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谓仙》麓息

46、盘古遗脉 “这世间，

　　沙华走入林中，火玹的方位并不算难寻，他虽刻意隐藏了行踪，但……三十道金雷打在身上，对沙华这等神来说，其效还是甚微。

　　他俯身，指尖蹭过一丛低矮灌木叶上尚且温热的妖血，看向天光越发晦暗的深林。

　　“妖尊，承蒙相救，万辞难报，还是现身由我等护你疗伤吧。”

　　林中未见一丝回应。

　　沙华仰首看了一眼稀疏树冠外的天幕，煦风微凉，仙台山马上便要迎来冬日，“这山中，妖尊若连我等都不信任，便没有可信之辈了。”

　　树林间传来动静，火玹身影显现于阴影中。

　　他倚靠着树干，肉眼可见的虚弱，淡声问，“灵芷如何了？”

　　“此刻昏迷了。”沙华放了几分心，暗中又不得不对眼前这位年岁尚轻的妖尊生出几分畏惧来，区区四万岁的妖尊，受了三十道金雷尚且还能如此从容，当今六界之中，恐无人能出其右，“不过，等她醒来，便能想清楚其中关窍，必然会想要寻你。”

　　火玹轻咳几下，“她多半只会当做上天慈悲罢了。”

　　沙华了悟一笑，“妖尊此举其实并不明智。”

　　“哦？”

　　“六界祭典在即，如今你受了雷劫，少不得要两百年闭关才能恢复，要么错过，要么输给苍啻。”

　　火玹似是对此事并未放在心上般，“凤歌已复生，想必你们也必然会照看好灵芷，仙台山上本座已无事可做，”他转身走入深林，“至于玄夜，若凤歌对他手下留情，本座会亲自来取他的性命。”

　　一阵风过，他果真就这样离开了。

　　沙华心中觉得不妥，但他不是个紧追不舍的性子，便也如此看着火玹消失，再探时，此处已没有了一丝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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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凤歌神清气爽的从自己身体内醒来，久违熟悉的感觉回归，他精神百倍地从房中跑出。

　　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总之院中没有一个人影，隔壁卧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交谈声。

　　他走入那间卧房，便看到熟悉的鬼姬，曼珠，沙华，自然还有离夭，拜沅，漓水这三个神族。

　　他们或站或坐，神情凝肃地讨论着什么，身后的床榻边上露出一抹绿色绢纱。

　　“灵芷……”

　　鬼姬转过头来，看到凤歌时眉间的愁绪化作几分欣慰，“总算醒了一个。”

　　漓水神女声音雀跃地招呼他，“凤歌尊者~”

　　凤歌脚步匆匆的绕过室内众神鬼，走到榻前。

　　床榻上的仙子额头覆着湿帕子，双目紧闭，容色同枕面上的雪缎一般惨白。她眉心轻蹙，呼吸亦是不稳，显然哪怕是昏迷当中，身体也并不好受。

　　“塑神心致她修为亏损不说，后又强行纳天地之力来填补虚空，”离夭语气沉沉，“修为，元神，仙躯，如今她只剩仙躯尚且无恙，但修为稳不住元神，元神又无法催生修为，如此循环，恐有元神碎，修为散的风险。”

　　拜沅叹道，“若是有谁能从外助她修复元神便好了。”

　　曼珠语声轻颤，“这世上，谁也不能从外部助灵芷修复元神。”

　　凤歌脸色灰败，看着床榻上的灵芷，她的元神，她的灵力，是世上唯一，谁也修复不了，这世上，已没有如她一般的至清之灵了。

　　“定然有别的法子的。”他神情恍惚的喃了一句，抬眸看向鬼姬，“你在世间那么久，难道想不出救她的办法吗？！”

　　鬼姬抿唇不言，但脸上那难言痛楚的神情已经告诉凤歌答案了，他忽觉得有些腿软，一瞬间，好似力气都被抽干净了一般跌坐于地。

　　沙华蹲在他面前，“我们还在想办法，灵芷也还在坚持，此时此刻，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

　　凤歌一把挥开他的手，双目泛红，怒声吼道，“你们本该在那时就阻止她的！”

　　“凤歌！”鬼姬冷声斥责，“你该清楚灵芷有多想救你，哪怕搭上一切她都不会放弃，现在根本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是，我清楚。”凤歌颓然坐在榻边，以手掩目，“我就不该跟你们回来，我应该跳入轮回井中去……”

　　话音忽顿，室内一阵静寂后，凤歌猛然抬头，与目露喜色的鬼姬对视，同时开口，“鬼帝！”

　　灵芷说过，当初是鬼帝养她长大的，并且鬼帝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年龄堪比不死古树的祖宗，如果是他，定然知道如何救灵芷。

　　“我这就去问鬼帝。”鬼姬也并不停留，霎那间，空气中便只余下一缕白烟。

　　无相地宫的时光流速比凡间尚且要慢上许多，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未见，鬼姬已经重新回到屋内，脸色并不比去时好多少。

　　“鬼帝说，这世间，能救灵芷的，唯有，”她语声哽了一下，闭上眼，不堪重负般的吐出那个词，“……盘古之心。”

　　仙台山的冬日不期然而来，落仙宫覆满白雪，灵芷依然未曾睁眼，好在漓水神女擅长丹霞岐黄之术，听了鬼帝建议，从九重天取无垠水与五色土制成药石佩于灵芷身上，这两等神物本也是太古蛮荒时补天所用，与灵芷相位相合，对她颇有裨益。

　　平日沉眠时她倒也没有之前那样痛苦了。

　　凤歌几番多次潜入云笈天枢去寻所谓盘古之心的踪迹，但却是一无所获，那等开天辟地时的至尊遗留之物，唯有混沌之墟存在时间可与之比拟。

　　这日鬼姬沙华等正在落仙宫院中翻找凤歌偷来的一本本天书，和珺长老跟着离夭神君，携着玄凤族一众小神浩浩荡荡踏入落仙宫。

　　凤歌恶声恶气地抬头问和珺长老，“怎么回事？”

　　和珺长老胡子抖动两下，在他眼中，凤歌乃是堕神后代，哪怕无罪，却也算不得他们玄凤族少主，更没资格在他面前猖狂。

　　他不搭理凤歌，转而向离夭恭敬一揖，“神君，我族族长失踪一事，确乃此间贼辈所为。”

　　离夭淡淡看了一眼地上铺满的天书，“证据呢？”

　　和珺长老扯出一个玄凤小神来，指着沙华，“他假扮族长亲信猷翎，将同伴引入山中，并将真猷翎关入阵法中，老夫正是因为在族长失踪后再未见过猷翎踪迹，探查多日才寻得猷翎所在，将他救出。”

　　真猷翎义愤填膺指着沙华道，“就是他，上神，是他将小神关起来的！”

　　从离夭此刻的神情来看，他再如何想姑息臧天邪也已到尽头了。

　　沙华虽是面无表情，但此刻脑际已经飞速转过无数个脱身之法。

　　凤歌瞪向他，他只无奈耸肩，“这几日确实将他忘了，也未去查看阵法。”

　　和珺长老比猷翎还要激动，颤抖的指着沙华高声道，“神君！请为我族做主啊！”

　　“长老稍安勿躁，”离夭依旧云淡风轻，面向凤歌沙华等，“几位可有解释？”

　　凤歌眉心拧出一股绳来，灵芷昏迷的这些日子，他脾气大的稍有不顺便会怒发冲冠，连从前最爱与他口舌之争的鬼姬都退避三舍。

　　近日他们忙于灵芷伤势，根本未曾来得及告知凤歌玄夜归元咒之事，不过想必就算告知了，凤歌也懒于关心，玄夜尚且有用，不能交出来，眼看凤歌又要暴起，沙华淡笑道，“我入山是为了凤歌，鉴于从前发生的事，自然不能全然相信玄凤族，是以提前入山打探玄凤涅槃的玄机罢了。”

　　猷翎立即驳回，“虚言！我在阵法中曾听闻你们提到我族禁地。”

　　凤歌眉心蹙的更紧，以鬼姬对他的了解，他恐怕随时会对猷翎出手。

　　她施施然起身，“我等外来，自然以为玄凤涅槃之地乃是禁地，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离夭神情莫测，视线从鬼姬移到沙华的脸上，若说之前仅是有所怀疑，但此刻他便已确信青琅碧华灯已落在他们手中。

　　此灯难驯，藏于仙台山禁地中，九重天数次派上神前往收服都难全身而退，仅是通过护着那入口的水潭便要穷尽法宝，他们竟然能得手。

　　和珺长老怒指鬼姬，“那即是说你们的确闯了我族禁地！”

　　鬼姬抱臂冷言，“我说你这老头，是不是听不懂……凤歌！”一道阳炎带着灼烈的热向和珺长老飞去，鬼姬等人想阻止也来不及。

　　离夭长袖一挥，挡在和珺长老面前，寒声警告，“凤歌尊者，本神在此，由不得你肆意妄为！”

　　凤歌眼眸阴沉，手掌向上握住，苍穹剑一寸一寸出现，直指离夭面门，“那正好，玄凤族欺我良久，你离夭当日害灵芷险些殒命于混沌之墟，今日小爷就将这账一并算了。”浩然剑气自剑身迸发，雪尘飞舞，散落一地的天书在这罡风中哗啦作响。

　　和珺长老：“苍，苍穹剑！”

　　沙华上前抓住凤歌手臂，“住手！”

　　他目不斜视，口中丝毫不留情面，“今日谁挡我，我便杀谁。”

　　离夭面对着那层征战四海，荡平九州的神剑面不改色，平静道，“你希望灵芷醒来以后看到你这幅模样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凤歌脸上一直紧绷着的冷寒顿时碎裂，裂纹之中露出一丝脆弱，他双眸泛红，“她醒不过来了。”

　　离夭眉宇间似是有一缕惋惜之色，他有些遗憾的垂眸，唤出裂海剑，“即如此，本神便不再劝你了。”

　　院中局面骤然紧张，凤歌，离夭皆是术法超然的神，两相对峙，连空气都仿佛被置于寒冰与烈火之间撕扯，修为较低的玄凤族小神已有些喘不过气来急退离这一处。

　　眼见着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鬼姬看向身边沙华，最终也只能轻轻摇头，事已至此，便只能同当年在无涯山上的誓言一般，同生共死了。

　　和珺见连鬼姬和沙华也一并祭出自己的神兵利器来，不由脸色大变想要斥骂对方，却不料凤歌陡然出手，剑气如刀刃般森寒入体，登时便将他身上护体法障击碎。

　　“住手……”

　　一片混乱之中，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但谁也没能听见，苍穹剑剑光大盛携风带雪攻向离夭。

　　风雪忽落，离夭剑势未动，唇边却蕴起一抹笑来。

　　凤歌呆呆地看着挡在苍穹剑前方那盏金碧色的琉璃灯，一身戾气骤然泄去。

　　鬼姬，沙华也纷纷不可置信的看向一旁张开的殿门内。

　　曼珠与灵芷站在门内，一神带笑，一仙浅嗔。

　　“哎呀，凤歌，你怎么一醒来就在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