见舞台上三位衣着鲜艳的女子登台,个个□□敷面,丹砂点唇,面容姣好,姿态风情。卢甘棠甚觉新鲜,一时被吸引住了目光。
三位姑娘或弹筝、或弄琶、或吟唱,大堂内霎时乐声流转,卢甘棠不由托着腮,摇头晃脑地欣赏起来。
待声音渐悄,三位姑娘纷纷下台,她不由敲着扇子感叹:“好是好,只是这样子的技艺,府上也没少见,这玉春苑哪儿有外头传得这么神乎?”
那名男子瞄了她一眼,喝一口茶,掩去了嘴角的轻笑。
忽然,背后有人用扇子捅了捅她胳膊肘,她疑惑地转身,邻桌一男子倾身过来:“小兄弟,一看就新来的吧,说的都是外行话。今儿站在台子上头的,那都不是玉春苑真正的角儿。这金字招牌还得是眉生和流夏二位姑娘,那可不是想见便能见得着的,人都只在自己院子里侯客,哪会出来抛头露面。况且……小兄弟,来这儿找乐子,看得也不是吹拉弹唱那点技艺,这真正要紧的技艺……啊,你懂的,呵呵呵。”说着又带上几声猥琐的笑,坐了回去。
卢甘棠皱了皱眉,把椅子往旁边挪。玉蝉拍了拍她刚刚被挨到的衣服,一脸嫌恶:“龌龊!恶心!”真不知道这些狗男人,脑子里成天都惦记些什么!她心里还在不断腹诽,实在坐不下去,不由靠过去在她耳边道:“公子,不如……我们还是走吧。”卢甘棠正犹豫间,忽然又是一阵喧哗,台上又来上一个女子。
她一身水绿长裙,身段窈窕,静静立在台上,水袖半掩忧愁的面容,似一朵淤泥中盛开的青莲。
音乐声起,她单腿蹬地,甩出手中的水袖,遒劲而柔和。又一个转身,她腾空而起,水袖飞扬,衣袂翩跹,似奔向月中的仙子。轻盈点地,俯仰下腰,又骤然弹起,似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她旋转,又停顿;激烈,又哀伤。
一支舞,张弛有度,形意兼得。
卢甘棠看得傻了眼,定在椅子上忘了起身,眼神流连在台上的女子,心中只是道着“好看”“美美美”几个字,一时竟再也想不出赞叹的词。
“彩!彩!彩!”同桌的男子忽然大叫几声,起身抚掌,笑意璀璨,一双丹凤眼霎时水波流转,潋滟生光。卢甘棠盯着他,又看得傻了眼。
他大笑几声,抬了抬袖子,连连高声唤道:“笔来!笔来!”侯在大堂的龟奴闻声,立刻捧着笔墨纸砚上前。他接过笔,也不铺纸,借着微醺的醉意,俯身在桌子上挥毫泼墨。
他一边写,龟奴赶紧一边将桌上的茶水清走。
他目光炯炯,笔走龙蛇,几乎所有人都抬眼望来。不过半刻钟时间,顿笔收手,一气呵成。满意地望着桌上的作品,拎起酒壶,仰头灌上几口,壶一放,笔一丢,转身走开。至于那个姑娘是谁,叫什么名字,他懒去理会。
“刚刚那个姑娘是谁?之前怎么从未听说?”
“好像是叫什么……柳云……对!柳云舒。”
周围的议论嘈杂交错,可在卢甘棠听来却是一片混沌的嗡嗡声。她不可思议地站起身,定定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潇洒清修,脱略不羁,可只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异,他的右脚竟有点微跛!
卢甘棠呼吸一滞,转过身,扒开围在桌边的人,一字一句,诵读着。
“三春独对,燕于飞。风弦不动,花坠地。衣袂横飘留云迹,掌腰舞。蛾眉曼睩水流兮,莲生步。”
“是他!就是他!真的是他!”她几乎跳将起来,激动地道:“宁朝第一词人,江南才子之冠,跛脚文人,姜仙鹤,姜遇!”
玉蝉:…………
小姐,这真的有必要?
“玉蝉!你敢相信吗?我刚刚居然见到了姜遇,姜遇哎!亲眼见到的,活的姜遇!”她抓着玉蝉的胳膊,不住摇晃,晃得玉蝉头晕眼花,一个字也接不上。
她忽而放开手,一屁股坐到姜遇刚刚坐的椅子上,双手托腮,双脚跺地:“就在刚刚,姜遇就坐在这里,就坐在我旁边,我们俩就离得这么近,啊!!”她不住地以手捶桌,将周围的人吓退了几个,大家都一脸莫名看着她。
玉蝉默默退开,现在装不认识还来得及吗?
卢甘棠忽然跳起,将玉蝉一把抓过来:“玉蝉,快!去把玉春苑的妈妈给我叫来,这张桌子我要了!叫她开个价,再喊几个人给我抬到府上去!”
玉蝉:…… ?? !!
她瞪大惊恐的眼,回道:“小……公子,你没事儿吧?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咱府上又不缺这张桌子。”
“缺!当然缺!咱府上有姜遇亲笔题词的桌子吗?”
玉蝉撇了撇嘴:“那这样,咱府上还没有姜遇亲身做过的椅子呢,你是不是也要……”
“对!对对对!你提醒了我,这张椅子一并打包。你快去叫人来。”
玉蝉:………… 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玉蝉叫了柳三姨来,最终谈妥了价钱,以三十五两银子,将这套桌椅搬去了雪园。
云舒回到房间,正卸着钗环,门忽然敲响。“来了来了!”小玉儿过去开门,却见柳三姨满脸堆笑的进来,竟是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
“云舒啊,妈的乖女儿,你今儿晚上这舞,当真是一鸣惊人,呵呵。”
她走到云舒身旁,扶着她的肩膀,靠在她耳边笑道:“刚有好几个公子都同我问起了你勒!我推说你今儿晚上有客,都给他们回了,先吊他们几日。到时候,妈妈再给你安排几个露脸儿的好机会。”
她掰过她的身子,涂着丹蔻的指甲勾起她的下巴,笑道:“啧啧啧,瞧瞧这张脸,我看了都怜惜。全赖我,怪妈妈以前冷落了你,不然咱闺女本该有个更好的身价。你放心,只要好好跟着妈妈,准能带你一炮打响。”她摩挲着她的脸,呵呵笑着。
云舒嘴角勾了勾:“多谢妈妈抬爱。”
“好了好了,今儿你也累着了,早点歇下吧。刚刚姚匡正差了人来,明儿他在姚宅宴客,叫了你的条子呢。你呀,就美美睡个觉,明儿漂漂亮亮的去赴宴,啊。”说笑着,拍了拍她肩。
“姚匡正?”云舒蹙眉。“他怎会叫我的条子?他不是同眉生姐姐……”
“是是是,瞧我,一下子忘了说清楚。”柳三姨连连甩着帕子:“姚匡正是替上次来的那个……钟大人,是了,他是替钟大人叫的条子。”
云舒身体一震,不可思议望着她:“你是说,钟奕钟大人?”“正是正是,上次他不还在你这儿住过局嘛。”柳三姨拍拍她的脸,满面春风:“好了,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云舒将柳三姨送走,愣愣地坐在桌边,小玉儿推开窗子,屋内又飘来河边的喧哗声,忽远忽近。
“姑娘,明儿可是你头一次出局,快来挑个漂亮点的衣裳。”小玉儿打开衣橱,欢快地道。云舒扭头看了眼,笑着起身,走到衣橱前挑选。来到玉春苑三年,这是她头一次,想要认真打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