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师尊囚于怀中后》阮夜央

204、竹林寺 天齐元年，

　　“长安富庶的时候，金陵的世族就想方设法弄来长安的风物。金陵居上的时候，北魏的富户开始争抢起江南织造府的绫罗。不过这么一看，长安的确有许多和金陵相像的角落。”

　　“那座寺庙。”

　　天幕绽开一抹烟火。

　　沈娇挑出手指，指向城中一座高耸的塔庙，“和金陵北湖旁的那一座寺庙长得一模一样。”

　　“这座塔是我的曾爷爷建造的。”谢尘钰说。

　　“昔年孝武皇帝派遣使臣至长安，同行的马车有数百架，上面载满了工匠和珠宝绫罗茶叶。北魏和南朝于是订下了百年内绝不互犯的协约。两方朝廷合力修建了这座塔作为百年盟友之约的见证。”

　　一轮明月下，金陵和长安的旧景仿佛相安无事地静伫在河的两岸。

　　“睡吧。”

　　季念昭押上窗户。

　　“该睡了。”

　　南朝深秋多雨，这时的雨细细绵绵，掠过宫殿的琉璃瓦，将街坊巷子摆的菊花润得更加蜜蜡温润。

　　年复一年，行商的旅人在秋老虎结束后的时日出发，在这个小雨淅沥的时节又奔赴京山。

　　远瞧离城门还有一段路，一列行商的车队停在道旁。秋雨连绵时，道路上少有行人，借着树木的荫蔽，三个包斗篷的人跳下车厢。

　　行商为首的老爷朝几人拱手：“这些时日，排队等着入城的行商不少，如若买通这些商户，拿个随行的身份，更容易混入城中。只是我们商队并不入城，只能先送到这里。”

　　“多谢。”季念昭和谢尘钰拱袖行礼。

　　“还要多谢仙君们先前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们路上相助，只怕小儿已经丧命罗刹口中。”老爷送来几把伞，“金陵城郊查得严，大人们快走吧。”

　　谢尘钰撑开伞，隔着蒙蒙的雨雾看向远处的城墙。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向城郊。

　　城郊有一座竹林寺，现下里面有几位贵客，都是季念昭的旧相识。

　　他们沿着河岸草甸走。谢尘钰摘了一些白蒿，沈娇也跟着攒了一小捧。

　　河道的上游就是皇陵，金陵这处故地，从前招文人喜爱得紧。谢尘钰指着河边一处酒家：“那块写有‘天之美禄’的匾额是曾爷爷提的字。”又走了一会儿，他又停在一处小亭前，静默片刻，“这副提有‘桃源深处’的对联，是我的祖姑母，永兴大长公主的字。”

　　孝武皇帝在位年间，仙门昌盛，南朝北魏通商，国力盛极一时，海晏河清。这位皇帝喜好征战，也是那时为金陵皇城打下了至今金银堆如山海的基业。

　　这位永兴大长公主，是南皇的姑母。她脾性淡薄，不像皇家中人，只爱书画，写得一手好字，比宫里那些敕书的匠气高出不止一截。南朝如今的学宫大多由这位公主建立，她供出嫁妆和俸禄，专收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那些年，南朝朝野的寒士不在少数，陈青莲便是得了她的赏识，被一手提拔上来。幼时宫宴，谢尘钰见过这位大长公主几面，只记得那是个身形瘦削但目如炽炬的老太太。

　　皇陵连守陵人也没有。北魏人南下，正是人人自危的关头，沾上这块地便是犯了大讳。

　　四下寂寥得很。

　　雨打枝头，打得坟头的枝条绿肥红瘦的，人也跟着萧条。

　　那两处坟茔紧紧并排着，帝皇的陵寝建制高大，新盖的土只长了一层不高的野草。隆起的土包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人站在坟前，是极其渺小的。

　　伞倾倒在一侧。

　　谢尘钰垂头抱着花束，在雨里坟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沈娇花着脸，颤抖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谢尘钰才抬起头，和沈娇对视，脸上泪水遍布。他缓慢跪下，沈娇和季念昭一齐跪下，在坟头摆上了两捧带着雨露的白蒿。

　　入夜后，夜雨更急，郊野开始起雾，提了灯也看不大清远一点的道路。他们才往竹林寺走。

　　竹林寺外有一片长阶，旅人需要走半个时辰，才能走到山寺门前。石阶上长了青苔，滑得很。三人走得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山门开着，正堂昏暗，只看得见香炉里明灭的一点红。

　　再往里走，院中空无一人。

　　地砖缝里冒出几茎细草，后头有间禅房，门半掩，里头挂着一副半旧泛黄的字帖，题有“桃花流水窅然去”一行字。

　　道人们做晚课的侧堂还亮着烛光。

　　季念昭叩了下门，门内跑出来一个小沙弥。

　　小沙弥费劲地抵着门，扭头大声喊：“住持，是明昆君。”

　　堂子里的交谈声安静下来。

　　小沙弥忙不迭让开路：“请进、请进！”

　　堂中坐着两个人。

　　一个白袍的修士倚靠在禅椅里，衣料极轻极薄，垂落下来像一匹月光淌在地上。面上覆着白纱，纱很薄，隐约能见底下五官的轮廓，却偏偏看不清眉眼。

　　他旁边梨木椅上端坐着个僧人。

　　那僧人生得实在好看，像佛经里说的“净眼明照”，端方周正极了。他穿一件灰黑色的僧衣，浆洗得板硬，外披一件北魏相国寺的大衫，肌肉虬结的小臂挂着一串大佛珠。

　　“你来了。”那僧人先开了口。

　　白袍修士也微微侧了侧头。

　　季念昭收了伞，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来。

　　等身后的两人都迈入堂室，季念昭没有进堂：“我为你引荐一番，这位是骷髅吊诡楼的楼主，这位是北魏相国寺的普度圣僧。”

　　雨是忽然大起来的。

　　雨水下得铺天盖地，竹海摇曳，积水顺着瓦垄哗哗地往下淌。

　　谢尘钰愕然地回望季念昭。

　　他终于没有忍住，一声极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声音漏了出来。比哭还令人动容。

　　檐下的哑铃被雨打得左右摇晃，却还是不响。

　　谢尘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门被撞开的瞬间，小沙弥吓得大叫一声。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季念昭就在前面。

　　三步。两步。他扑上去的时候没有想任何事。手抓住了季念昭的肩——那件廉价的袍子立刻就湿透了，布料滑得抓不住，他就抓住了更里面的东西，衣领，锁骨，脖子，管它是哪里。季念昭被他一推，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摔了出去。

　　他们滚进了泥水里，谢尘钰烫得像在烧。

　　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贴着身体，贴着皮肤，一丝缝隙都没有。谢尘钰能感觉到季念昭胸腔里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的，隔着湿透的薄衫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雨太大，呼吸都成了问题，气息是热的，皮肤是冷的，汗水雨水混在一起，顺着颈窝往下淌。

　　季念昭没有挣扎。

　　谢尘钰更心疼他没有挣扎。

　　沈娇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慌忙追出来，为两人撑开伞。

　　季念昭的手终于动了。他抬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握住了谢尘钰撑在他耳边的手腕。

　　谢尘钰张口，酸涩的雨水灌进来：“你打算做什么？”

　　雨水把一切都泡得发白。

　　“我带殿下来，是想把他交给二位。”季念昭按住身上人的肩膀，甩出个令牌，扔到圣僧人的手中，“你为他们准备一份度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