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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行藏 “逍遥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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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壑枫林,烈烈如火。
一柄剑穿过灼灼红叶,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攻来。
周来釉看着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的剑锋,神色平静。
他手中银剑无声无息、穿透所有华丽的剑招,点在对方心口。
“你输了。”
李行藏收剑,心服口服:“这一年你又进益不少。”
周来釉道:“你的剑招乱了。”
练剑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三年以来,他二人每逢葭月初十在此切磋,李行藏剑招的变化他都看在眼中。
他的修为精进了,但心不定。
李行藏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心间一跳──他都看出来了。
他修逍遥道,剑随心动,面上掩饰得再好,剑招一出,原形毕露。
自己强装出来的洒脱,千里奔赴的迫切和方才的心猿意马,一切在对方眼里无所遁形。
他无奈笑笑:“没办法。”
也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李行藏坐下,掏出酒壶饮了一口。美酒入喉,压下心底情绪。
转过头去,方才一招取胜的友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盯着一枚飘落的红叶。
李行藏想起三年前与之初见──
身为逍遥门大弟子,李行藏周游山河、行侠仗义。那日路过这千枫崖,原是慕名而来看看这天下名景,正被满目火红慑住心神,却于千万点艳色之中,见一道剑光。
剑光日辉般耀眼,一闪而过,所过之处红叶翻腾。
剑过风息,他看到执剑人的一双眼睛。
那是他毕生从未见过的一双眼睛。
他看到了“道”。
他的道。
三年过去,执剑人一如既往,只是观者的心却变了。
红叶打着旋儿飘落,秋叶飘零,草木枯荣,诸行无常。
周来釉闭上眼。
他人梦寐以求的顿悟,对于有无情道心的人来说,简直司空见惯。
对于周来釉而言,道则无处不在,天地轮转万物生发,眼里观之,心便有所感。
无情道修者皆如此,因此个个修为进步飞速,实力完全碾压同龄人。
只是无情道心难得,以无情剑法闻名的清净宗,内门仅四位弟子。
周来釉便是其一。
李行藏又灌下一口酒,甘美的酒此刻有了涩意,他本不愿再喝,只是不饮酒难以压下心底苦涩。
枫树下的友人吐出一口气,而后睁开眼睛看向自己。
“剑招虽乱,但势却变强了。”周来釉看向李行藏的眼睛,笑道:“或许并非坏事。”
李行藏在心里叹了口气。
友人就是这个样子,才会让他不甘心。
尽管知道无情道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天生通透万物入心,但看着这样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人朝自己笑,想必是无人能免俗。
也罢。
那便顺遂心意去做吧。
他将酒壶放在一边,转而掏出个青瓷瓶,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小杯。
周来釉见他动作,自然地到他身边坐下,接过被斟满的酒杯。
“天仙醉,取得是腊月梅花上的雪水,掺了春分时以梨汁浸的酒曲,再到来年春方能启坛。”
李行藏饮了一口,笑道:“整个武陵台榭可就三坛,我得来也是凑巧。”
李行藏饮完后便往旁边偷看。
若是他给旁人带上这样难得的美酒,那人要说一点不好,李行藏都是要拍案而起骂那人“品不了细糠”。
可要是周来釉皱皱眉头,他倒要懊恼是酒的过错了。
周来釉垂眼看杯中酒,手里的杯也是青瓷的,酒色透亮,透出杯底颜色。酒液随动作晃动,沁出股果香和极淡的梅香。
他呡了一口,甜的。
周来釉对味道没有偏好,但并非不能区分好坏,这酒并不辛辣,刺激后回甘,任谁来品都能道一句“好酒”。
他向酒的主人道谢,正好对上目光:“确是佳酿。”
李行藏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却没有移开目光:“那便好!”
几口酒下肚,李行藏有些醺醺然。两人每每比试完,乘着酒兴,两个整年未见的友人都会聊一聊这一年做了些什么,不过往往周来釉都是几句简单概括,而李行藏总能说个没完。
“去岁冬至,我随师长去拜冬,妙音门刚选了新门主,确是位奇人──奏乐时总带着面具,但一曲《广陵》弹的极好,真真余音绕梁!”
“春分时路过羡洲,那里的春菜尤其味美,小师弟一口气吃了三十个春饼!”
“夏至的时候到渝城,那地方热得像蒸笼!我斩了一只水鬼,水泼在身上还怪凉快的,我便故意与之多斗了一会儿,乡民们以为我除妖颇不易,送了我好多瓜果。”
……
他从两人分别的秋日一直说到奔赴而来之前的夏天,他说得起劲,周来釉也从不打断他,还会在适当的时候应上几声。
他其实知道,周来釉是在通过他观察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若说周来釉是一张没有任何笔能留下墨迹的白纸,那么李行藏就是幅设色浓艳的长卷。
李行藏是个爱讲故事的人,他的生活也确实精彩,他愿意源源不断地把故事讲给周来釉听。
这其中或许带了点私心,他暗暗觉得,在这一个个故事里,自己与友人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就好像当自己说出这个故事的时候,他的友人也陪自己到那个地方走了一遭。
若有机会,李行藏还真想带着友人遍游大好河山。
可惜,周来釉很少离开清净宗,自己几次邀约都被回绝了。
一瓶“天仙醉”本不多,两人饮得慢,也很快见了底。日暮西斜,夕阳照红枫,整个世界仿佛要烧起来。
李行藏望着天边坠下去的太阳,声音低下来,艰难开口道:“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就清净宗那副把人捧在手心里护着的模样,只怕他再不放人,就要有人来找了。
周来釉点头,起身整理衣摆,忽见天边一道黑影晃晃悠悠地飘过来。
离得近了,才看出来是一只纸鹊。
纸鹊身上贴着朱红符棣,符棣带动纸鹊翅膀,扑腾着来到周来釉面前。
他伸手接住纸鹊,符棣无风自燃,他拆开纸鹊,边见纸心清镌字迹:
“来釉,玄微师伯有事寻你,速归。”
下角落款“若生”。
这字写得清楚,纸也不小,李行藏也看得一清二楚,他视线落在那个落款上,有些不爽道:“既是玄微前辈寻你,便快回去吧。”
周来釉点头,转身离开。
李行藏目送他走出枫林,握紧了手里酒杯。
玄微子,周来釉的师尊,也是清净宗的掌门,他自然不是对其有意见。
真正让他不快的,是那个落款的人。
江若生。
分明是洞天峰的弟子,与周来釉所在的朝真台隔了数座峰头,却频频到访。李行藏几次拜会,总能看见这人坐在轮椅上与友人谈笑。
偏偏他二人似乎真有些渊源,李行藏无意听其他弟子提起,这二人是青梅竹马。
幼时相识便算了,李行藏也很乐意友人能有自己之外的朋友,只是这江若生──绝非善茬!
他与这江若生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朝真台。
彼时李行藏还未明自己的心思,受师父嘱托去清净宗送些东西,就顺便去找自己的友人。
朝真台近灵脉,灵气充足紫气富裕,又满布灵植仙草,清净宗许多人无事便爱去那里逛一逛。
周来釉在外门弟子不得入的后山,李行藏向玄微子请了通行令,才得以进山。
本是要给友人一个惊喜,拾级而上,他还顺便摘了些不名贵的野花。峰回路转,视线转过掩映的叠翠,他便见到了友人身影。
他刚要开口,却在看清后吓了一跳。
友人侧对着自己,他面前是另一个坐着的人。
那人穿一身白衣,看着素白却光彩熠熠,一看就价值不菲。
周来釉正附身认真观察着什么,靠那人极近,一只手还搭在对方腿上。
友人还没注意到自己,李行藏却和坐着的人对上视线。
白衣人抬眼看过来,李行藏发誓自己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敌意。
“来釉。”
那个人这样称呼自己的友人,叫的很亲昵。
周来釉下意识揉了揉被靠近说话的耳朵,转头看见了李行藏。
友人突然到访,他自然是高兴的。
周来釉向李行藏点头问好。
李行藏走过来,听到周来釉对那人说:“经脉已通,关节无碍,仍是不能站立吗?”
原来是在治腿。
那人摇头,视线落在周来釉耳垂上,答道:“不能。”
而后才悠悠地把目光过来。
李行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略过自己手里的花时停留了片刻。
那人道:“这位是?”
他慢慢把轮椅转向李行藏,但依旧和周来釉靠得很近。
李行藏道:“李行藏,逍遥门大弟子。”
没等周来釉开口,李行藏行了个同辈礼,两步走到友人身边。
那人回了礼,朝他温和一笑:“清净宗洞天峰,江若生。”
江若生见人便带三分笑,举止言谈颇有君子风度。可李行藏与他交谈时,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不自在。
李行藏天生有种异于常人的感知力,这种天赋让他得了很多机缘,也避开了许多危险。
他与江若生客套几句,把手里花递给周来釉:“来时路上见开得好,便取来送你。”
江若生道:“看着是山道上的垂香花。早闻得李道友赤子心性,今日一见确是如此。”
依旧是带笑的语气,但怎么听怎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