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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3 对西风,鬓摇烟碧,参差前事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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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西风,鬓摇烟碧,参差前事流水。紫丝罗带鸳鸯结,的的镜盟钗誓。
——朱嗣发《摸鱼儿》
之后的几天,殷瞳只知道自己身在牢狱之中,她单独被囚,双手具备铁链锁着,身上的断愁剑已被取走。
每一日只有黑衣人前来送饭,送完之后也不说一句话就离去。
她未见到崔鹏,或者是凤夫人。但是她也不着急,在月老庙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那一群突然现身的黑衣人应该是崔鹏的人。
五年前,她就被凤夫人囚禁过在牢狱中,彼时有离箫在身边陪伴。而此时,却只剩下她一人。她抬头,目光透过那铁牢竟有的一扇小窗,望向夜空中的月光。
皎洁地就似离箫的一袂衣角。
离箫无恨离去,可是殷瞳却忘不了,他的死是因为凤夫人的一杯毒酒。
闭目养神直到天晓。听到牢外的脚步声。
殷瞳知道,是时候到了。
被两个黑衣人以剑抵在脖子上,身后跟随着六个黑衣人持剑押送着自己。殷瞳心想,文忠先生果然处事心细,即便给自己下了软筋散,可还是让那么多人看守自己,生怕自己逃走。
斜眼看着身旁的黑衣人,每一个面上无表情,与手上冰冷的剑一样冷酷,殷低头微微一笑,让他们押着自己走进一间偌大的殿中。
殷瞳猜想自己被押解的地方,应该是崔鹏行军至此临时的居所,殿外的修饰比壁城其他屋子院落都要华美。
走入殿中,光芒一片。
而在茫茫之中,殷瞳总能第一眼发现他的身影。
啸西风与崔鹏对立而站,见到殷瞳被押解上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小步。原本冰冷的面容忽然在见到殷瞳的一瞬间瞬息消失,换做眼中的深情,与担忧。
凤夫人坐于殿中主位,而崔鹏在她身前,手上却是握着饮马刀,横在眼前,嘴角牵起一丝残忍的冷笑,手指抚过刀身,心中不得不赞道,饮马刀确实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刀。
而殿上却不止凤夫人崔鹏和啸西风三人。崔鹏一众手下在文忠先生的带领下护卫着凤夫人。
在殷瞳被押上来之前,轩若月奴和盈玉小蛮具被黑衣人挟持着站在崔鹏身后,而殷石如临大敌,脸部紧绷无表情地站在啸西风后面,目光担忧地在轩若等人和啸西风之间徘徊。
殷瞳看着啸西风嘴角那未干的血痕,知晓他受伤后,心中一阵难受痛楚。可是脖子上架着的两把剑剑芒正抵在喉间上,让她不得动弹。
她知道啸西风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世上绝无人能出手将他打伤。今日,崔鹏必定是以轩若等人的性命来威胁他交出饮马刀,又出手伤他,他却不能还手。
接触到殷瞳担忧的眼神,啸西风抬袖抹去嘴角的那一抹血,如往常那样笑意涔涔地望着殷瞳,说道:“我没事,瞳儿……”
凤夫人却在这个时候缓缓步下,叮铃铃的凤簪随着她的莲步迈出而摇晃,在这空荡的殿中回荡着。
她笑着望向啸西风,身子却一步一步地往殷瞳身前走去。
“寂儿,难得你到现在还能与情人谈笑风生,眉目传情……”她是笑着,可是啸西风却看出她眼中的狠厉。
他们距离虽远,但是凭着啸西风的武功,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取凤夫人的性命。他担忧殷瞳,不由自主往前一步,可是另一边押解着轩若等人的黑衣人在崔鹏的示意下在盈玉手臂上划下一道。
盈玉猝不及防地大叫了一声,让啸西风顿时顿住了脚步。
殿中响起西小蛮的骂声:“你要砍就砍我,砍女人你算鸟个英雄!”
言罢,那身旁黑衣人果真在西小蛮的手臂上砍了一刀,鲜血马上从衣服中流出,可是西小蛮两声渗出冷汗,咬紧嘴唇,硬是没有喊出来。
“小蛮……”盈玉扭过头去看西小蛮苍白了的脸,不知道是因为伤痛还是被西小蛮感动,眼眶中盈满了泪水,语气难得的温柔。
西小蛮是实在受不了此刻盈玉满脸柔情,他宁愿每日对着那恶狠狠凶巴巴的盈玉,于是他大声喝道:“干什么哭哭啼啼的!你平时那恶婆娘的样子去哪里了。我被砍刀子你哭什么,你知道你一叫少主就分心了吗?”
盈玉委屈地低头,再次抬头的时候,眼中的眼泪不见了,脸上的柔情也消失了,大喝道:“西小蛮,你想死吗?居然敢说我是恶婆娘……”
然后又大声对西小蛮身旁那个方才砍他一刀的黑衣人说道:“喂!喂!就是你!你快再给他一刀,看他叫不叫出声来!”
在啸西风身后的殷石,因为得了啸西风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手,方才只能看着崔鹏拿走饮马刀,又出手伤啸西风。而如今看着盈玉和西小蛮在这紧张的时刻还打骂,忍不住出言喝止。
听到殷石的呵斥,两人都悻悻然地住了嘴,只是不时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轩若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月奴,轻声问道:“月奴,怕吗?”
月奴在一年前已经嫁做他的妻子,如今一袭白衣罗裙,梳着娇媚的妇人发髻,虽然被关了十多日,身上中了软筋散而全身乏力,但是她依旧光彩如初。
她含笑抬眸,轻轻摇头说道:“你我已结为夫妻,生当同在,死当同往。”
轩若大笑,眼中尽是欣喜之色。
“果然是我连轩若最爱的女子……好!好!好!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言罢,他望向啸西风,大声说道:“麟若,你不要管我们了。杀了殷婉如和崔鹏,莫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莫忘了我们的母亲忆子成狂受了的二十六年苦!”
眼前这二人,啸西风知道,具是当年害得他们父亲身死千层黄沙中的凶手,害得他与母亲骨肉分离的祸首。
对于崔鹏,啸西风绝不会留情。但是凤夫人,他曾经以为是他的亲生母亲,虽然她待他,只是如一件复仇的工具,可他却始终下不了手,两年前也只是将她软禁在宫内。
只要凤夫人不再出手干涉,啸西风绝对不会伤她性命的。
可是,今日她却用轩若他们的生命来威胁他。曾经自己养育的人,即便不是亲生的,啸西风总是以为她对自己还会有些许的情感,却没想到他从苍渊一直回来,凤夫人和崔鹏却一直在路上派死士拦截绝杀。
如非他武功了得,他根本来不到壁城。
他心软之下酿成的大祸,让轩若他们被擒,现在连殷瞳也落在他们的手中,看着殷瞳手带铁链,他为她吃了这么多苦而心痛。
心痛之余,他眼中冷冷杀意渐起。
凤夫人看着他眼中腾起的杀意,却又不得不隐忍下去。看着他如此矛盾无措,凤夫人却开怀大笑,一拂袖,袖上金丝飞龙闪闪而飞。
殷瞳看着那双袖中的飞龙,心中明了,凤夫人逼迫啸西风和殷仇颠覆苍渊国,为的不是给殷家报仇,而是为了自己攀上权利的高峰。
殷瞳心中不由得蔑视一笑,却落在凤夫人那一双美丽的凤目中,她敛起笑容,走至殷瞳的身前,抬手后,便有人递给她一把长剑。
手腕一转,一道银色光芒亮过眼前。殷瞳见着,凤夫人手中握着的居然是自己的断愁,不由得蹙眉怒视。
凤夫人一剑指着殷瞳的左臂,对着啸西风道:“寂儿,不要说娘亲狠心,没有让你选择……”
她凤目一转,在轩若等人和殷瞳间徘徊片刻,接着道:“他们四人的一命,或者是殷瞳的一只手臂……”
“你选吧?”
西小蛮当先大喝道:“你这个老妖婆,玩什么把戏……”话还没说完,手臂上又是一痛。
北盈玉无奈给了他一个白眼道:“话这么多,不如直接叫他们杀了你好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西小蛮扭头对着盈玉喝道:“你觉得我死了之后,还会有人敢要你吗?”
盈玉却一脸无所谓地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死了,我跟着你下去就好了……”
轩若看了月奴一样,对着啸西风道:“麟若,选我吧……”
凤夫人将断愁在殷瞳手臂上轻轻一划,断愁锋利,不过轻轻一碰,殷瞳手臂上的布衣就已经裂开,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只觉得冷冷的疼痛。
“寂儿,你的朋友果然都是有情有义之人啊……但是,朋友,还是情人,你总得选择一样……”
“你不可以那么贪心地什么都要啊……”凤夫人就像是母亲在教导着孩子一样,谆谆善诱地对啸西风说道。
啸西风看见断愁的剑锋贴着殷瞳的左臂,只要凤夫人一用力,就会将她一只手臂砍下来。他看得心惊,虽是不忍殷瞳受伤,但是却绝不会用轩若等人的性命去交换。而凤夫人自是看出自己的这一弱点,才会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为难。
他忍不住怒道:“你要杀就杀我,放了他们!”
殷石在其身后,冲上来急道:“少主,不可!”
啸西风此时却没有办法。
凤夫人听着他恼怒,却笑得更加欢畅,转身了对殷瞳道:“哎呀……我的好妹妹啊,生前在勾栏院魅惑男人,如今她死了,她的女儿居然也会魅惑我的儿子……”她抬起断愁,剑尖摩挲过殷瞳的脸。
殷瞳听着她辱骂自己的母亲,不顾剑芒贴在身上,说道:“你要杀就杀,不要侮辱我的母亲!”
“呵呵呵……你当真以为殷婉如清纯无暇……她不过是个烟花女子……为何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护着她……”凤夫人笑得癫狂,啸西风怕她一时激动而伤了殷瞳,却见她仰头大笑,用断愁的剑尖抵地而立。
“父亲喜欢她,把她当做掌上明珠来疼爱……为什么她可以作殷家最宝贵的小姐,我就要为家族牺牲,嫁给不爱的人……”
“为什么连萧鸾也喜欢她……我才是他的妻子,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我才是东宫唯一的女主人!”
殷瞳原本是恼怒凤夫人辱骂母亲,可是看着她如今发癫凄凉的模样,她忽然想起离箫说过的一句话:
“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魔,或是贪,或是嗔,或是痴。爱恨情愁皆是魔……”
现在她只觉得殷凤如很可悲。
“不过……”凤夫人话锋一转,脸上换做嗤笑:“所有对不住我的人,都死了……”
“父亲死了……萧鸾死了……殷婉如也死了……”
她又走近殷瞳,轻声地告诉殷瞳:“你知道吗?父亲是被我用计引出城的,他以为自己走了一条对的路,能够逃出京师,却不料正巧撞到你的爹——慕容淳……然后就死了……”
殷瞳只觉得眼前的凤夫人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疯了,疯到害死自己的亲生父亲。
“难道先太子也是……”
凤夫人眸光一转,那风韵犹存的容颜上挂起一丝讥讽的笑意:“没错……他虽然不是我杀的,却也是死在我的眼前……”
“我亲眼看着……被勒得断气……哈哈哈哈……”她笑出了眼泪,闭目回想着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那每每夜晚都会梦到的场景。
同拜天地,交杯结发的丈夫,就是这样不可置信地死在自己的眼前。
只有死的前一刻,才知道自己一直被妻子利用去对付亲弟弟。如今弟弟率兵兵临城下,却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他死前心中一片悲凉,不甘就此死去,因为殷凤如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殷婉如死得那么容易的……”
凤夫人再度睁目,眼中布满血丝。
她对着殷瞳笑道:“你可知道,我原本可以带着你母亲离开的,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做。我留她在京城,等到萧恒进京为帝后,那些痛恨殷家的人,自然不会放过殷婉如。之后我听说她被充入勾栏院中,你知道我有多开心……我就是要让所有爱她的人,死了都不得安宁,在地下睁眼看着他们最爱的,最宝贵的明珠,如何蒙尘,如何被男人糟蹋!”
殷瞳咬唇,双手在袖中紧握着,听着当年母亲居然是这样被迫害,心中怒火腾起,一字一句地从唇中吐出: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