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难决》一山屿

131、第十一章

　　脚下白玉，净可映人，听闻这下面的白莲曾将人拉下去过，骨肉不吐，鲜血不露。

　　渊眨了眨眼，下巴有些僵，好似连带着全身都动不得了。上面人迟了许久，亦命他反思许久，“你给了令牌的那个孩子，是启的？”

　　“是。”渊低下头应答，眼睛却没看下面，天尊道:“若是魔族那孩子想要，就给他吧。”

　　“那位小神天资聪慧，灵神赞叹不已，我也曾去试探一番。只是年龄尚小，略显浮躁，留在灵神身边，或有大用。”

　　“待他伤好，准他去吧。”

　　渊退下，腰间挂着令牌，走了几步将令牌放回收好。他一路点头应下殿下好，自主殿到各神境地，一眼可达，他却步履维艰。身位五神之外，他倒思忖良久，有些神存活世间，也并无意义，空有名号……渊猛然顿住，坐在亭下，眼看下方迷雾一片，失神片刻，主殿光辉隐约散了些许。

　　身下玉中浮现白莲，他跪坐其中，根茎逐渐攀上，缠绕手臂。正下方盛开一朵白莲，不多时，中心又变得红艳，真似人的嘴，张开以待人跳入。这清香摄人心魂，浑然不知身处何处，双眼死死锁在花心。

　　身后有人轻抚，最后一刻，余光内玉镜映出他肩头爬上一株白莲，下一瞬目光所及之处皆被眼前白莲占据，全身被揽入温热巢穴。眼前突然一黑，随之而来有如银针穿耳，头脑分裂却动弹不能，身如容器任人蹂躏。旁人所见一时，自身历时一世。最惧怕之事，渊心道为何迟迟不肯出来。

　　被最惧怕之事折磨至死，与被莲花逐步蚕食至死，可是有天壤之别。此一想法愈演愈烈，竟将他送回殿内，仍是跪坐之姿，身不能行，双眼先扫了一圈……蓦然扑倒在地，脸上火热，听到脚步声后才意识到有人打了他一拳，旋即拉他入怀。

　　“你，惧怕什么？”

　　渊一阵毛骨悚然，上方传来的，分明是启的声音。在他手下，渊眼前模糊，间或闪烁出光点，告知他是启的衣裳似的。久旱逢甘霖，雀跃随流水拾级而上，轻颤几下，流水淹没，全身都沉重，他却仍被抱在怀中，草药与淡香混杂，沁入流水，继而蒙蔽一切感知。

　　渊欣喜不能自已，溺在水中……

　　顷刻之间，乱潮退尽，莲花根茎迅速钻入地底，渊跪伏，一刹那恢复神智。

　　“心魔侵蚀，关你一月禁闭，静心修养。”

　　渊应是，贴身衣物已让汗水浸湿，被人扶起，侧门出，回小殿。

　　“当初到底，怎么了？”霁在鸡鸭鹅群里弯腰喂食，身后是师姐，没好气回他一嘴，“别老想着打听。我再警告你，别以为让自己受重伤就能见师父。”霁蔫蔫答是，又问:“殿下已，经三月不来了，我能不能……”

　　师姐手一转在他头上锤了一下，“他跟你没那么重的交情，咱也不必自作下贱去攀，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一会儿找你师兄玩去。你明日回去，师父还要查你说话，当心点吧。”霁听完净手走了，也不言语，自己包袱里只剩平日里做的小玩意儿，翻来覆去看，再也没别的了，左思右想始终不甚舒坦。

　　旁敲侧击问了许多人，那事一月后天尊邀魔尊上天界，商议甚久，总归还是魔尊不如愿，带着气回去，天界众神都传魔尊喜怒无常，杀了又怕神鸟孤悲，郁郁而终，怜他尚幼，应以他法劝其归降。立场有天地之别，又袒护如此……仅此而已，再没别的了。如此想，师兄说他玩都不专心。

　　·

　　魔窟迁移，只寥与清，青住在修好的小殿内，无请求在一角落住下。自那一回，寥两日不曾出门，清在门外劝了许久，里面一声不吭，她叹气，也不知天尊唤他究竟何事，将走时听里面传来声音，极低，又能使人听见，“让我养好神鸟而已，你放心。”

　　寥只带无去魔族迁移之地，其余一切清概不知晓。她们有功，神鸟形体大了不少，与人无异，多少次寥央求清让神鸟张开翅膀让他枕，羽毛垫身，自然不可比拟。清带来典籍，寥也枕在羽毛上听她讲，有时闭目养神，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无跟在寥身后，手里还拉着一个孩子，孩子身后不远，跟了个老妇人。无不住往后瞥，轻声问:“尊上，这……要不我还是撵了她出去吧。”“你看这孩子愿不愿。”寥话刚出口，无便感到身下一道寒光迎面而来，躲闪不及，就被切成八块，忙闭了嘴。停不住半晌，轻声又问:“尊上，叫这孩子出来做什么？”

　　“魔头有神鸟杀，也得有个魔尊让天尊杀。”

　　无没听明白，脑袋空空，此刻装满疑问，心道日后也要听听小清神仙讲的话了，不然再想听懂尊上的话就难了。说到魔尊，无道:“尊上，我听您的一直看着川与应，川没有什么，应……我偷听应与上次逃走的长老讲话，说先魔尊……留了个孩子在外面。”言罢抿起嘴弯腰去瞧寥的脸色。平平淡淡。无所触动。

　　“应谁都能找到。”寥冷不防说了这一句，无又有些听不懂了，表面僵硬，实则在心里一顿抓耳挠腮，良久，略显卑微，腰又弯了下去，“尊上，小清神仙讲书时我可否在场旁听呢……”知道他意欲如何，寥笑着点了点他的头，“这孩子先给我，你去摘几个果子吃。”无却没松手，从背上清赠他的包里拿出一串绿色果子来，其状如珠，颗颗晶莹剔透，嗅来有酸甜之味，无有些自豪，腰杆都挺直了，“不用尊上说我就知道了！这是我从小人儿们那买来的，名字倒忘了，不过是极好吃的，尊上尝尝。”

　　寥没动手，无先抢着把那一颗颗碧玉珠子掰下放在他手心。寥扔嘴里咬破，其味甘甜中蕴含一丝酸涩，籽一咬碎，顿时全化作苦，没笑几分又苦了回去。无一惊，伸手接过碎籽，转身全剥好了再给，全心全意服侍，让寥高兴一路。

　　站高台之上，眼观脚下群魔，且不说训练有素，倒也与先前所差无几了。寥一身黑衣，天生苍白面庞，让下方火光照得微红，一把将应敛推到身前，朗声道:“日后，他就是你们的魔尊。”众魔虽有几分困惑，下意识也应声，刀枪挥舞，响声震彻长空。

　　是夜，清讲话本与他们听，无瞄了一眼枕在神鸟身上的寥，推门出去靠在窗边，勉强听见里面声音。他偶尔拜访尊上的父亲，自以为躲得天衣无缝，却次次被发现，可从未对他说过一字半句，今日去竟是直接不见踪影，逃去了别处。手里瓶子中黑红一团，翌日此时，就要拿去命人调配了。无一心二用，也算听完了这故事，寥偏爱这种:

　　主者幼时死了双亲却武艺高强天赋异禀聪慧过人举世无双位高权重驰名中外，一心只想在荒郊野岭辟一方地，种果耕地，不少人还心怀挂念的故事。果不其然，话本最后必定揭晓话本先生便是这见证者其千分之一，而后意味深长，感慨万千，道了一句:

　　“我已有四年岁月不见他了。”

　　霁从小门弯腰缓慢挪出来，嘟囔了一句，师姐抬头看了眼他的个子，“这门该重修了。”话锋一转，捞着霁快步走了好远，“你整日记着他做什么？我们老老实实不捣乱，他自然也没有来这儿的理由，灵神境地如今算个半封，继承不继承也与我们无关，安生多过几年吧，不若以后你求都求不来！”

　　“我只是觉得……很对不住他。我那时真心做了坏事，理应上门道歉赔罪。那门不修，不必打扰启。”霁垂首，声音弱之又弱，又教师姐一掌拍得精神了，她抱着胳膊道:“难怪他们总说你不爱说话，只能我来接。”霁刚笑着喊了一句师姐最厉害了，下一刻她捂耳，连道不行，一下将霁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灭了他心思。

　　一月回一次，虽然日日可见启，可也不曾多说一句。启在最深处，他只得站在边缘。殿内藏书星罗棋布，各物也尽在其中，他翻阅大半，启未教过的也在心底娴熟。那次在书架下小憩，冷风吹过脖子，忽然惊醒，睁眼才见启就在身侧，“你为何躲在这里？”启日夜操劳，面上也潦草，背光与他一起蹲坐下，霁生怕自己再看就淌下泪来，偏头去不理会。

　　启不知从哪里摸来的草条，缠绕在指尖，轻轻翻转，下一息变作个小鸭子在霁眼前摇晃，霁眼睛一亮，转身抱住了启，怀里触感让他禁不住哭出声，“对不起……我害了你和殿下！”自己也被紧抱，温热气息吐在耳畔，“那是天界与魔族的事，提早发生了罢了，不该让你知道。何来害我们一说？你能过来，我心里也宽慰许多。天尊已劳累不知多年，欲让殿下承其位，殿下只有精进修为，才能不负众望。”

　　“你当天尊好不好？”启有一瞬恍惚，霁哽咽着重复一回，就见启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惊愕万分。“傻孩子，说什么呢？”霁的头被敲了一下，他低头，也明白自己口出狂言，可沉思一番，觉得启实力也并不输，刚仰起头要辩，就被紧紧按在颈窝。别人身上都是香气，独独他满是草药味，惹人忧心，恐怕是受伤所致。

　　启察觉怀里孩子轻轻嗅他的气味，眼泪还未流下，成了几点星光在此闪烁，“我时常忘了你，不过并非有意，你独自一人时不要觉得孤单。平日或有些危险，切不可再躲在角落，风波危及，我怕误伤了你，”说着拿出帕子给霁擦擦脸，手上的鸭子跳到地上仰头望他们，“这个小东西先拿去玩吧，纵使比不上你养的那些，也能解解乏。”

　　霁点头，郑重听他教诲。回神时，草药香似还在身边。

　　街上琳琅满目，寥手上就抓了大把，不管有用与否，看着顺眼就央清买下，吃完嘴里的就说:“其实你们天界的糕点没有人做得好吃。”清笑道:“好吃你就多吃些。”看了几眼他，心里想的却不敢说出来，殿下身边没有会做糕点的，知他要来，早早命人下凡买好了的。

　　寥又逛了个舒坦，神鸟已有屋子一般大小，躺上去畅快极了，无论是羽毛还是什么，全身都能陷进去。白日，清不知听谁说了什么，回来学给他听:“魔族，于心极恶，凝而为力。真的与否？”寥没立刻回答，半晌，说道:“我生来就会。不如你回去问问无。”

　　清笑着点头，寥突然问她:“二十年都消磨过去，神鸟怎么都不化作人形呢？话本里的精怪什么的吸几天人气就足矣，化成个美娘美男，报恩也有，索命也有。神鸟体型若是一直长下去，风雨里我可不能再枕了。他还单单不愿我骑，纵使我能弥留于空中，也想骑上体会一回，清清姐姐，你再跟神鸟商量商量——”寥抱着她的胳膊晃晃，声音亦拉长了唤她，哄得她心软，笑着答应。

　　想到此处，寥蓦然惊醒，想着并未看见清与神鸟待在一起，正要去喊，颈边忽有一丝凉气。待他转过头来，不禁心惊。他与此人，咫尺之距。

　　寥看着眼前人，分明是对方吓了他，反而自己也受了惊。两两相望，头上青羽束起几片，澄澈如水的眸子也并未生厌，寥拍了拍他的脸，好奇笑道:“神鸟，你有人形了！”却未觉察自己始终由人抱着，这一拍，令他抱得更紧。寥双手搭在神鸟肩上，便宜他端详这张脸，他倒生疑，恐怕当年吃下一瓣荷花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位。真是肤若白莲，清泉入眼，清净不着尘埃，一眼忘死生。

　　神鸟张了张口，意欲言语，寥等了良久，不解半字，“已晚了，明日我再找清姐姐来。”随后从神鸟身上下来，神鸟不着一缕，看久了居然会脸红，将头转过去，寥却有几分欣赏，身材甚好，有他从前风范，拿来外衣盖住，自己则躺在一边。

　　陡然心烦意乱，神鸟化了人形，还肯带他在天上飞上几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