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会有电子情吗？》山月外

39、解密

　　“会长。”
　　“会长。”
　　夜晚九点，两名正准备下班的研究人员刚一出门，便遇见了步履匆匆的言无译。
　　他向他们略一点头，便向着四号研究室去了。
　　大门缓缓打开——宁冉果然坐在里面，背对着门。
　　言无译挤了进去，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激动的语气道：“宁冉，我知道了，我知道方才是谁……”
　　“我也知道了。”
　　“嗯？”
　　宁冉的声音犹如冷水灌进脖间，言无译冷静了些，这才发现她的声音有些奇怪。
　　“言无译。”宁冉转过头，瞳孔颤抖着，“我打开了其中一个文件夹，密码是……你的出生日期。”

　　今夜的雨实在是大。
　　方宣赫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心中有些慌乱。
　　花园里的草，熬过了冬天，不知能否熬过今晚。
　　家里一团乱麻——许久没住人，灰尘都积了厚厚一层。
　　研究所出了如此大的事，她马不停蹄地从车轮国赶回来，协助处理后续事情。
　　敲门声忽然闯入耳中，混杂于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不知响了多久。
　　方宣赫看向窗外——雨连成帘，路灯发出的光散入雨帘，都显得朦朦胧胧。
　　她紧了紧喉咙：“谁？”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雨声。
　　方宣赫环顾四周，随手抓起一把餐桌椅的椅背，握住了门把手。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把手，缓缓拉开门。
　　雨幕里一片昏暗，她先是瞥见一只手，然后是半个身子……
　　闪电适时亮起，来人顿时只剩下一只剪影，但方宣赫清楚地看见他亮着红光的眼睛。
　　她呼吸一滞。
　　没再犹豫，她直接将手中的铁椅呼了上去！
　　那个人□□倒在地。

　　第一反应是视野中警示性的红光莫名消失了，第二反应是入眼极为陌生的天花板。
　　它掀开覆盖于身上的、印有粉绿小花儿的软被，坐了起来。
　　——手臂和大腿的皮肤几乎被修复了。
　　就在整个国家哭着扰着剿灭仿生人的时间里，有人修复了它的外表损伤，还将它移至床上，甚至盖上了一床印花软被。
　　它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什么表情。
　　也是，一台仿生人，怎么会有表情？
　　它翻身下床，下楼，来到客厅，见到正站在椅子上擦着高处灰的女人。
　　听见动静，女人转头，乐呵呵道：“醒了？”
　　“嗯。”末了又觉得该说点什么，“方教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前几天。”方宣赫跳下椅子，将抹布一转，“不错嘛，居然能找到我家来，看来我藏的东西没人发现。”
　　它一字一顿：“您早就知道……”
　　“诶，打住——我只是习惯做什么事都留个心眼。”
　　它和方宣赫对视良久，最终蹦出一个字：“哦。”
　　“……”方宣赫手中的抹布拧成一股麻花，“小朋友，你这样在人类社会中是无法生存的。”
　　它盯着她，脸部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露出下面的金属色仿生材料，眼底的红光使其整个人被一层凶色笼罩。
　　方宣赫朝它甩了甩抹布：“就是这个眼神，改掉。”
　　它差点以为自己听力系统受损：“什么？”
　　“看你面对言家那小子也没这么凶狠啊……”她看着站在原地的仿生人，蹙眉道，“总该笑一笑吧，否则别人一眼就看出你是仿生人了。”
　　不过他如今这副模样，就算不笑了，别人也能一眼认出它是仿生人。
　　女人絮絮叨叨地嘀咕着什么，它问：“外面怎么样了？”
　　她的动作僵硬了片刻：“还能怎样……一切都结束了呗。”
　　它看向窗外——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今天太阳便钻了出来，整座太阳市犹如被洗过一般。
　　是啊，一代都被人类一举拿下了，其余仿生人除了在人类没反应过来前折腾两下子，还能做什么？
　　只是不知道，这“两下子”，是多少人的性命。
　　“方什么呢……方好？方坏？还是方如山？”方宣赫踱着步，突然停下来问它，“这个名字你喜欢吗？本来是为我未来的孩子准备的。”
　　“……”
　　她和它对视良久，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它忽然觉得，方宣赫此刻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可彼时的它还无法辨别怪异在何处。
　　方宣赫叹了口气：“算了，你就叫方才吧。”
　　虽然它不是人类，但数据库中海量的数据告诉它，这并不是一个适合人类的名字。
　　况且它为什么还需要一个名字？言有语不好吗？
　　它更喜欢它。
　　方宣赫自顾自地道：“记住了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留学归国的侄子。”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如果我是杜若的话，那我一定会告诉你——”方宣赫清了清嗓，压低喉咙捂嘴道，“一定要记住——仿生人应该模仿人类，而非成为人类。”
　　她放下手：“可我是方宣赫，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地经历。”
　　“经历什么？”
　　“经历一切。”她说，“经历身为人类，本该经历的一切。”

　　话一出口，空气静默了片刻。一时之间，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原来方才就是一代……”
　　这句话倒提醒了言无译——方才是一代么？那么记忆中被周远风击毙的人又是谁？
　　言无译朝她挥了挥手中的相片：“我知道为什么那个标志看起来眼熟了。”
　　又问：“文件夹里，什么内容？”
　　宁冉语气怪异：“你也知道了？”
　　言无译沉默了下：“嗯。方才是初代，也是哥哥——小时候我曾在他颈间见过那个标志。不过现在，那个标志消失了。”
　　“所以初代等于一代等于方才？”
　　“不对。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初代和一代是两个人——初代就是‘哥哥’。”言无译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内容是什么？”
　　宁冉让出身后的屏幕：“你自己来看吧。”
　　屏幕上显示有三个压缩后的文件夹，命名十分简单，分别为0，1，2。
　　“0”号文件夹未加密，“2”号文件夹还没打开。
　　言无译点开了“1”号文件夹。
　　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大大小小的、各种角度的言无译，以照片、视频以及文字等形式塞满了“1”号文件夹。
　　他大致浏览了下——越往后面，记录中的他年龄越小，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六七岁时。
　　“你刚刚说，密码是什么？”
　　宁冉的目光之中展露出几分呆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言无译在说什么。
　　“你的出生日期。”
　　言无译关闭了“1”号文件夹，平静地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猜的。”宁冉说，“我回去看了看老师的日记，他在里面写到，一代也曾自主生成过一个文件夹。他胡乱将文件夹产生的日期填进去，结果猜对了。”
　　“所以你为什么用我的出生日期去试？”
　　“因为……”宁冉忽然住了口，她忽然抬头，死死盯着言无译，“除了原生文件夹以外，方才自主产生了两个文件夹。”
　　言无译问：“这不对吗？”
　　宁冉仿佛被气笑了一般：“这不对吗？”
　　她在研究室内走过去，又走过来，抓了两把头发。
　　“这么说吧——某天，你打开你的电脑，发现内存快爆炸了。你点开一看，电脑里有用的东西没多少，你自己的文件也没多少，占内存最多的居然是你本人的照片和视频。”宁冉走到他面前，“——可你没有动过，不是你拍的，是电脑自己拍的。”
　　她再次来到屏幕前：“言无译，你知道这个数据库占总内存的多少吗？自己看看。”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那个数字上——51.08%。
　　宁冉跌坐在转椅上：“超过一半……储存于自己产生的数据库中……不，还有另外一个加密数据库……”
　　“一代自主生成了一个文件夹，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哈哈哈……”宁冉揉了把脸，“对啊，为什么我直到今天才明白老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言无译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宁冉低垂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宁冉？”
　　“会长，你觉得，人和仿生人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感情。”
　　宁冉扯了下嘴角：“人们以为人类和仿生人最大的区别在于金属和血肉，其实在我们这种人眼里，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能否自主产生情感。至于其他生理上的构造，都得往后靠一靠。”
　　她吞咽了下，声音微微颤抖：“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意味着，仿生人与人类之间唯一的不同消失了，意味着……其实我们一直在屠害人类。”
　　“意味着方才，或者说我的‘哥哥’，并不仅仅是个仿生人。”
　　言无译的突然开口不禁让宁冉一愣。
　　他拍了拍宁冉的肩：“已经很晚了，宁冉，回家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宁冉似乎想到了什么：“言无译，这和你……”
　　“我知道。”言无译打断她，“回去休息吧。”

　　金色的沙滩向远处延伸，和深蓝的海面、碧蓝的天空一起，形成莫名的层次。
　　有人带领族长往某个方向走去。
　　“他就在那边了。”
　　族长应声看去——一名瘦瘦高高的青年站在那儿；阳光刺眼，所以他头戴一顶草帽；白色的短袖，加上花花绿绿的沙滩裤，全然一副游客做派。
　　“就他一个人？”
　　带路的人点了点头：“没带别的人来。”
　　似乎听见这边的动静，青年抬起头来——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在太阳底下白净得有些过分。
　　长得一副鲸鱼语不是很好的样子，还敢只身深入鲸鱼国腹地。
　　族长忧心忡忡。
　　该如何与他沟通呢？
　　正当族长震惊于青年竟敢独自来到语言不通的遥远的鲸鱼国时，青年开口了：
　　“你们好。”
　　居然是一口纯熟的鲸鱼语。
　　族长一边暗自感慨着“人不可貌相”一边微笑回应：“你好。”
　　和青年对上视线的刹那，族长竟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对面不是个人，而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是银河国的仿生人。
　　族长将这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脑袋——不可能，都几年过去了，怎么还会有仿生人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
　　青年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她在哪里？”

　　女人静静地躺在草垫之上，面容平和，仿佛只是睡去。
　　他瞥了她一眼，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好像只是一个局外人。
　　“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可惜我们没有找到。”族长还是很好奇，毕竟鲸鱼国的语言被公认全球最难学的语言，为何青年讲话流畅、语法正确、没有口音，“也许被冲到大海深处了。”
　　青年点了点头。
　　“那个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只知道是仙女国人。”
　　青年再次点了点头，没说话了。
　　族长看了看青年的面庞——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和自己大女儿一般年纪。
　　他心头涌上一股怜惜：“我可以派人送你到城镇去。”又拍了拍青年的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就葬在这里吧。”
　　“这……”
　　青年看过来，神色淡漠：“不可以吗？”
　　震惊过后的族长缓过神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听说，银河国的人都有落叶归根的想法。”
　　“嗯。”青年轻声道，“可是如果待在这里，她会很开心。”
　　“哦。”族长想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在心底抓心挠肝好久的问题：“冒昧问一句，她是您的……”
　　青年低头，视线落在女人脸上：“她是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