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将师尊囚于怀中后 殿下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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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庆九年。
仙门和北魏盟书昭告天下的那天，谢尘钰游猎时路过城门，奉贤城的城门上也张贴了布告。
仙门在各地的守观楼也是这一年开始修建的。
谢尘钰牵着马沿官道走，路过一户人家，外面院子围了一圈官府的人。
一个穿官服的小吏手里拿着簿子，正提笔在记：“下个月轮到你们家出人去修楼，备齐要纳的粮，别耽误了工期。”
门内走出一个老妇人，手里攥一把铜钱，抖着手递过去。
小吏只瞄一眼：“不够”。
老妇人又从袖里摸出半挂铜钱。
小吏数了数，揣进袖中，簿子一合：“行，这回先替你家抵了。下回再欠账，就算是妇孺也要拉去修楼。”
老妇人弯腰连声道谢。
谢尘钰站在官道对面看了片刻。
老妇人叹口气，佝偻着背，关上了屋门。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同路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一群人背着锅碗瓢盆，怀里抱着小孩，正沿着官道往北走。
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牵着走在最边上，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裹着布，布头拖在地上沾了泥。她走几步要小跑才能跟上大人的步子，母亲也不回头，只紧攥她的手。
谢尘钰把马往路边牵了牵，给人群让开道。
等人群都散开了，他才栓了马，去了街对面的小酒楼。
店里没几个人，伙计靠在柜台上嗑瓜子，见他进来给他倒了碗凉茶，又凑到窗边往外张望。
酒楼后院搭了一个简陋的粥棚，两口锅搁在热气滚滚的灶台。是官府架了个棚子在分粥，排队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捧着碗安安静静地等。
穿青袍的中年男人正在舀粥。
伙计看着窗外，随口问谢尘钰：“前面那位官老爷在施粥，你也去讨一碗不？”
谢尘钰端着茶碗走到窗边。
发粥的男人擦了把额头，他有一张胖圆脸，下颌叠了一圈软肉，笑起来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接碗的时候弯着腰，跟面前的人说笑，手上的活也没停。
谢尘钰觉着这男人有些面熟。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这人应当是南朝时期京郊旁县的县官。
他把茶碗放下，出了店门走到粥棚前面，唤了一声：“戚倾？”
戚倾正把碗递给一个老汉，一抬眼看见了谢尘钰，有些惊讶：“是公子啊。”
谢尘钰扬起嘴角：“你还认识我？”
“自然是认识的，谁会忘记公子这样的神仙人物。”
谢尘钰沉默不语，只听戚倾继续说。
“这快二十年过去，公子只是瞧着比之以往更俊俏，旁的竟然毫无变化。”戚倾感叹道，“不过曾经见到公子，就猜到公子修为了得。还要感谢公子和公子的师尊帮我除去了平柳。”
“二十年真是弹指一挥间。”戚倾怅然地道，“公子的模样依旧，戚某也是要步入夕阳的光景了。”
“是啊。二十年恰如镜花水月。”谢尘钰轻声道，“一晃眼都消散了。”
“公子如今师从哪个门派啊？”戚倾到底是官场的老手，不过寒暄两三句后，就开始套近乎，“公子昔日的同伴，我记得有阮家的公子。我之前接待朝廷的官爷们，恍然一看，才惊觉他竟然就是那位传闻中的阮大将军。”
“阮冰轮？”谢尘钰问。
“是，是他。”戚倾忙不迭地笑，“我没听说北魏朝堂里有公子这号人物，公子是去了仙门吗？”
谢尘钰不置可否。
他把勺子往锅里一搁，朝谢尘钰拱了拱手：“公子是奉仙门之命来奉贤除魔的？”
谢尘钰点头：“你呢？”
“我啊。”戚倾抖着脸颊肉笑，“我是扈渎新上任的州牧，只是再过几年，也该致仕了，到底不如平家少爷风光。”他言语间虽然这样说，但和一个死人比较起来，已经不太在意了，说笑时满面红光，想来这一路的官途也很顺畅。
谢尘钰却问：“我这一路走来，看见许多人都在拖家带口地搬迁，朝廷今年的税收陡增，已经坏了民生。”
“公子可兴不得乱说。”戚倾听完面色大变，压低声音，左右望了望，小心凑到他耳边，“这里人多。公子与我一道上酒楼里。”
戚倾请谢尘钰随自己一齐挪步到酒楼包厢，待关了门，他才敢放出声量。
“还不是长安那边要修守观楼，各地都在加税，这些都是交不上税收的人，只能逃跑。”
“不过守观楼也算一件功在千秋万代的好事。”戚倾悻悻地道，“近来北魏朝野动荡，就是几方派系都在吵这个守观楼。仙门要建守观楼的事是得了陛下首肯的，徐氏那边却一直不赞同，何况献出这个计谋的人身份太不一般了，弄得人心惶惶。”
谢尘钰沉吟道：“我听人说，提出这个计谋的人，是新上任的三卿之一，还是前朝皇族谢氏的人。”
“正是如此。不止是这位谢大人，就连阮氏许多新一辈的旁系，也入了北魏做武官。当今圣上能重用前朝旧臣，力反世家，在民间也被奉为一桩美谈。”戚倾唏嘘道，“圣上确有大的魄量。”
谢尘钰只当没听见，戚倾又跟他寒暄了自己为官这一路政绩，有意抬高自己，拉拢跟他的距离，聊了一圈之后，又绕到谢尘钰的身上，话里话外有意要打听他如今是哪个仙门、又是否会接手守观楼，可否能来他任职的扈渎，最后说到这处城池毗邻南越的药谷。
“我与药谷的人有些交情。”谢尘钰说，“改日我约戚兄和药谷的修士们一絮。”
“公子的意思是？”
“我要在奉贤留一段时间。”谢尘钰并不说要办什么事，只是客套吩咐戚倾，“守观楼只是一回事，仙门和凡俗的联系打通后，会有更多大的变动。药谷的草药在市面千金难求，但仙门傲慢，长久以来没和任何药铺有过合作。”
戚倾懂了他的意思：“公子想做药谷在俗世的牙商？”
谢尘钰微笑，却不给他承诺，“仙门从商必定惹来其他人眼红，我想要个掩护，大人可否拿来黄籍和符牌？不过我不急于这一时，等到了药谷，再约大人相叙。”
戚倾连连赔笑，吃了一杯酒敬他：“公子若有门路，这些都好说。我身为一方父母官，当给扈渎的百姓谋出路。”
和戚倾告辞后，谢尘钰骑上马，策马奔向守观楼。
他不识得这些药谷的修士，但这桩生意依旧有谈成的筹码，谢尘钰握紧马缰。
他想赌一次。
借的是季洱留给他的人情，若赌输了，他还有绶囊。
也许是吊诡楼的楼主替他先书了一封信给药谷的缘故，这桩买卖谈得意外顺利，药谷那边的人并没有为难他。
后来几年，他在五湖四海行商，白日去各地桩子，夜里水路行舟的时间拿来修行苦读。替他干活的船夫，每夜在船头给他留一盏灯，灯油烧尽了，他合上书去添，添完了坐下来，隔着舱板听见江水东流的潺潺声。
按照战后的约定，七十二仙门各自坐守一方民生，也瓜分百姓的供奉，在当地传播教义。
谢尘钰到过龙门，替佛门送过药材，又由圣僧人引荐，修习了一段时日的佛道。
在佛门修习的时日，小和尚每日来扫地，举着扫帚冲树下参禅的谢尘钰道：“这位道友，山里打坐无聊，我扫地时你陪我说说话呗。”
于是那段时间有了个小和尚，时不时冲他吐槽各位佛门的师长，仙门里哪派一言堂的大家长，谢尘钰微笑着听他讲那些幼稚的言论，却觉得这位小道友天真得可爱。
临别那日，小和尚眼泪汪汪地搂着他胳膊：“谢师兄不走行不行？”
佛门的老僧端了一碗莲子汤坐到他旁边，谢尘钰接过来喝了。老僧没有多问，他也没有多说。起身时他说了一句：“冬季若雪封了山门，路上需要人手清道，我可以过来。”
老僧牵住小和尚，慈祥地笑着说：“好。”
离开龙门后，谢尘钰去了一趟稀云渡。
那一年仙门大会，众家云集，席间他偶遇了神女观的众人，那少观主有意与他聊了几句与师尊同游的往事，谢尘钰亦是平静无波澜，观主听闻如今是他在镇守不孤山，赠了他一本神女观的术法，言语间万望他珍重。
沈如絮已在古来稀云渡有了根基，希望他也留在稀云渡。
谢尘钰推辞了，只说来年再拜访，仙门大会后，他先去了一趟皇陵扫雪，又回了蜀中不孤山。
他坐在灯下看书的时候，混蛋二世就趴在他的脚边打呼噜。每本书册都布满了他写的墨迹，有关于符箓的修改、关于阵法的调整、关于某座城的地理格局、布防分析、甚至还有某位官员话里透出来的态度。谢尘钰谨慎地将它们悉数记下。
那些年间，他特意到过长川许多次。
傀偶班领他去了不孤山众人在长川的衣冠冢，又问他：“不孤山里有天材地宝无数，我们宗门与你师尊是旧交，有意照拂不孤山，你师尊过去可曾告诉过你不孤山宝库的钥匙？”
谢尘钰只说不知道，他替师尊守着这处荒山，只是替那些陈年旧建筑擦灰洒水，再没多的。
傀偶班众人并不以他的话为意。一则季洱的魂魄尚在宗门温养，只有当日赴会的各家掌门知晓，是他们藏好的底牌。二则一个亡了国的前朝太子，纵有几分旧日情分垫着，终究已是落地的凤凰，成不了什么气候。
只是再过去几年，等他们忽而想起这位前朝太子，却发现谢尘钰早已杳无音讯，不知隐去了云山深处哪里。
贺诞八年。
长安今年的秋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姜家的公子哥们被一早叫来花厅坐着，姜夫人被府里的家丁团团护住，每过一刻钟，厅内就进来个人，通报外头的情况。
“后面的花柳园搜了，玉楼阁搜了，听松涛院也搜了。”禀告的家丁道。
姜夫人绞着帕子，旁边的家主安抚地拍她肩膀：“都搜过了，也许那封寻仇书，不过是虚张声势。天子脚下，再猖狂的仙门，也得忌惮几分。”
“你不懂我们仙门的规矩。”姜夫人神色郁郁，“这仙门中不要命的不少，父亲这些年得罪的仇家不少，是我累及你们家。”说着她拿帕子抹眼泪。
“夫人别急，我去守观楼叫人了。”
“当初父亲劝我不嫁凡俗子，是我非要嫁，害苦了你。我明日就收拾行囊回娘家。”
“夫人哪里的话。”家主继续手忙脚乱地安慰，终于败下阵来，“容儿，容儿，快来劝劝你母亲！”
他唤了好几声“容儿”，全然没有人应，才看了一圈花厅，吓一大跳：“容儿呢？”
“小公子不是被你关在院子里罚练剑吗？”家丁苦着一张脸，“我们一早禀告过好几次，老爷你说让他自己待着。我们也不敢放公子出来，现在还在院子里。”
姜夫人一听，哭地更伤心：“我苦命的容儿，摊上这么个恁爹，我明日就带你回家。”
家主一脸尴尬，他忙着哄夫人，下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把孩子忘后院里了。他赶忙组织家丁：“去后院找公子。”
后院水榭假山旁边，面白如玉的小公子正在练剑。
他已练了一上午，难免有些乏力。姜容停下手里剑，拿来布巾擦汗，服侍他的小僮仆劝他：“公子歇歇吧。”
姜容流出那么一点忧郁的神色，摇手：“我资质愚钝，练了一早上剑，竟还参不透这式。”
“不怪公子，是老爷太严苛了。”僮仆咋舌，“公子快去歇歇。”
姜容刚要摆手，瞳孔却猛地一缩，反手推开僮仆，自己和冲来的刀锋拆了几招，失声道：“快走！”
他侧过眼，从剑槽里看出去，七八个人正从墙头上翻下来。
这群人冲他来的。
姜容不再迟疑，转身便跑。
他跑过长廊的时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靴底擦过青砖的声响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拐过假山的时候手腕刺痛，一道刀光划破了他的胳膊。破口的血珠涌出来，他捂着手臂继续往前跑。
不能再往前了。
眼见长廊要到尽头，前面就是外祖父明令设下的禁地。
可是姜容不敢停。
外祖父说过很多次，那间屋子不能进，谁敢进去就打断他的腿。
禁地有结界，只有祖父和母亲这一脉的血能开。他跑到了有金光铆钉的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八人已经翻过了月洞门，离他不过十步远。
几把短刀都亮了出来，齐齐朝他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淌血的胳膊，一把抵向大门，嘴里念着：“对不起了，外祖父！”
结界的铜锁落下，他推门跌进去，门板刚要在身后合拢，就被横插的一刀挑来，这些寻仇的竟已追到了结界中来。
姜容盯着门缝卡进来那截刀尖，眼都不敢眨，攥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往后挪了一步，背撞到什么东西。他回头，方看见是一尊高有三层小楼的神像，看不清刻的是什么神仙，面前的刀光刺来，他的手撑在神像的台座上想借力，胳膊上的血滴在台面，洇开一小块不显眼的暗色。
最近的那把刀离他的喉咙不过一臂。他能看见那人的指节悬在自己下巴处，刀尖随时会往前再送一寸。
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姜容握紧自己的剑。
却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再出剑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欺负小朋友？”一道温润又有点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容没想到这禁地里居然还有旁的人，浑身一震，那几名杀手也随之看去。
那尊铜像横在高处的胳膊上，竟然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那人半靠在神像拈花的指间，一条腿垂下来晃着，另一条腿屈着踩在铜臂上，姿态散漫。
屋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窄窄的日光，正落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这人也垂眸和底下的人对望，瞳仁里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水光。
一个杀手当机立断，踩着神像向他杀去。
“和气生财。”这人手无寸铁，却闲庭信步至极。
姜容原以为他有什么大神通，却见这人试探了下自己的灵府，突然叹气，冲他道：“小朋友，你快跑吧。我的灵气一时半会儿使不出来。”
这是何等人？临到关头才知道自己修为打不过对方。
姜容不能理解，一边和杀手继续过招，一边无奈地冲这位前辈道：“前辈，我跑不了，我护你离开，烦请你去前院请救兵。”
“来不及的。”这人晃悠悠站起来，似乎还没习惯走路，有些站不稳。
“借你的剑一用。”他朝姜容伸出手。
姜容顾不上他：“前辈，别添乱了，你没灵气，便快逃吧。”
这人却温柔地笑起来：“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这是在救你命呢。况且这几人还不需要灵气。”他竟然赤手空拳挡了这些杀手好几次招，挑飞一人手里的刀，不过须臾，场上的局势就逆转了。他光是拆招，不使术法，对面几人毫无还手之力，偏偏他还不出杀招。
“你是哪方的修士？”对面的人终于按捺不住，出了声，“我们与傀偶班有仇，旁的人不管。傀偶班作恶多端，我们杀了他就走，无意得罪阁下。”
“傀偶班啊？”姜容听见这位前辈俏皮地笑了笑，津津有味地又低嚷了一遍，然后前辈说：“傀偶班又得罪你们砥柱山了？打打杀杀的事，何必牵涉一个还没及冠的小孩子呢。”
“砥柱”二字一出，场上风气大变。
“你究竟是谁？”
竟能几招之间就闻剑识人，想来是仙道中的高手。
“不孤山季明昆。”姜容听见那人这样道。
这群人恍若见了鬼，然后他们中有人喊了一声“明昆君？阁下不愿透露，又何必戏弄我们！”，话没说完，当先的一个已经收刀，其余几人赶紧跟随，拔腿就跑。
姜容愣不明白目前的状况。
“他们跑什么？”姜容问。
季念昭想了想，大约觉得这个问题答起来太长了，只说了两个字：“怕我。”
姜容眼见前辈在禁地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神像后面，蹲下来，把手探进神像的底座暗格。摸索了好半天，才掏出一把灰扑扑的旧剑，剑鞘上面落了一层灰，前辈拿袖子擦了擦，然后拍了拍剑身：“千山？”
旧剑毫无动静。
季念昭会心一笑，略带歉意地道：“这些年，你辛苦了。”
他们二人刚出了禁地，守观楼的巡使便围了过来，家丁踉跄着跟在后面喊：“大人，就靠你了——”
季念昭打眼一望，是个穿玄青官服的年轻修士，腰上挂着一块铜牌，拧眉看着两人。姜容的父母跟在他身后跑进来，姜夫人的裙摆还来不及放下，姜父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在喊：“容儿、容儿你没事吧？”目光先是在姜容身上滚了一遍，确认他四肢都在，脸上也没有青紫，这才敢偷看一眼夫人，松出一口气。
姜容没有搭理他爹。他站在季念昭身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说：“我想拜这位前辈为师。”
姜家夫妇愣住，季念昭眼底的水光还没散干净，发懵地望着他，歪了一下头，轻轻“哎呀”了一声。
“可是我很早以前，就下定决心，以后绝不再收徒了。”季念昭诚恳地看着姜容，“我教出的徒弟，各个都混得比较惨，实在是误人子弟了！”
他说完自己肯定地颔首，以为这就结束了，但长廊里没有人动。
姜夫人走过来，把姜容往身后一拨，拦在他面前。她看着季念昭，睫毛还挂着方才哭过的湿意，却青着脸，强硬道：“我竟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修士敢拒绝做傀偶班公子的老师。”她转头朝旁边的丫鬟抬了一下下巴，“小春，端茶来。”
丫鬟端了茶回来，姜夫人接过来，转身塞进姜容手里，茶碗烫得姜容差点没拿住。姜夫人按住他的手背，低低地催了一声：“你这像什么样？挺直背。上去，敬拜师茶。”
季念昭看着敬茶的姜容，微微地一顿，带着刚醒透的松散尾音，问了一句震惊四座的问题。
他问：“今年是北魏历几年？”
南朝亡国第八十年。
奉贤城入秋了。城外药田里的草枯了大半，叶子卷成干褐色的一簇一簇，风一过就从根上翻起来贴着地面滚。城中牙商的中药架子上是药谷送来的样草，分门别类用麻绳扎着，每一把底下挂了纸条，写着产地和年份。
谢尘钰约了药谷的人在牙商铺子议事，事了后，他又回了山里。
他坐在金殿前的松树边，旁边趴着一条黑犬。他手里转着一根草茎，黑犬调皮，试图叼住草茎，谢尘钰轻拍一下狗头：“混蛋二十九，别闹，这草有毒。”混蛋不满地站起来，舔他的手，冲他摇尾巴，汪汪叫。
“......小混蛋，和你妈、你爷、你曾曾曾祖母一样爱闹腾。”谢尘钰无奈地轻笑。
但混蛋二十九一反常态，并没有停止呜咽，反而越叫越欢快，随着山道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殿下！”
沈如絮竟用了缩地成寸的术法，径直跑向他。
谢尘钰见着来者，微微诧异，沈如絮却来不及喘气，一把冲到他面前，将一卷地图在他眼前展开，容不得谢尘钰发问，她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了：“是！是明昆君！有人在九华门射了一只箭，箭杆上绑着这张纸。我没寻到射箭的人。”
“什么？”谢尘钰没听清后半句，但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心跳加快，有如擂鼓。
他展开纸卷，纸上画着一幅简图，从长安，一路往西，弯弯曲曲地描了一条线，标着地名：洛阳、南阳、扈渎、奉贤。图纸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守观楼长安署季念昭行止录。”
“混蛋交由你照顾几日。”谢尘钰搂紧纸卷，贴进里衣，召出金乌便要走。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切念头都烟消云散，再顾不上旁的人和事。
沈如絮一把搂起混蛋第二十九，紧紧跟在他身后。
怕错过路上的人，他骑马走了一段夜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把马停住，站在草坡上往远处看。
荒草从坡顶铺到坡底，长风从江面上来，把草吹得连片倒伏。月光碎成千万片银白的鳞，前尘往事就在这荡漾的长川里东流不复还，而千古的明月未曾变过。
他在草坡上继续狂奔，冰凉的江风灌入袖口，带着水和草的气味。
马蹄踏过荒草的时候，坡底下有人喊他。
“殿下啊，别急着渡过那条大江——”
沈如絮提着裙摆从草间跑出来。
罗裙又在漫天的荒草中翻飞，貌美的女郎连扑带跑又迈过几个小小的土丘。
沈如絮提着裙摆，远远地冲那一人一马挥舞长袖。
“殿下啊，别急着驰马掠过那片原野——”
一天一夜之后，将近日暮时分，谢尘钰终于在奉贤城中一家会馆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半生的人。
谢尘钰站在季念昭的面前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季念昭很轻，隔着巡使的官袍能摸到骨头的轮廓，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怀里人的脸，却怎么也唤不醒他。谢尘钰担忧季念昭中了阴毒，装丹药的芥子袋却还落在金殿内，他抱起怀里的人往回赶。
谢尘钰将他轻放在褥子里，本想拿了药便速回，却突然惶惶不安地想：自己离开的这会儿功夫，万一眼前的人再次消散不见，他该怎么办？
谢尘钰脑袋发晕，望着季念昭，就像面对一场桃源的大梦。
他害怕梦醒来。
沈如絮抱着混蛋去找他了，混蛋的窝是空的，笼门大开着，还有个拴狗的链明晃晃摆在地上。
谢尘钰只觉得自己疯了，可他太不安，他把季念昭轻放在狗笼的吊床上，拷上混蛋的金链，嗓音颤抖着道歉：“师尊，一会儿就好，我拿了丹药就回来。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几乎用了最短的时间取回丹药，重新回到金殿前，恍如梦醒了般浑身颤抖起来，他的手按在金殿大门上，却生了怯意，不敢贸然推门而入。他此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门里面的究竟是谁。
他害怕季念昭醒来生气，气他自作主张地寻他，恨他死皮赖脸地爱他。
但到了最后。
重逢那天的金殿外，谢尘钰思来想去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抚上了那扇关闭很多年的大门。
门里面是他的年少时的心上人。
和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将师尊囚于怀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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