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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义陈冤情 她错就错在 ...

  •   钟奕来到一座小院前,院门古朴,院墙边绿萝繁茂,茵茵成趣。

      门打开,一个小书童探出头来:“钟大人。”“你家先生在吗?”他把门大开,让到一边:“先生还在午歇呢,大人请先进来坐,我去叫一下先生。”

      钟奕迈过门槛,大手一挥:“不用了,我亲自瞧瞧去。”

      院角一片浓荫下,郑远山正躺在竹椅里,呼呼大睡。钟奕摇摇头笑了笑,走过去,掀起衣袍抬脚往竹椅边一蹬,蹬得竹椅吱呀做响。郑远山蹭一下弹起,瞬间清醒。

      他怔忪地扭过头,却看到钟奕那张可恶的俊脸,正幸灾乐祸看着他。

      “嘿!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一来就坏我好梦。”钟奕在石桌边坐下,自顾自斟上茶:“你又梦见哪个姑娘了?”郑远山撇撇嘴,瞟他一眼,一边弯腰穿鞋:“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说了也不不懂。”

      他穿好鞋,踏了两脚,在对面坐下:“我说钟提辖钟大人,您看看这日头……”用羽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他一身的官服:“你现在应该还正当差呢吧,既不在衙门里坐班,也不去街上巡逻,竟是跑我这儿躲懒来了。”

      “嗨,这差事,干不干都那么回事儿。我又没什么门路,干得好干不好,升官进爵都轮不到我,不就是混口饭吃嘛。”他语调轻松地说着,低下头,将眼底的晦暗隐去。

      “呵!呵!”郑远山挥着羽扇,斜睨他一眼。“你还没门路?兄弟,这话你可要摸着良心说。你没门路,那你天天穿这一身的富贵?你没门路,那姚匡正姚大总商能上赶子巴结你?别当我小老头什么都不懂。”说着挺起头,摸着他那把山羊胡。

      钟奕愣了愣,随即调侃道:“呦,我当你每天只知喝酒、画画、想姑娘,原来脑子里还会琢磨点正经事呢。”

      “哎,这你还真说对了。我这脑子里都是些不正经的事儿。可这不正经之事才是人生的正经。若每天为了点蝇头利禄、蜗角功名而奔波劳碌、你争我斗,这才是失了正经。这人啊,短短一世,就应该逍遥快活,乐享人间。这才叫人生第一等,正经事!”说完摇着羽扇哈哈大笑,惬意地呷几口茶。

      钟奕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有欣赏。被贬的这些年里,一腔壮志归为尘土,年少功名已成云烟。他就这样消磨着最好的年华,无处施展,一事无成。呵,自然他那个皇帝哥哥也不会让他成的。他就是要看他消沉、看他陨落、看他自暴自弃,他不让他死,可也不叫他活。那个意气风发、璀璨耀眼的宗奕,早已在三年前,埋在了凌河的滚滚冰凌之下。

      他抬起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看了眼对面的郑远山,一口郁气缓缓吐出。这些年里,若不是有这几个奇奇怪怪、嬉笑怒骂的老伙计,自己真不知要如何排遣心中的愤懑。

      “哎,话说,我还真是好奇,那个姚匡正找你,究竟有何事相求?”郑远山倾身上去,一脸八卦。

      钟奕斜瞟他一眼:“他看我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相中了我,想让我做他女婿。”

      郑远山:“…………”

      “得得得!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让我能得口酒喝就成。”他才懒得过多打听。

      钟奕笑了笑,走过去,单手将他拽起:“走走走,快带我去看看,我托你那画儿画得怎么样了。”钟奕看着不壮,可那胳膊却跟铁似的,轻轻松松就将郑远山拎起。“哎哎,慢点慢点,我自己能走,带你去便是了……”

      两个人来到书房,郑远山左翻右翻,从书架上取下来一副卷轴,一张六尺见长的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哑白的纸上,只一些线条勾勒出的框架,其他什么也没有。钟奕气得两眼一黑,抬脚就要踹,却被郑远山一闪,堪堪躲过。

      “老家伙,还说我躲懒,我看你也差不多!央你画个画成天给我磨洋工。”

      “你说说你,求人办事儿还这么声大气粗的,这也就是我,要是别人啊……”

      “要是别人啊,早给我画得七七八八了。”

      郑远山却是摸着胡子讪笑起来:“你放心,你那朋友的五十大寿不是还有三个月么,我保证,定叫你把这份大礼如期送上。这你没画过画,你不懂,灵感这东西,来的随性。有时候老半天都憋不出来,这有时候啊,小酒一喝,一晚上就全画出来了!”

      钟奕笑哼一声,指了指他:“老醉鬼!这可不就应了姑娘那句‘更有酒气胜才气’!”

      “哈哈哈!”他摸着胡子大笑:“你是说那个云舒姑娘吧,可也真是个妙人也哉,妙人也哉。”说完眼睛一亮,胳膊肘捅了捅他:“嗳,听说那天晚上你留在玉春苑没走,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怎么,和佳人春风一度的滋味如何?啊?”

      “去去去,没那回事儿,你别瞎想。”“呀!怎么可能?你要是入了香闺、美人在怀,却还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这我才该瞎想呢。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夫看……”

      “我可去你妈的!”钟奕被气笑了,抽出一根画笔丢他脸上,郑远山却是笑得更猖狂了。

      钟奕衣袍一掀,转身踏出书房,头也不回道:“给你带了一坛酒,叫你们家小书童收好了。冬酿的玮州翠涛,留着慢慢喝吧。”

      郑远山乐得一蹦:“多谢兄弟!”屁颠屁颠就去寻酒喝了。

      钟奕骑着马,慢悠悠走到府门前,翻身下马,迈上台阶敲门。门开了,是丫鬟绿漪,她皱着眉头,面色不悦。

      “呦,今儿这是怎么了?爷一回来就给爷摆脸色看?”

      绿漪把门打开,哐一下靠到门板上,撅着小嘴:“爷好大的艳福呐,让人家姑娘亲自找上门来,巴巴儿地等了您一下午。”

      钟奕一脸蒙:“什么姑娘?哪个姑娘?”她扭扭头,努努嘴:“喏,还在前厅里等着呢,自己瞧去。”

      钟奕疾步走入前厅,却见一个姑娘从椅子里缓缓起身。她一身鹅黄裙衫,装束素简,清净明亮,头上别一根白玉金翅簪子,耳边垂两粒紫琉璃水滴耳坠。丰肌约骨,姿态绰约。一张小脸润而不圆,粉白透亮。杏眼灵动生辉,秀挺的鼻峰上点着一粒痣,俏丽中又带着点妩媚。

      真个的清丽佳人,是清水出芙蓉般的明净。

      钟奕一时看呆了,他只觉这个姑娘眼生,迷迷糊糊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云舒瞧他这样儿,不由笑了笑:“大人这是不记得我了?”

      她脸颊闪出一只酒窝,笑容揶揄。钟奕恍然大悟:“你是……云舒姑娘?”

      云舒笑意更深了,上前一个万福:“云舒见过钟大人。”

      钟奕仰面,巴掌往额头上一拍:“嗨,真是抱歉,竟一时没认出姑娘来。只是姑娘当晚和今日……着实很不一样。”

      云舒低头一笑:“是了,云舒在玉春苑习惯了以那样的面目示人。”

      “哦。”他点点头:“姑娘,还请这边坐。”钟奕客气地看座,云舒却敛了笑容,钉在原地:“大人……我就不坐了,云舒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望大人相助。”

      钟奕愣了愣,没想到她竟一来就单刀直入。云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望大人谅解云舒的唐突,我……不愿同大人扯那些弯弯绕绕的,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好!开门见山好,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云舒沉一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状纸,跪在地上,双手奉上。

      “姑娘这是何意?”钟奕惊住了。

      “大人,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你我二人仅一面之缘,担不起多大的干系。可云舒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不得不来烦扰大人。”

      她垂着头,双手高高举起,掷地有声:“前几日玉春苑的命案,是大人亲自带人捉拿的,想必大人很是清楚这个中缘由。仵作已验过尸体,确认郑御史是由于劳累过度、身体透支而猝死,并非谋杀身亡。既如此,案件的当事人柳兰烟,应也是受害者,可官府却对柳兰烟判处死刑!试问,柳兰烟究竟错在何处?官府依据的又是哪条律法?”

      说到这里,她双手微微颤抖,不由紧了紧手中的状纸。

      “若是柳兰烟有罪,那么是否,一个人吃饭噎死也要给那口饭判处死刑?一个人游水溺死是否也要给那条河判处死刑?不,不会,因为一口饭、一条河,都不是活物,都没有生命。人们只能自认倒霉,是自己命数已尽。可兰烟……正因为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因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命比草贱的伎女!所以便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她身上,好叫贵人们出了这口恶气!”

      钟奕看着她的头顶,怔愣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忽而哼笑一声:“大人……我明白了,柳兰烟究竟错在何处。她错就错在,不该叫郑御史上了她的床!她错就错在,不该进到窑子里去卖!她错就错在,不该让吃不起饭的爹娘拿她换钱!她错……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有一步是她情愿的?每一步,她都是被迫!现在,却还要拿她的命去祭奠那个不知餍足的色鬼!呵,为了让大人们咽下这口气,却要叫柳兰烟从此咽了气……”

      她喃喃着,猛然抬头,眼神里是决绝的光:“大人,柳兰烟错就错在……她不该生而为人。”她手一紧,攥住了手中的状纸,泪水在眼眶里澎湃。

      钟奕只觉“訇”地一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目光如炬,直直望着自己。被这样清明的眼神扫视着,他只想闪躲,可又被吸引地无法不去注视。

      他暗自叹了口气,蹲下身来,与她张目平视,直面着她灼灼的目光。

      “云舒姑娘,你要知道,这世间最动听的假话就是公平二字。”听他这句话,云舒身子晃了晃,几乎快要跪不住了。

      “‘公平’,这是人造出来的词,可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大千世界,每天、每时、每刻,在我们身边或不在我们身边,无数不公平的事情轮番上演。我钟奕不是救世主,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掰正每一个不公。”

      就连他自己,都被不公打折了脊梁,谁又能来替他伸张?

      云舒咬了咬唇,垂下眼:“大人的意思……云舒明白。是云舒冒失了,还请大人谅解……”说着,缓缓收回手。

      忽地,手腕被人紧紧捉住,一股电流传来,激得她一个震颤,不可思议望着他。

      钟奕将状纸从她手里缓缓抽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无法解救每一个苦难之人,但今日,姑娘既将这一纸冤情呈到了我面前,我既知道、看到、听到,就没有办法再袖手旁观。姑娘胆识过人、义薄云天,钟某实为……佩服。”

      云舒瞳孔震了震,心在胸腔狂跳。

      “这件事,我一定会替姑娘伸冤。但钟某本事有限,事情成与不成,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泪水涌出眼眶,云舒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谢钟大人!大人之恩云舒一定铭记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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