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44、第二十四章

　　繁花随影过，霁方才迈出一步，又被拽了回来，“少药一事还未查清楚，你既已看见花神面色平常出来，也该放心，随我再去查。”霁紧锁眉头，也不敢回瞪身边人，缩缩身子怕她再打过来，瞄向炼药房，师姐一句话又堵住他的嘴，“凡人能受的药早炼出来了，你不必再想，你也不擅炼药，这会更坐不住。”

　　霁垂首摆弄他那辫子。须臾，她又道:“你愧了多年，殿下命人转达你的书信，哪里是白写白看的，还不肯宽心，火也烧不尽，少见一回便少折磨自己一次，你……”

　　“苓。”这字一出，苓罕见的不说他没轻没重的，面上无情，“我那时还小，那事于我当时而言，堪有天大。今时不同往日，我明白是无心之举。可是他们降雨多降了几寸，我就到了这。”

　　苓推门而入，翻开记事本，面前一行人垂首待命。霁跟在她身边将人脸扫了一遍，都熟识，只是师姐叫来一一排查，难免惹人不快，“前两月药容方你们打理，何人取药还药当真记清了？”他们答是，不少人看向霁，苓不禁又看一遍记事本。记名最多还是霁，取药最多还是霁！

　　看了苓脸色，霁将手背在身后，露出低眉顺眼全凭发落的乖巧模样。苓想了片刻，微怒道:“早早说了不论取药还药，药余多少都应再称量一遍，每日看管的人不少，都是些好逸恶劳的！重称一回就算受累了，取药的都唤过来！”

　　那一行人散去，霁低声道:“师姐，药材我记得清楚，都还来了。”苓提笔蘸墨，没抬头看他，“我知道你给了别人，借自己名字进来取了，受罚的可还是你。神鸟魔头不死一日，世间就得不了安宁，事事都要严查，我叮嘱过你，过几年事态平息才能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忍耐不住？”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纸上浓墨重彩画了几笔，“总有些不自量力的从人间带人上来，挂个名就算成神了，带又不多加看管，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请文神境地的上神联名报给天尊，亦没消息，我今日亲自写一封递给天尊，势必要天尊管一管！”霁给她研墨，字如其人，可他看这字并非糙劣，未想完，又听她问:“求你的那人是谁？你与他们处得好，能否问出来身后之人？”

　　“两日吧。”霁忙回她，“问不出来师姐再使别的东西。”霁在心里叹气，若问不出来，苓定要逼问，受罚是少不了的，即使用药也要他们吐出真话。自他来，师姐始终位居第一，雷厉风行的性格不变，只为他留了不少空子钻……“师姐，我想去找启。”

　　苓看他一眼，便是肯了。去时有人祝他脱离苦海，苦笑自己少不得被骂，霁与他们笑，快步从小门入殿，还未看清启在何处，就被冲得满面尘灰，刀刮在脸上一般。每到此时，总要躲在高架之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足足冲了五回，方闻药香四溢，那人背身而立，他待气味褪尽才到跟前，启完好无损。

　　以启为中心，地皆清滑如镜，若在别处，他们必定深陷巨坑之中。启犹愣神，霁趁机多看几眼图纸，倏地眼前之物消失，脑袋被弹了一下，“不听我的话。”

　　“我看不懂，启。”霁随他坐下，靠在他肩上，“又与你师姐闹了？”

　　启装作无事发生补齐自己身上裂口，图纸无影无踪，看不清他藏在何处，只听霁闷声道:“少说我的事。”又不予他应答机会，立即又接上一句，“你何时能出来？长久的出来。不再走了。”

　　见他心低意沮，启沉思片刻，道:“当初降咒，便是下了后世都不可再解的心。”“天尊相助，你定会好受些。”霁猛然抱住他，心里也顿时明白，此天尊不可能相助，眼前顿时现出一人身影……

　　霁将头埋进启的颈窝，双手紧紧搂住，“启，我不明白天尊所作所为。”末了加上一句，“你说，不能骗我，我还要问文神，你话是真是假，到时候就明了了。”

　　启仰头笑了几声，捋顺霁的头发，“老羊独行多年，终有无力之日，曾悟得终生大道，也难免心有留恋。殿下生不逢时，可也能借机多历练一番。待有人将来晋了灵神，我备有好东西等着他，绝不比其他四神的差。”

　　他话锋一转，霁登时听得不高兴，从他身上起来，又听他言:“此文神才是大彻大悟，才能够收放自如，常人之不能想，你去问他，他才不告诉你。”霁皱眉，道了个你，看着启笑颜却迟迟说不出话来，不知说了多少个你，启笑够了将他拉回来坐下。他掐指算算，霁不懂他手上的数是何意义，只见他笑，笑得人心生气恼，继续埋进去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我都依你。”

　　此话不知从何处传来，寥神经紧绷，天光云影徘徊，偶留黑影，敏捷矫健，一闪即逝，极力捕捉，方在镜中寻到自己微张的口，片片血迹才入眼帘。此血不同往日，源源不断，沾了满眼，留迹终生。一时间血潮涌来，死者千万，渊呈死相躺在面前，血肉模糊，刀痕无数，临行前耳畔悲呼惨叹，一声平，万声起。

　　左右平常之人，再见只留白骨，不知名姓，也忘其味。男女少幼，神魔凡尘，见者弑者不计其数，饮血食□□壑难填，窃人钱财，夺人性命，弄人心性，侵人情欲……

　　只当是平常，不知如浸水中，还复之时痛苦百倍。旧人面庞重现眼前，自他生来所动恶念。顿然光转影动，山崩地裂，人死家亡，恍惚间见一女子为救子，身压石下，幼子啼哭不已，他到近旁，笑言:“你要他生，还是死？”一手从石下要提出幼儿，紧紧捂住嘴，泄不出一句哭，那女子自然要救子，感激涕零。

　　他颔首，下一瞬拽出幼儿咬在颈侧，“你既救他，自己便死，留他孤苦伶仃，你该死。你不救他，自己独活，留他身碎石下，你也该死。”女子一怔，甚至尝到幼儿骨肉，随即面比血红，口中嘶叫不断，唯记那时她双眼猛睁，险些掉了下来。那女子咒他一生无爱，无子，生前千刀万剐坠入油锅，遭万人唾骂祈愿亲手将他撕碎，死后曝尸荒野鞭尸千万……

　　一抬手，两块重石叠加，再无噪声侵扰。

　　蓦然回神，犹记身下压着一人，仓惶松手放开桎梏，翻过身抱入怀中。尸身悄然不见，他捂住神鸟双眼，牵衣袖为他净面，此生头一回感到恐惧，那女人咒骂仍回荡在耳边。神鸟内里白衣浸湿，褐衣终归不配衬他，寥捂住他双眼双耳，自己无物阻挡，一句冷言贯入，猝不及防。

　　“想到自己恶行，怕了吗。”

　　下一瞬尝到暖意，从身下传来清香，稳他心神，不知何时松了手，见一双清瞳，流水淌入，污浊也澄澈。寥记起初碰他血液，疼痛之时被一股清凉解了痛。

　　“都，依你……”他说了这一句，神鸟起身与他寻一处干净处所，脱衣用法术净身，疗伤。寥道:“毒撤下，医馆能留。”神鸟看了一眼缠在自己腰身上的手，问:“医馆，是谁提的？”

　　胸口一热，寥将头埋了进来，“我从前只想派几个小魔假装大夫。”神鸟动作一顿，而后竟把手放到寥肩头，余光见白鸟飞来，伸手抹了寥眼角的泪，“过几日，我再与你回魔窟。”寥颔首，被放到床榻上，看神鸟手捧碎片，集其中汁水喂给白鸟。此夜浑浑噩噩，眼半睁半闭，神鸟离去几时辰才唤人来。

　　小魔跪到面前呈上衣裳，“尊上，神鸟一早去了医馆，并无留话。”寥穿衣，直奔医馆，问那小魔:“神鸟如何？”小魔心里一紧，说话都结巴，“神鸟……神……他，好多月前就……就来过，今日一早……来……来又看了许久。”他言毕畏畏缩缩退后几步。

　　“之前？”寥问，手指蜷在一起，另一小魔站靠前些，“医馆初建，他便来过一回，后来每隔几日也要来，授过医书，这里几个老大夫认得他。”寥只觉自己身处莲花深处，随小魔上了二楼，左右好暗暗察看一番，白布相隔，他指着一个看着无恙的人道:“那人怎么了？看着没病也要来？”

　　“尊上，那人……说是大喜大悲，疯了。前几次来更癫狂些，愈发平稳了，大夫说他离死不远……”话未说完，就见寥已然寻到了人，趴在栏上瞧他。白布堪堪作了衣裳，正配他此等神仙模样。恰说完话，他从包袱中拿书递给几位大夫，几位大夫迟疑片刻拿了相近的出来，皆是一愣。

　　寥眯眼看了一阵，又见他们接过，面慈，与神鸟交谈甚欢。几日不知是几日，他便日日去偷看，看神鸟悬壶济世，救死扶伤，间或去了别处，他也寻不到，日日蹲守。别人称神鸟温良公子，他听了也欣喜。真正为鸟时，也有这等姿态。

　　归去时买了几个馒头分给叫花子，他倒不知自己竟有如此好心，疯了一般行事诡谲，叫花子说他心肠极好，是顶好的大善人，日后必定万事顺遂阖家圆满。他一吓，慌忙掉了碎银给他们，反让他们惊喜，更有祝颂不断，听得人心慌手颤，忙不迭逃了。

　　“公子留步，你与近日一惨案有些干系，劳烦跟我们回去，查明原委。”官兵挡在身前，腰间配刀，面色不善，嘴上如此，却是又迈了一步，身边两人也是蓄势待发。寥沉下脸来，重瞳微颤，盯着眼前人，他们手握刀柄，已认定了是他，刀已出鞘，寥方欲开口——

　　“他是我弟弟，一直跟在我身边，不曾做过僭越之事，各位错看。”

　　手温热，身前挡了一人，玉面温声，难保眼前不是幻想。刀面之上，竟不是重瞳，与平常人无异。

　　眉眼间是有些像的。这大夫救过我母亲……

　　不知何处听来这样的话，回神时已跟着走了很远。惨案犹历历在目……寥垂首不问，神鸟亦然。

　　“我明日与你回去。”神鸟道，入了小楼，寥又缠上他，紧紧抱着不肯松手，他今日做了善事，立即有好报到他头上。清香依旧，神鸟还是神鸟，不过看他时少了些东西，他最气愤便是少了的这点。幡然醒悟，从前他轻易得来，失了又追悔莫及。

　　神鸟一言不发，肩上飞来白鸟，一点一点啄寥的头发，寥闷声道:“我管不了他们，我能制住自己，他们却不能。若真能改，天界魔族便没有隔阂，倒不必苦苦争斗了。”

　　良久，神鸟才开口:“今世混乱，天界飞升者不明善恶，你这魔族，也有另类。我知你所作所为，是要活。也要快活。”寥反问:“还能有人不要？”一把握住白鸟，不让他再啄自己头发，起身也找了吃食喂他，背向神鸟，听他言语:“你想知道那几月发生何事，我告诉你。”

　　水装在瓷碗中供白鸟喝，语声之外，只留水声，“暮时喜爱你，因你与他经历种种。我如今为神鸟，不能做到。”瓷碗撒了些水，寥放下倒食在手上喂，“他留下这个孩子，让我转交给你。天尊命人重新教导我，教我医治之术，教我修身立命。清在四年之中也有教诲，不过她用心不纯，暮时有所察觉，才回天界，至于你与他从前事，是我不想忆起。

　　我还不明白。”

　　白鸟吃饱喝足，浑身柔软，躺在手心睡下，觉着身上湿黏才睁眼，站起朝寥叫唤。神鸟不见，寥将白鸟捧在手中，坐回榻上。忽觉小楼格外冷寂，小殿与他开出的洞暖人至极。

　　梦中他巧遇一青鸟，对他无所不作，事事挂念。飓风大浪之中，他一身彩衣做了小舟，沿河而下，直到澄澈小潭中被碎石阻隔，彩舟作罩，将天地都凝在方寸之间，罩碎之时，现一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