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会有电子情吗？》山月外

35、初版

　　也许是刻板印象带来的错觉，可瘦高男觉得，这一瞬间，方才的气质彻底地变了。
　　——变得完全不像个人类，刚才的嬉笑怒骂更像是另外一个人。
　　“言会长，你好像……没有一点点惊讶啊？难道说，你早就知道这是个仿生人，还放任他在你身边做事？”半脸人低头看向言无译，了然笑道，“也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亲兄弟死了，接着就来了个和他肖像的仿生人。我说，言会长——该不会，它是为你定制的吧？”
　　顿了顿，他又转头看向方才：“你说是吧——一代？”
　　一代？！
　　瘦高男震惊地看着断臂青年——它就是那个一代仿生人？不是有传言说早就被销毁了吗？
　　方才被砍掉半只手臂后便没再动了。
　　他低垂着脸，瘦高男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一代？你认错人了。”
　　说完，他手指动了动，抬眼看向言无译和半脸男的方向，同前者对上视线。
　　半脸人摸索下颌，抬头望天，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你说得对啊，也许是我认错了。但你真的挺眼熟，如果不是一代的话，那你就是……”
　　说话间，方才捡起那半只断掉的手臂，朝着言无译扔了过去！
　　“言无译，闪开！”
　　不知何时解开绳索的言无译弯腰一避，断肢便直直朝着半脸人去了。
　　看着来去自如的言无译，砍刀男惊呼：“我草，你什么时候……”
　　折叠刀被他用力一掷，将砍刀男的手掌紧紧钉在后侧黑板上。
　　听见同伴的惨叫，瘦高男赶紧转过身，但还没看清就被人一拳掀翻在地。
　　他倒在地上，捂脸呻吟——该死的！原来趁他们不注意，言无译早已捡起了他从方才身上搜出来的、扔在地上的折叠刀，割开了绳索。
　　手指关节突出部位染上了鲜血。
　　言无译不知从哪摸出双白色丝质手套，将染血处擦得干干净净。
　　他一边擦着一边走向方才，随手扔掉了手套。
　　身后传来带着电流的粗喘声，随后变成破碎的笑音。
　　就在这时，废弃的教室外，方才捕捉到了细微的脚步声、子弹上膛声，接着，密密麻麻的人从窗边、门边钻了出来。
　　——是反仿生人协会的人。
　　方才：“……”
　　是啊，反仿生人协会一把手失踪了，这么大的事，协会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方才觉得自己又冲动了，可当时的情形，他看到那张照片时，根本没法再多思考一秒。
　　砍刀男暗道不妙——看这窗外乌压乌压的人群，这分明是中计了呀！
　　“哈……”半脸人的声音突然开口，逐渐变得扭曲，“好久不见……”
　　二人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脸上的淡漠竟出奇的一致。
　　“自毁程序已启动——十、九……”
　　方才瞳孔猛然一缩。
　　改造人没有自爆的能力，原来半脸男不是改造人，是仿生人！
　　瘦高男和砍刀男听到这几个字，都吓得不轻。
　　仿生人自爆的威力自然不必多说。
　　数年前，百余人围攻一个仿生人，别说活物了，除了被仿生人保护在内的一个孩子以外，周围哪怕是建筑物都无一幸免。
　　瘦高男没再管奔涌的鼻血，爬起来就往外跑；砍刀男则硬生生地拔下手掌中央的折叠刀，踉跄着跟在瘦高男身后。
　　方才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半脸男，三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协会成员一边拿出防爆装置一边准备撤退；言无译也一步步退至门边。
　　可他没有转身，而是直直朝着方才和半脸人的方向。
　　果然，下一刻，方才伸手一抛：“言无译，接着——”
　　他长手一捞，将那小巧的物件紧紧握在手中，头也没回地撤离了教室。
　　【公元4983年4月4日，仿生人绝迹后的第二十个年头，太阳市中再起仿生人自爆案，案件甚至波及反仿生人协会高层。
　　好在，在反仿生人协会会长的英勇指挥下，除一栋废弃学校教学楼坍塌外，无一人伤亡。】

　　七月流火，秋高气爽，小院外笑声不断，不时夹杂着青年温润的叮嘱。
　　他横卧在床上，只觉身体在疼痛之余又阵阵发烫。
　　人体本就是一座精密的机器。
　　意识是由物质决定的。喜怒哀乐之情感各由激素控制，成瘾机制的形成离不开多巴胺，吊桥效应更是证明喜欢不需要纯粹的心动。哪怕是生病，不也是病毒细菌与细胞和免疫系统的战斗？
　　严格来说，如果技术到位，科学家可以精确模拟出人体的每一种情绪和感受。
　　疼……好疼…………
　　屋外的玩闹声和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他将自己团成一团，脑中某根弦突然就断了。
　　他不想再疼，他不想再疼了……
　　青年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如果、如果杀了他们，自己就不必再训练了吧？
　　如果杀了他们。
　　如果杀了他们……
　　青年猛地一颤，眼神恢复清明。
　　不行，自己的使命是保护人类。
　　他一骨碌坐起，将刚才的奇怪想法抛至脑后。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门。
　　“谁？”
　　“是我。”周冕推开门，小心翼翼朝里面看了一眼，“顺路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三天后，一号研究室。
　　女人找遍身上所有口袋，终于在左边裤兜里找到了权限卡。
　　通过验证后，研究室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哟，方老师来啦？”
　　女人笑着和研究人员打着招呼：“嗯。你们才教授呢？我找他有点事儿。”
　　“你说才老师？他在二号研究室。”
　　于是女人辗转来到二号研究室，终于寻到了才杜若。
　　“一代来找过我。”女人单刀直入，“他说，前几天，他差点失控。”
　　一直检视着昨晚测试数据的才杜若这才抬起头：“失控？失什么控？它怎么知道自己失控了？”
　　女人耸耸肩：“我问他，他不肯告诉我。”
　　听完这句话，才杜若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代的类人指数太高了。”女人感慨道，“后续如果真要投入民用，你记得降低一点，否则会很危险。”
　　“仿生人只是工具，危险的从来不是它们。”
　　才杜若反应了好一会儿，女人笑眯眯地看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心满意足。
　　“你什么意思？”他问。
　　“跑路呗，还能什么意思——你放心，我走了以后，‘研究出新型人形兵器’这个功劳只会记在你一个人头上，没人和你抢了。”
　　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才杜若率先移开视线：“能不能别走？”
　　女人怔愣了几秒，随后啧啧称奇：“你在挽留我啊？”
　　才杜若没说话。
　　“可以啊。”女人看见他手指一颤，“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中断仿生人的研究。”
　　才杜若想也没想：“不可能。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无法放任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
　　“对咯，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女人有些失落，却好像更加如释重负，“如果同意，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才杜若了。”
　　男人没有回答，寂静在二人间盘旋。
　　“继续努力吧，杜若哥。”女人轻声道，“不要忘记我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但更不要违背自己的心。”
　　才杜若看向她，小心翼翼开口：“研究仿生人，违背了你的意愿？”
　　女人笑了笑，捋了捋耳鬓的发丝：“我只想让人类过得更好——所有人。”

　　研究人员将那片芯片小心翼翼取出来，一边取一边问：“宁老师，放哪儿？”
　　“就那边吧，等会儿我看一下。”宁冉不放心地抬眼瞧她，“小心点儿。”
　　研究人员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好。”
　　一阵机械运作声响起，翻修过的四号研究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来了？”余光中瞥见来人，宁冉放下手头的工作，“我正打算看下它的芯片。”
　　“嗯。”言无译找了个位置坐下，“我们对爆炸现场进行了勘察，什么也没发现。”
　　“楼都被炸没了，还能留下什么？”
　　言无译视线落到那枚芯片上：“芯片——如果是仿生人，用超高密度材料制成的芯片不可能被炸毁。”
　　“那可不一定，这可不是普通的爆炸。”宁冉本想说“你也不想想你们怎么逃出来的”，话到嘴边被她硬生生止住，“况且，那——么小一枚芯片，要找到并不容易。说不定被人捡走了。”
　　言无译摇了摇头：“爆炸发生后，我立刻派人封锁了现场。”
　　宁冉撇了撇嘴，没搭话。
　　“你说——会不会有没有芯片的情况存在吗？”
　　“有啊，除非它是改造人，但从现实情况来看，它不可能是——毕竟改造人和人类一样，生命只有一次。”宁冉动作一顿，“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宁冉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可是，这太疯狂了……”
　　接着她抬起头，认真道：“你知道数字生命吗？”
　　言无译隐约听说过这个说法：“上传意识？”
　　“嗯。如果有人上传了自己的意识，那他就可以被传输进仿生人空壳内，哪怕没有芯片，也能像普通仿生人一样行动自如。
　　“而且这样的话，他根本不必担心被炸毁——反正是一串数据，从哪来的回哪去。”
　　见言无译没说话，宁冉叹了口气：“可是，完全脱离现实，只能以意识存在，还能算活着吗……”
　　“那怎样才能上传自己的意识？”
　　话一出口，宁冉便一瞬不瞬地盯着言无译。
　　“我就问问。”
　　她一边整理桌面一边道：“关键的是技术——不过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这种技术。”
　　“那如果，一个人死了，然后有人造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再将他自出生以来的所有记忆数据导入进去，你觉得他还是他吗？”
　　宁冉动作一滞：“数字生命？”
　　言无译摇头：“不一样。数字生命始终是同一个意识体，但我说的情况，相当于人造了一个意识体，只是和原先那个意识体的记忆完全一样。”
　　宁冉点头：“你说得对，这么说来，的确不一样。但对除了他本人以外的其余人来说，没什么不同。也许，这就是有人冒着违法的风险也要制造仿生人的原因吧……”
　　接着，宁冉指了指那枚芯片：“正好你在这里，要看看吗？”
　　言无译点头。
　　宁冉将数据加载进读取系统，正当她埋首于实验台上准备做出下一步操作时，突然愣住了。
　　“不对啊……”
　　言无译垂眸：“怎么了？”
　　“它的核心系统没有经过加密。”宁冉皱眉道，“所有仿生人最核心的系统都会经过加密，无一例外。如果没有加密，那么说明它经由非法制造而来。”
　　听了这些，言无译也皱起了眉。
　　宁冉想了想道：“稍等。”
　　然后，她再次埋头苦干了起来。
　　“它不是非法制造。”
　　言无译看向密密麻麻铺满了字的屏幕：“你怎么知道？”
　　“就和电子设备一样，每一台仿生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序列号，像是人类的身份证。我刚刚查询了，它是‘正版’仿生人。”但宁冉越来越疑惑了，“怎么会呢？既合法，又没经过加密，除非……”
　　忽然间，宁冉整个人都凝固了。
　　两秒后，她扑到电脑前，再次操作起来。
　　瞧她这副模样，言无译便不开口打扰，只静静等待。
　　一番操作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序列号。
　　——NO.000。
　　宁冉的手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果然，果然……”
　　还没等言无译开口询问，他便听见宁冉那充满克制的惊喜的声音：
　　“言哥，它、它是，最初版本的仿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