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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逍遥(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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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幽微,光线昏暗。
江逸川那张俊逸的脸半边在明,半边在暗。
浮楚心底莫名浮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拧眉绷紧了声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逸川倚在墙面上:“字面意思。”
他眼睫懒懒地扫下来,掩住眸底的情绪,“我能改变自己的气息。”
话声刚落地,浮楚便敏锐地察觉到,此刻江逸川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可谓不诡异。
比起活人,他更像是一具会动会说话的尸体。
临风江氏的独门功法“渡江云”,果然名不虚传。
浮楚一早便对江逸川的真实身份了如指掌,这并不算是个秘密,尽管温妩给江逸川更名改姓,但是“江逸川”这名号多少还是太过于敷衍。她无异于对合欢宗中人并无刻意遮掩的心思,只不过没有对整个长生界广而告之。
江逸川做临风江氏家主之时,为人便深入浅出极少和旁人交集,入合欢宗中之后更是经年累月留在临渊阁闭关修炼,故而有机会见到他这张脸,还能够认出他这张脸的人,放眼整个长生界其实并不多。
大多数长生界的修士都只是以为江逸川死在了临风江氏覆灭的那一夜,但是,也有些身份更尊贵的修士,曾经见过这位名震一时、却神秘至极且在位时间极为短暂的临风江氏家主。
他们心知肚明江逸川眼下身在合欢宗,成了温妩肆意亵玩的面首,但多少也有几分惜才之心,只当是江逸川受迫受辱,并不会四处宣扬此事。
临风江氏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寻常世家,在曾经“七宗五氏”的格局还未被击垮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也是极有分量感的氏族。
虽然临风江氏的功法并不是最强横的,但是延续生机的能力却千年来稳居榜首。
靠的就是这一手“渡江云”。
传闻中渡江云是能够扭转生死的功法,并不是说它能够将一个人起死回生,而是它能够扭转绝境死局为生局。
许多人戏称就算是临风江氏子弟失足掉进了幽冥界也有本事活下来,因为他们可以把自己的气息调整的和厉鬼无异。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酆都北帝对临风江氏极为忌惮,这才一出手就直接令温妩覆灭了整个宗族。
关于“渡江云”,耳听终归是虚的,浮楚虽然一早便知晓江逸川对气息的操控堪称一绝,如今得见,心下更是难掩震撼。
——她还从未见过一个活人,可以把死人装得这么惟妙惟肖。
“渡江云”可将自身融于天地万物之间。
寻常修士最多能够做到收敛气息,越是高阶修士,便越是能够将气息收敛至近乎于无的状态,唯有更高阶的修士才能够看破。
但若是将这天地间看作一张渲染着深深浅浅不同色泽的纸张,这样的做法,便像是将某一块突兀地抹成白色,虽然的确收敛了气息,却实则破绽百出。
而临风江氏的“渡江云”,则能够将自身的“颜色”同化成任何的模样,完美地融入其中,大隐隐于市。
浮楚当机立断朝着江逸川的方向后退,越是靠近江逸川,周遭的黑衣人的攻势便越是肉眼可见地减弱。
她来不及松出一口气,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也不知宗主如今状况如何了。”浮楚唇角略微下抿,“这些影子着实难缠。”
江逸川困恹恹地垂着眼睑,单手支着额角,闻言撑开眼皮。
“不用担心。”他打了个呵欠,道,“这些影子并非地宫之中的全部。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在不远处,牵制住了大部分的影子,令它们分身乏术。”
话音微顿,“在它们的气息里,我感觉到了恐惧。”
强大的力量?在地宫之中?
浮楚眼前一亮。
那除了宗主之外,还能有谁?
“一定是宗主制衡住了这些影子。”浮楚昂起下颌,斩钉截铁骄傲道,“宗主不愧是宗主!”
“而且,自从我们陷入地宫以来,这里就一直静悄悄的,就像是有一层结界隔绝了内外一般,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都没有传过来——”
江逸川瞥她一眼:“……或许,真的有结界呢。”
浮楚嘴角微勾,露出一抹“你不懂”的高深莫测神情,“寻常的结界只能阻拦生人,这些影子可算不得活人,唯有幽冥界的手段才有可能阻隔。”
江逸川搭在膝头的手指微蜷,须臾,慢吞吞道:“你为何不觉得……是逍遥道中潜入了幽冥界的厉鬼?”
浮楚冷笑一声,“若想要结成这样的结界,至少也得是幽冥界厄阶之上的厉鬼亲临——逍遥道和幽冥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可能突然有厄阶之上的厉鬼到这里来?”
一边说,她一边单手攥拳,高声笑道,“定然是宗主并不血刃,对付这些东西,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越是想,浮楚眼神便越是沉凝,心中越是震惊!
这些影子无孔不入,且散发着的气息远远不同于活人,即便是炼虚境修士遇上,稍有不慎也极易被阴翳缠身,陷入被动活生生被束缚抽干生气。
然而,如果说他们此处正面遇上的是一条奔腾的溪流,那么宗主遇上的便是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汪洋。
宗主能够独身一人挡住这么多的影子,她实力的强横根本无需质疑。
而她身负这样强悍的实力,其实根本不需要同对手焦灼至今,直至陷入地宫之中等待对方祭出这等杀招,才能够分出胜负!
如果她想的话,她完全有能力瞬息间分出胜负,弹指间取对方性命!
可是,宗主偏偏没有选择这样做。
为什么?
“她一定是故意而为之——宗主一早就知晓逍遥道之下深埋着的秘密,她就是为了等待逍遥道不打自招,亲手暴露这一处地宫所在!”
浮楚的声音慷慨激昂。
除了这个解释,她根本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宗主难道会是睡梦中被夜袭,惊惶之下走投无路,被逼无奈乱窜逃命,才沦落至敌人的手里,坠入地宫之中,落入下风,甚至生死未卜吗?
哈哈!怎么可能?!
浮楚深以为然地点头,“一切,尽在宗主的掌控之中。”
她转头看向蠢蠢欲动包抄过来的黑衣人。
似乎是被她方才那一鞭子抽的疼了,它们眼下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就像是饿久了的鬣狗盯着一块肥肉,只不过却并没有像方才那样贸然攻上来。
“若非动静太大,整个逍遥道都天崩地裂,我们也不可能误入此地。”浮楚缓缓道,“宗主选择借着夜色孤身潜入地宫之中,这说明,她只想速战速决,而且只打算一个人出手,并不打算牵连到你我。”
“然而,即便宗主并不打算牵连到旁人,她却还是做了万全之策。落入地宫之初便以一敌万,将地宫中大半的影子尽数吸引至自己的身边。”
浮楚心绪澎湃,即便此刻身处险境,心底却莫名感觉踏实又亢奋,大有滔滔不绝畅谈三天三夜的架势,“这样一来,若我们误入战局之中,她也能提前为我们扫清障碍,让我们减轻了许多压力和危险!”
浮楚环顾四周,看向被渡江云蒙蔽得仿佛无头苍蝇一般的黑衣人,“剩下的这些,则是对我们的考验!”
“跟在宗主身边,总不能真的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无法替她冲锋陷阵,只能躲在她身后受她庇护的废物。”
“这样一来,宗主既做成了自己心中要做之事,又彻底摆平收服了逍遥道,还锻炼了我们的能力和心智,堪称一举三得!”
浮楚激情澎湃,“宗主的用心竟然如此良苦,我们也决不能辜负她的信任,决不能让她失望才对!”
说到这里,浮楚飞快地转过头,虎视眈眈地看向周遭的黑衣人。
分明是被铺天盖地包围了个水泄不通,却从气势上呈现出一种反向包围的架势。
黑衣人:“……”
墙面上幽微的灯火摇曳了下,许是光影变幻的缘故,地面上的影子肉眼可见地向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就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寸寸瓦解,天崩地裂的声响在地宫之中回荡,比起地面上轰轰烈烈的炸裂声,呈现出一种被闷在罐子里的响动。
黑衣人们倏然转过头,就像是被远方的什么感召一般,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宛若墨色的纸片一般,紧贴着墙面地面滑行,嗖嗖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黑压压一片穿过江逸川和浮楚呼啸而去,就像是一大片乌云飘远。
江逸川视线顺着挪向远方,指尖轻点两下,若有所思。
一步之遥,浮楚注视着黑衣人们消失的方向,眼神越来越亮。
“一定是宗主发威了!接下来,就是逍遥道最后的垂死挣扎。”
话声还未落地,浮楚已然飞身朝着那个方向追过去,“既然如此,我们也要快点找到宗主,助她一臂之力。”
只不过,那些影子滑行的速度实在太快,两人还没走上几步,便遇上了岔路口,而那影子云已经早就不见踪影了。
“走哪边?”浮楚看向江逸川。
江逸川“唔”了一声,微微阖眸。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这地宫之中气息过于繁杂,但在“渡江云”的笼罩之下,这纠结一团乱麻的气息早已被自发分成了不同的分支和色彩。
他睁开眼睛,慢悠悠指了指左手边,“这边。”
浮楚二话不说便飞身追上去,果然在甬道中捕捉到还未散尽的气流。
眼下双方的位置完全对调,两人就像是紧跟在影子后面饥肠辘辘的猎杀者,穷追猛赶,而影子在前方没命地跑,隐隐还有一种越跑越快的架势。
两人顺着七拐八弯的岔路转了数十次弯,总算在看上去一模一样、听起来也一样安静的甬道之中,听见了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九……降……”
“我的九……灵降呢……”
这声音幽幽地,听上去像是女声,时而尖利时而沉重,时而近时而远,在甬道的气流中送过来,有些失真得不似人声。
“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怎么不见了呢……”
浮楚猛然顿住脚步:“她说什么?”
江逸川:“……‘我的酒呢?’”
“还是……”浮楚迟疑道,“我的‘脚’呢?”
话音落地,空气中陷入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这么说,对方多半是鬼非人。
能够脱离于中元之夜跨越长生界和幽冥界结界的,实力绝对在诡位之上。
虽然她根本没有听说过幽冥界有一位“缺脚”的厉鬼。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陡然打破了死寂。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浮楚吓了一跳,侧眸一看,面色却是一喜,“是你!”
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尾部点缀着几缕亮银色羽毛的鸟正扇动着翅膀,盘旋在高空之中,圆溜溜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脑袋微歪,似是好奇。
只是它的身体实在太黑,几乎和顶部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那几根亮银色的尾羽,即便是它开口说话,一时间浮楚也难以察觉到它的踪迹。
白天刚见过这能口吐人言的鸟,浮楚印象深刻。只不过……
她盯着银尾圆滚滚的肚子,有点疑惑。
白天的时候,它的肚子有这么圆吗?
银尾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还没说出话来,先打了一个长长的、响亮的饱嗝,就像是刚才饱餐了一顿一般。
“刚掉进来就发现了好吃的,吃饱之后随便飞飞就遇见了你们。”银尾吧唧了一下小鸟嘴,“你们应该在找温妩姐姐吧,她就在旁边——我闻到她的味道了。”
“跟我来。”
扔下这几句话,银尾便拍动翅膀转了个身,但由于吃得太饱,它刚动弹了一下就又忍不住打了个嗝,圆滚滚的身体也略微显得有些笨拙。
“嗝。”
它一边飞,身体一边随着打嗝发颤,上上下下地颠簸,无数次浮楚险些以为它要坠落在地上,它又奇迹般顽强地飞了起来。
紧接着,它猛然张口吐出一道灵光,浩瀚的灵力自高空凝成一个小点,伴随着下落之势逐渐旋转涨大,形成一个半球形的结界,将浮楚和江逸川笼罩在内。
在这结界形成的瞬间,一切色泽都潮水般瞬间褪去,在江逸川和浮楚的眼底,周遭的所有景物都只剩下单调的黑白色调。
做完这些,银尾便俯冲而下,一头猛扎入一团浓郁的天青色雾气之中。
那浓郁的雾气,已经完全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一只巴掌大的小鸟钻进去,翅膀挥动所带过的气流只短暂地划开雾气,很快便重新阖拢,将银尾完全湮没进去。
但就在银尾钻入雾气中的一瞬间,一抹靓丽的嫣红色泽穿透天青色的浓雾,撞入浮楚和江逸川的眼底。
浮楚瞳孔骤缩。
若说方才她还因为视野中骤然失去色彩而狐疑,那么此刻,她便已经彻底领悟了银尾的用意。
“竟然是冥都——”
幽冥三厄之中,冥都是最为棘手难缠的一个。
虽然冥都和凤眧的功法,都能够操控掌握对手的精神,摧毁对方的神识。
可和凤眧不同的是,冥都的功法是决计无可逃脱的。
凤眧作为幽冥界名声远扬的“织魇师”,能够编织令人无处躲藏的梦魇。
无穷无尽的梦魇固然可怕,可若是遇上心智极为坚定,近乎修成大道之人,凤眧一时半刻也难以同对方分出高下。
冥都却不同。
遇上它,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一个疯子。
无论何人,除却双目失明、亦或是无法辨认色彩之人,无关修为高低,心境如何坚定,在彩雾映入眼底的瞬间,在此人的认知已辨认出这色彩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彻底沦入冥都的掌控之中。
只需冥都轻轻一挥笔,此人的性情便会顺着冥都想要的方向大变,即便是至亲之人在侧,也无济于事。
换句话说,在冥都的笔下,若绛色代表着疯狂的杀戮,那么在一个人看见红色在冥都笔下泼墨挥就而成时,当他的大脑识别出这色彩是“绛色”的时候,哪怕是他口中不愿承认,他也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除非此人无法分辨颜色,即便是被彩雾包围,也打心底里不认为这色泽是“绛色”。
而不远处的天青色雾气盘旋,上空隐隐约约露出一个笔走龙蛇的大字——
零。
“竟然是零阶……”浮楚心头一跳,“宗主有危险!”
寻常人只知数字越大越危险,然而这规矩在冥都这里却是完全颠倒过来的。
色阶从黑至白,一共分为十一阶,阶数越高,色泽越趋近于白色。
如今冥都催动零阶,那便是最深、最浓郁的颜色。
即便是色调最浅的十一阶,寻常人接触之后,也定然承受不了剧烈情绪,不是发疯自残而死,便是消极自尽而亡。
这么浓郁的零阶色,冥都这是要置宗主为死地——
一道气流猛然狂乱拔地而起,浓雾自中央震颤起来,像是被一人袖风拂乱,形成一道高墙般的结界,朝着四面八方被推拒开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孑然而立,在浓雾中显出身形来。
温妩面容平静,就连眼皮也没眨一下,慢条斯理收回袖摆,甚至还极悠闲地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皱褶。
她右肩上立着一只黑乎乎、圆滚滚的胖鸟。
鸟在她耳边打嗝,而她则淡淡注视着对面,嘴角隐约噙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应当是很美的颜色。”她视线落在周遭沉浮的浓雾上,片刻,稍一偏头,似是有些惋惜,“只可惜,本座没办法欣赏。”
在她的对面,冥都斯文和气的面容上,破天荒浮现出几分不可思议。
另一边,即便如今浮楚和江逸川的视野之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亮色,但那身影还是一瞬间攫住了他们的目光。
分明只是黯淡的灰色,他们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红衣女子长裙飞扬,明媚张扬的模样。
“宗主她……”浮楚一时间简直难以置信,“她竟然毫发无损?”
即便旁人或许可能会心生怀疑,但浮楚自温妩少年时便跟在她身边,不可能不知晓,温妩不可能是个瞎子,更不是什么辨认不出色彩的人。
而眼下,冥都的色彩却的的确确对她毫无作用。
这只能说明,温妩的心志已经几乎不能用坚定来形容了……
说到底,冥都所做的,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在左右人的思维。
而只有真正能够学会欺骗自己,将黑的说成白的,而且真的对此深信不疑之人,才能够完全不受冥都的影响。
“一定是这样……”浮楚喃喃道,“一定是宗主跟在酆都北帝身边太久,面对那样阴晴不定、性情多疑的万鬼之王,她唯有催眠自己,伪装成同幽冥界同流合污的模样。”
“实际上,她的内心从未忘记过她真正追求的一切。”
“宗主为了长生界不惜以身饲狼,忍辱负重,因此早已习惯了自我洗脑——区区‘错认’颜色,对她来说有什么难?”
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只看起来比银尾还要更黑的鸟自甬道的尽头飞来。
它拍动翅膀的幅度很小,体型也纤细很多,虽然只是简单的飞行动作,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优雅。
它轻轻地收拢翅膀,单足伸长,另一只脚微屈,慢悠悠地落在了冥都的头顶。
紧接着,它微低下头,用鸟喙整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像是一个出身名门望族、极为讲究的绅士。
然后,“噗”的一声,优雅地落下了一粒鸟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