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56章 直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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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的罪名是最轻的。
再经过几个人之后，他们诉说的恶行，就变得残忍起来。
“去年12月7日，我和班里的其他两名同学一起...”这个正在道歉的同学，又说出了后面即将进来的两个同学的名字，“我和她们一起把汤小怜堵在同明高中高一教学楼三楼的女生洗手间里，对她实施了...殴打。我先是用拳头击打了她的背部数次，之后，我发现她用胳膊护着头部，所以就抓住了她的胳膊，想把她的胳膊拉开，但是因为用力过大，拉扯的过程中，我把她摔到了洗手台上，当时，她的头撞到了洗手池上的水管。当天下午，她因为头晕请假了，我...我听说之后，说她是装的，说她其实根本没事...”
她所说的这些，宋映真已经提前在资料里看过，做过心理准备，可是，印在纸上的文字，和亲耳听见加害者承认，其中的冲击感，相差百倍有余。
宋映真不得不进行深呼吸。
反复的，她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竭力维持自己的平静。
在她旁边，沈东科忍不住开口确认：“小怜，你还好吗？还能坚持吗？”
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宋映真突然后悔让他进来陪她了。
不听到家人的安慰，尚能忍耐，可是，一旦听到他充满关怀和怜爱的声音、知道自己可以随时逃到他的怀抱里去、躲开这些令人痛苦的东西，宋映真几乎无法继续挺直腰坐在这里。
她自己时，可以做到钻石那样坚强，然而，在家人面前，她差点哗啦一下碎掉。
宋映真委屈地扁扁嘴，眼泪涌了上来。
但是，很快的，她忍住了。
她不敢侧头去看沈东科，只是轻声地说了一句：“嘘。你别和我说话。——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她故作坚强的神情，将沈东科的心搅的碎的一地。
这一瞬间，沈东科短暂的理解了祁日佑——为什么明知道在她面前，还和邵远年打成那样？
因为忍不住。
此时，沈东科也几乎也有些忍不住，想要亲自动手，给这些霸凌者们一个教训。
应当他们和宋映真一样，起码住上两周院，再来谈道不道歉。
可惜，宋映真显然不喜欢看到暴力。
沈东科只能将一切记在心里，努力耐心的和宋映真一起听到那个同学叙述她的下场：“...我被学校开除、记过处分。教育局开除了我的学籍。我正因诽谤罪和故意伤害罪被起诉，之前已经接受了为期七日的拘留调查，目前正在取保候审中，我将要支付二十万元的精神损失费赔偿，并面临六个月的、的有期徒刑...”
在这个同学之后，又一个人、再一个人。
前高一一班的二十七个学生，除了宋映真自己和没来的邵远年，其他人，一个不差。
排在最后的那几个同学，所说的话，简直令人不忍卒听。
“去年11月23日晚9时许，晚自习结束后，我和班里另外三个同学一起，将汤小怜骗到学校体育馆中，以帮助她学游泳为名，把她推进了泳池。对于她之前没有上过游泳课的事情，我是知情的。我知道她有被淹死的可能性。在她被推进泳池后之后，我们一直站在泳池边看，大约有十五分钟，期间，有几次，她趴到了泳池旁边了，但是我们又把她踢了下去。我也踢她了，但是我不记得具体踢了她几下。我踢的比较重，因为当时我以为她不会游泳，没想到她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挺失望也挺、挺生气的...”
“今年1月3日，元旦返校那天晚上，我把汤小怜关在了宿舍的洗手间里。当时我告诉她，把里面打扫干净之后我就会放她出来，但是、但是后来我就和同学去吃晚饭了，然后吃完饭我、我有东西忘在家里了，我又回去拿了，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被我从洗手间里放出来...”
不真的关注，往往很难想象校园霸凌能升级到什么程度。
十几岁少年人的大脑，生物的残忍性已经发育完全，人类的道德与规则，却还未习得，因此，学校这个小小的社会，甚至比成年人的世界更为残酷。
尚且没有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的受害者，会遭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对待，而施暴者们却不以为意。
集体的施暴，给人以某种虚假的安全感，所谓法不责众，他们会觉得无论犯下多大的罪行，都可以逃脱。
但天网恢恢。
“我被以诽谤、故意伤害、限制人身自由、故意杀人未遂等罪名起诉，目前正在拘留候审，将面临五十万元的精神损失费赔偿和一年六个月的有期徒刑...”
有期徒刑，这四个太沉重的字，令那个人边道歉，边无比痛悔地哭泣起来。
这充满痛苦的哭声，令宋映真露出了从直播开始第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无比冰冷的笑容。
很难想象，宋映真这样一个甜甜的、蜜糖似的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第一次，祁日佑看到她的笑脸时，心没有跟着加速跳动，而是...
而是想哭。
他感到无比难受。
即使汤小怜正在获得公正的对待，即使霸凌者们面临着从经济处罚到一至三年不等的刑期，已经发生的伤害，不能被抹除。
尤其是，造成伤害的，不仅仅是施暴的学生，还有旁观并默认的老师。
在二十五个学生之后，九个任课老师，也依次走了进来，向汤小怜道歉。
他们全部被吊销了教师资格证，终身被禁止从事教育和培训行业，并且同样的要对汤小怜的遭遇进行经济赔偿。
在她面前，班主任承认说：“你经历的校园霸凌，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哪有老师不清楚班里情况的？只不过不愿意管罢了。
霸凌发生时，老师越早介入，效果越好。
哪怕只是允许被霸凌的学生在课间去办公室休息，哪怕只是组织一次校园霸凌的教育学习，将其他霸凌者将会受到的处分让所有人看到，也会有效果。
可是，汤小怜的班主任，什么也没做。
不止什么也没做，到了这一刻，班主任竟然还昏了头的想摆出老师的架子，一边道歉，一边说：“对不起，汤小怜，当时我没有插手，没有帮助你。不过，看到你能变得这么勇敢，能站出来、自己保护自己，我很欣慰。你长大了，你很了不起...”
仿佛夸奖她，能够使班主任的道歉更有诚意似的，宋映真却被激怒了：“谁要你夸！”
她转过头，怒视着曾经汤小怜的班主任：“如果你做了你应该做的工作，我根本就不用自己保护自己。应该是你来保护我的！——应该是你来保护我的！我不勇敢又怎么样，我没长大又怎么样，你就可以不管了吗？”
要受害者站出来，奋力挣扎，才能被看到、被帮助，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如果汤小怜在老师的办公室外徘徊的时候，如果她以期待的眼神，悄悄地注视着大人们的时候，如果那时汤小怜就得到帮助，宋映真根本不会在这里。
帮助总没有来。
难道一定要拼尽全力，才能得到本该轻而易举得到的公正对待吗？
那么，那些做不到的人呢？
那些做不到像宋映真这样勇敢发声的人，那些像曾经的汤小怜那样无助的人，才是最应该被帮助的...
宋映真急促地呼吸着，目光在房间里这些老师脸上一一扫过：“就算我不站出来，你们也应该来帮我呀！你们明明看到了！为什么还要我自己说！现在还夸我勇敢、夸我了不起...我明明不用了不起也可以的！”
他们回避她燃烧着怒火的视线。
那么多人，被她一个人看到向后闪躲，挤在病床右侧的那一小片区域里，恨不得躲到他们曾经的学生身后去。
宋映真瞪着他们。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将目光移向前方，再度看向那块映出她面孔的玻璃窗。
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悲伤的表情：“其实，一开始，当我站出来时，听到别人夸我很勇敢，我很开心。我觉得我做了对的事，我觉得这一点也不难。可是、可是...后来，我看到有人在校园霸凌的那条热搜里评论说，她很羡慕我，因为她做不到像我这样，所以她——所以她被霸凌的情况才得不到处理。我很难过。”
宋映真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她说的，好像不止是被霸凌，连不够勇敢、不能站出来反抗霸凌都是她的错一样...”
这些话，宋映真提前准备过，然而，太多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哽咽让她的话变得有些断断续续的：“不是那样的。不是一定要像我这样，不是一定要足够强大，才能——不是那样的。而且，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剩下的事，不是我做的。是我的家人给了我支持，是大家的关注帮我谴责了他们，是警察调查出了结果，是学校和教育局进行了处理，是法律制裁了霸凌者。所以，我不想要别人夸我，我不想要听到你们说我了不起，那好像、起到了不对的效果。那好像，让其他被霸凌的人，觉得不能得到正义是他们自己不够好的问题了。”
说着，她又吸了吸鼻子。
沈东科默默地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我、我要擦擦鼻子。”
宋映真不想被镜头拍到，她笨拙地藏进被子里，哼哼了几声。
重新从被子里冒出头来时，她脸上憋出了红晕，略带窘迫的样子，显得格外真实而可爱。
她说：“所以，今天我开直播，除了想给大家看到霸凌者的下场之外，还想告诉大家，反抗霸凌不应该是一件那么难的事。——如果，如果你也遭遇了校园霸凌，那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没能站出来反抗霸凌，或者是站出来了却没能成功，那更不是你的错。是那些欺负你的人有问题，是那些本应该帮助你、却没有的人，是他们不对。你不用一个人和那些霸凌者对抗，你应该得到帮助的！你应该像我一样，只要说出自己的遭遇，就能得到很多很多的帮助，很简单的就能做到这件事才对！——但是，有很多人，却没有..连父母的支持也没有...”
宋映真一边说，一边冲旁边的工作人员摆手示意，让他们把架设在前方的摄像机拿过来，放在她手里。
她有一个决定要宣布。
像上一次，她把热搜让给更有需要的人那样，宋映真一直想为他们做更多。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和准备，她终于想出了如何为他们做更多的办法。
拿到摄像机后，近距离的，宋映真低下头，凝视着摄像头，说：“所以，我决定，把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赔偿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全部捐出来，成立小怜基金，用来给遭遇校园霸凌的人，提供帮助。”
镜头中，只映出她小小的面孔。
病房的顶灯笼罩着她，一圈纯白的光辉，衬托着她庄重的神情，她说：“——如果，如果你被霸凌了，如果你觉得很困难，如果你觉得你是一个人，身边没有人可以来帮助你，那，请联系我。”
她做出一个永远有效的承诺：“你可以给我发一条私信，你可以联系小怜基金的工作人员，这样就够了。遭遇霸凌已经很痛苦了，你不用再逼自己去做更多，你不用站出来，你不用勇敢又强大，你不用想方设法的报复他们，你应该无条件的得到帮助。——如果别人不帮助你，我来帮助你。——我来帮助你！”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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