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查本人死因中，勿扰》谨风

73、人生落幕时06

　　姚千的预测是正确的，而他预测中我的猜测也是正确的。

　　事实上徐鹿的表现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平静许多，我以为她至少会多说两句话，像我之前许多次向她提及的那样，被推脱出去，几次之后才得出愿意离开的结论。
　　这次只问了一次，徐鹿便道：“好。”

　　“我已经决定好了。”她又补充。

　　我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徐鹿是否做好准备是一个确定的答案，与我询问过多少遍没有关系。我问：“但是从这里离开之后……”
　　外面仍然是这样的，仍然是徐鹿曾经感到无法继续活下去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对我而言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存在，我也能够理解徐鹿对那个世界的失望和恐惧。同一个世界总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人与人之间的境遇永远有巨大隔阂，哪怕是相同环境也会产生不同的感受。
　　可能是因为在灵域里憋得时间太久，我关于抽象问题的思维活动似乎也变多了。

　　“出去这里之后，我就不能过现在这样开心的生活了。”徐鹿说出了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但总有一天要出去的，对吧。”
　　“外面的世界就在那里，只有在那里，我才算是真正的活着。”
　　她顿了顿，“人早晚要回到生活里去的。”

　　我对如此抽象的言论不能彻底理解，但是点了点头。
　　徐鹿上来摸摸我的脑袋：“你这就懂了？”

　　我没回她的话，转而问道：“那褚逸呢？”
　　这名字属于生活在这个灵域里的那另一个人，虽然我能够轻易掌握她日常的活动轨迹，但确实很久没有见过此人。如果说徐鹿多少能找到与人交流的乐趣，这家伙则是纯粹的家里蹲，她和徐鹿的情况极其相似，却又比徐鹿更加顽固，兼具言语凌厉，如本人一般的良好涵养也遭受到巨大挑战。

　　“她当然不会出去。”徐鹿说。

　　听到这句话，我由衷地叹了口气。
　　“能不能帮我再问一遍？”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啊，”徐鹿有点意外，“这种可以预料到是废话的问题，你居然还求我去问。”

　　“不止是这句话，”我道，“你问她。”
　　“即便知道这里即将被毁灭，她也不愿意离开吗？”

　　徐鹿的眼睛渐渐睁大了。

　　……
　　人很少会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
　　当人脑中浮现出这句话的时候，此人显然是正在思考。人往往在无法得到某种东西时才能意识到它的可贵，比如被火焰围困时怀念空气，被绑架时想念自由。

　　乐语意识到自己目前正在思考时，很快就醒悟过来，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自由思考过了。
　　这当然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对于正常人类而言，很少体会到这种被动失去意识的感觉，乐语花了几秒钟，才从断片后找回自己的思绪。

　　面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其中的男人自己认识，叫做季捷，是驱灵师，曾经与自己在任务中合作过，印象中是与空间有关的灵能力。
　　女青年则看上去很眼熟，自己多半是见过。
　　见自己醒来，女青年略带关切地开口了：“怎么样，能想起来之前发生什么了吗？”

　　乐语缓缓道：“刚才我正走在驱协中心的走廊里。”
　　女青年问：“你在干什么？”
　　“在……”乐语说出一个让自己也匪夷所思的答案，“巡逻、有没有外来人、侵入？”

　　顿了几秒，更多记忆从脑中涌出来，像关不掉的水龙头。
　　乐语轻轻嘶了一声：“我那是在执行指令？我就这么被那个家伙控制了？完全没有感觉啊……”

　　女青年松了口气：“还好，虽然被控制过，脑子倒没坏。”
　　乐语惊悚道：“这位女同志，我们见面次数应该不多，何以说话如此残酷？”
　　女青年自知失语，略为尴尬地解释道：“是小苏的原话，她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小苏显然指的是苏吉光，女青年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居然这样称呼苏吉光。乐语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完全适应苏吉光已经比自己小8岁的事实。

　　“她让你和季哥来救我的？”乐语如此问道。
　　根据脑中现存的记忆来看，自己从阮之秋那里得知驱灵中心很可能出现问题后，之后就想办法联系到了苏吉光——虽然是以姚千作为中介简洁联系到的。

　　苏吉光默认了自己进入驱灵中心的计划，并和自己交代了她目前的情况。

　　“所以，”乐语很快明白过来，“你是吉光找来的，季哥也是。在得知我打算进入驱灵中心之后，吉光没有阻拦我，而是找了你们两个作为后手，将我救出来……”
　　他一顿，皱起眉道，“那她既然在接电话的时候已经考虑到我进入驱协中心极可能会被控制的情况，又为什么要将她自己的情况告诉我？”
　　“被控制之后，我已经将关于她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天圣……”
　　“天圣离开驱协中心，恐怕就是为了去找她。”

　　“对。”女青年道，“这一点小苏也考虑到了，或者说，这就是她一开始所想到的。”
　　“她没有阻止你去驱协中心，就是为了将你从她这里得知的这个消息，以一种天圣最能够接受的方式，告诉他。”

　　乐语渐渐明白过来。
　　“从头说起吧。”女青年道，“我叫南哲，是小苏的联系人。从昨天下午，小苏紧急联系到了我，并指明让我去找季哥。”
　　南哲说着，指了指身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驱灵师季捷，季捷于是道：“我也觉得挺突然的，要不是早就从论坛上得知了苏姐作为残灵重新出现的消息，我这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没办法相信。”
　　“毕竟都已经过去八年了嘛。”

　　“是啊，”南哲笑了一下，“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也不会大下午直接把人从家里喊出来。”
　　“既然知道是帮苏姐的忙，倒也没什么麻烦的。”季捷客气道。

　　他话说的很简单，乐语心中暗道，除了苏吉光，恐怕也很少有人在“死了”八年后，还有这么大的能量。他印象中季捷并非和苏吉光有什么特别熟络的关系，她让南哲去找季捷也只是因为看中了季捷的灵能力。
　　也就是说，除了季捷外，愿意帮吉光这个忙的驱灵师还有相当的数量。

　　“季哥的灵能力是空间置换，在你进入驱协中心前，季哥就已经偷偷将置换的标记打在了你的身上，所以才能在此之后顺利将你从驱协中心置换出来。”
　　南哲继续解释道，“小苏说她对那个残灵的灵能力有所了解，只要将你从那个环境带出来并且打昏一小时以上，你大概率就能清醒过来了。”

　　季捷继续道：“据她所说，天圣要维持对人的操纵，一般是凭借他的‘灵域’，在很多情况下，只要离开他的身边一百米以上，且不在他的灵域之中，就能够脱离控制。而在此之外，还有第三种情况，就是被他操纵的人数达到三十人或更多时，这些被操纵的人就能够形成类似于‘临时灵域’的场域，释放出维持控制的灵力，以维系控制的持续运转。”

　　南哲点了点头：“小苏说在你被控制之后不久，天圣应该就会从这个驱协中心离开，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救你出来了。”

　　“所以说，她让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天圣引到她那里去。”
　　乐语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从目前来看，天圣只要控制了一个驱协中心，便可以以此为据点，继续扩大他的控制范围。”
　　“只要他不从那里离开，想使用其他方法制服他，是十分困难的。”

　　“除了吉光以外，恐怕再难有什么能够在这种时候打断他的计划，引诱他离开驱协中心这些被控制的驱灵师们了。”

　　“但是，”他的眉间并没有随着恍然大悟而舒展开来。
　　“她又有什么办法能够对付那个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