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撩月》扬枚芝

15、十字路口

　　文野走进办公室，经纪人西姐坐在椅子上打着电话，看起来心情不错。

　　西姐是业内有名的几位大经纪人之一，她一手捧出了韩兆唯这个公司一哥，所以地位不言而喻。

　　在文野之前她从来不签新艺人，全部精力都放在韩兆唯身上。而当时文野跟公司签约后由西姐带，其实也不过是挂个名而已。
　　公司需要更多明星来盈利，韩兆唯是招牌，能接触到的资源多得数不过来，但韩大明星档期有限，公司又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文野就成了那个“幸运儿”——公司要把他培养成韩兆唯的平替。

　　说的不好听点，就是韩兆唯吃完了肉，让文野把汤都打扫掉，不能给外人可乘之机。

　　其实这些道理文野一开始并不知道。
　　他进公司的时候是因为巨兴不仅做艺人经纪业务，还会直接投资制作一些电视剧，类型多种多样，而且当时公司也承诺他，会为他做一个清晰的职业规划，将他打造成一个以武打为标签的成功演员，甚至跟他说，可以为他争取能拿奖的资源角色。

　　这对于刚毕业、没什么名气且和资源，却想在这个行业立足的小艺人来说，无疑是不可抗拒的诱惑，与大公司签约就意味着走上康庄大道。

　　但自从上次在片场韩兆唯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心里就充满了疑惑。

　　后来回到北京，私下找尹哲聊过之后，他才逐渐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太天真了。
　　他脑海中回想起尹哲对他说的那些话：“如果你只是想让自己有点名气、赚点钱，你可以安心待在这里，听他们安排就好。但是如果你真的在演员这一行有所追求，想拥有自己的事业，那还是希望你能尽早脱离这里。”

　　作为新人，刚入行就能签进巨兴，文野的起点已经让许多人羡慕了。所以当他听尹哲说这些话的时候内心并不是很赞同，尤其是尹哲那张娃娃脸严肃起来，总像是故作深沉，让大道理的可信度降低不少。

　　不过文野心里，也有着自己的判断，尹哲毕竟是出了名的佛系、不争不抢，甘愿在韩兆唯的光环之下当了这么多年的陪衬。自己当然不希望做第二个尹哲，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也不争不抢，那拿到的成绩和回报大概率是远远不如尹哲的。

　　“哟，文野你到啦。”西姐打完电话，招呼文野坐下来，眉眼带着笑意，这是他以前不敢奢望的待遇。

　　“对不起西姐，我在剧组只是跟大家一起聚餐，我没想到会有人拍到，还拿这个编绯闻……”

　　“哪里的话呀！挺好，当初签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开窍呢。”
　　跟以前的冷言冷语相比，西姐现在快活的语气和表情简直像刚从蜂蜜罐里泡过一样甜。
　　“挺上道的嘛，知道跟当红女星谈恋爱了~”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谈恋爱，这是个误会。西姐，你看咱们需要发一个澄清声明吗？

　　“澄清声明？哈哈哈，说什么呢，跟我还装糊涂，这会儿发澄清声明那不就把热度都吹散了。”
　　西姐又笑起来，精致的妆容把黑眼圈掩盖得接近消失，薄薄的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语气虽然用笑意包裹起来，但却隐约带着几分尖锐的刺。
　　“咱们公司对艺人谈恋爱没那么多限制，演员嘛，多体验体验生活，除了剧播期间能有热度，其他时候也得有点话题不是。”

　　文野沉默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西姐看文野不说话，一副精通了读心术的样子：“你看我就知道嘛，你肯定就是有这个顾虑。放心，只要谈恋爱别影响你工作，别三天两头在剧组搞罢工让人投诉就行。”

　　“西姐，我真的没谈恋爱。要不咱们跟李海棠那边商量一下，共同发一个澄清声明？就说只是朋友聚会而已，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刚还说你开窍呢，不禁夸呀。”西姐的脸稍微冷下来一点，“大家谁关心你俩是真谈恋爱，还是单纯的吃饭睡觉？这重要吗？你只要不否认，我再安排宣传团队帮你推波助澜一下，你的热度不就上来了吗？不然男艺人一抓一大把，谁知道你是哪位呢？”

　　见文野不说话，她继续道：“我跟李海棠的经纪人也沟通过了，她正是转型时期，也非常需要热度。而且之前还跟我这儿探过口风，想跟咱们兆唯炒cp呢，那可不行。兆唯有多少女友粉你肯定也知道，炒cp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她停顿几秒，向前倾身，用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面前的办公桌。
　　“可你就不一样了。明白吗？”

　　“好好跟李海棠谈着，到时候官宣、吵架、分手、复合这些话题不是应有尽有？等热度起来了，我给你打听恋综的资源。”

　　说完，她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起身拍了拍文野的肩，又恢复了刚刚的笑容。
　　“好了，你早点回去吧，可别乱说话辜负了公司对你的培养。”

　　文野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但西姐笑里藏刀的表情显然是在说“识趣的话就赶紧闭嘴走人”。

　　显然，把希望寄托在逐利的公司方面，是行不通的。
　　他也报以浅浅的笑容，留下一句“谢谢西姐”之后，没再多说什么，走出了办公室。

　　他刚走到走廊，还没出公司，就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跟他打招呼。

　　“这不是傍上李海棠的小鲜肉么！”
　　是韩兆唯戴着墨镜走了进来，身边还带了两个助理。

　　“兆唯哥还亲自到公司呢。”
　　文野停下脚步，站得笔直，态度礼貌且冷淡。

　　“我可真是太小瞧你了，看来不仅会泡小记者，还会勾搭女明星呢。”韩兆唯把墨镜褪了一半，“照片也是你自己找人拍的吧？会的手段挺多嘛。”

　　“兆唯哥想多了，我就是跟朋友吃个饭，还没有兆唯哥您步步算计的本事。看来您对这方面很有经验啊，那有机会我得跟您请教了。”说完便径直走向大门。

　　韩兆唯对着文野的背景轻蔑地笑笑，“会炒点绯闻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旁边的两个助理也跟着附和。

　　【待约火锅四人组】

　　文野：西姐说不做任何澄清。

　　海棠：果然这两个就是串通一气！霞姐电话里也跟我说不回应。她俩之前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吗，什么时候开始穿一条裤子了！！之前还跟我说拿作品说话，转头就让我炒绯闻！

　　楚垚：@文野听你们西姐的先不回应，这件事确实对你和海棠是双赢。

　　海棠：@不灵不灵你跟文野一定要好好的，别被这个破事影响啊！

　　楚垚：这个时候就不要磕cp了我的海棠宝宝，该出发了，我在楼下等你啊

　　文野看灵月没在群里说话，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无能，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
　　又或者觉得自己是那种想要捆绑女明星蹭热度的人？他决定还是打电话问问。

　　“灵月……你下班了吗？我现在去找你可以吗？”

　　“千万千万不要！”灵月那边停顿了几秒，小声说，“大哥，你现在可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你赶紧回家，乱跑的话会被记者围追堵截哦！”

　　“但我什么都不做的话，真的很没担当……”

　　“说什么呢！被传绯闻这不是艺人的必经之路嘛，有讨论才会有关注的呀，而且楚垚不是说了嘛，这件事情你和海棠是双赢。”

　　“……”

　　“好啦，你快回去吧，别多想啦！”

　　文野回到家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晚饭都没吃，就这么静静躺在床上，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所措和无能为力的感觉与房间的黑暗一起包围着他。
　　拿起手机想跟灵月说点什么，却又怕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打扰到她。

　　“咚咚”有人敲了敲房间门。

　　“来吃点夜宵啊？我可是点了烤串儿，庆祝你向大明星又迈进了一步！”
　　是徐子航，一手拎着超大的外卖袋子，成捆的竹签冒出头来，另一只手指了指门外客厅茶几上摆着的啤酒。

　　“什么大明星，别逗我了……”
　　文野叹一声气，拖着疲惫的身体跟徐子航走向客厅。

　　徐子航是文野的大学同学兼租房室友。两人在大学时就是一个宿舍的好兄弟，一起上课一起排练。

　　为了留在北京，徐子航在大学期间一直兼职攒钱，但毕业之后却没能像文野的运气那么好，只是签了一家小公司。
　　这半年以来他不断去各种剧组面试，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正式的演出机会，只能接一些杂活儿。

　　其实比起文野瞄准的电视剧，他更喜欢话剧舞台，只是家里一直希望他能走偶像明星的路线——名气大、赚钱多。

　　两个毕业不久，各自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在北京郊区合租的这间小小的两室一厅房子里，将怀疑、迷茫、不甘心以及想要继续奋斗的勇气，变成啤酒易拉罐、烤串竹签子、充满汤汁的空锡纸盒子，逐渐铺满在充满划痕的旧茶几上。

　　“我想再坚持俩月，不行的话我就准备回老家去考省剧团，最起码有稳定的工资呢。”

　　“你别着急，肯定有机会的。”

　　“咱们这房子还有俩月就到期了，到时候我估计都拿不出下一季度的房租了，拍广告的活儿可不是每次都能找到的。”
　　徐子航用手里的竹签子指了指桌上，这顿夜宵就是来自前两天拍广告的劳务费。

　　“我拿到片酬了，我先交着呗，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得了吧，你这拍戏好几个月，片酬七八千，交了房租你自己不吃不喝吗？”

　　文野想再说点什么，但感觉此时说再多都是空话。

　　他突然想到自己今天被冲到热搜第一的绯闻，微博粉丝一下午涨了好几万，想到西姐说的那些恋情八卦能带来多少资源等等，又想到现在与好兄弟正在为之后的房租发愁。

　　他觉得自己像是处在两个世界的交界。
　　向左看看，似乎是掌声鲜花与恶意谩骂并存的名利场。
　　向右看看，则是需要实实在在考虑房租和口粮从何而来的温饱线。

　　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对于演员这个职业的追求和武侠题材的执念，怎么才能实现呢，难道真的只有莫须有的绯闻和精心策划的炒作这一条路可走吗？

　　手机响了一声。
　　文野看了一眼，是她的消息。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想靠炒作来博取流量的人。只是，成年人的世界想要生存，总需要权衡与妥协。不过这不代表你就必须按照别人给你画的条条框框来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或光明坦途，或崎岖坎坷，又或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实现梦想的方法有千百种，让观众认识你的方法也有千百种。不管你选择哪一种，都希望你能遵从自己的内心，我会为你加油的！”

　　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好像有一股温暖的力量透过这段文字，传递到他身上。

　　皱了一晚上的眉，缓缓舒展开。
　　他举起手里剩下的半罐啤酒，与徐子航碰了碰杯。

　　“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都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