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之绿梅依旧》空碧

2、第 2 章

　　数月前。

　　顾妍买到药后，撑着那一柄油纸伞，怀里抱着那几包草药飞快地往家跑，浑然不顾飞奔着溅起的雨水弄湿了她的鞋袜。

　　路过拐角处，只见一辆马车驶来，顾妍来不及刹住脚步，与马车撞了个正着，车夫勒紧了缰绳引得马儿惊得扬起了前蹄一阵嘶鸣，顾妍手中的油纸伞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打着璇儿，滴落在伞面的雨水向四周飞溅。顾妍怀里的药包也被抛了出去四散在地。雨水无情地从天上流注而下，打湿了外面包着的草纸，也打湿了地面上女孩的衣衫。

　　“我的药，我的药！”顾妍慌忙爬过去将药包拢在了怀里。

　　“你怎么走路的！”马车上的车夫厉声责问道，“冲撞了临淄王殿下你担待得起吗？！”

　　车内沈玠闻言，皱起了眉头，将帘布微微掀起一角。

　　只见一个小姑娘跌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已经被雨水淋湿了的药包，在低低地抽泣着，任凭泪水混杂着雨水在脸上肆意纵横。可那一双杏眼却倔强地抬头望着车夫，眼底蕴着怒气。

　　那愤懑的神态让沈玠回想起来很久之前的一个人。

　　“让她进来吧。”沈玠低叹了一句，不觉中已动了恻隐之心。

　　“殿下......”车夫迟疑地问道。

　　“人是我们不小心撞的，带回府给她换一件干净的衣裳。

　　“你家人的病我会替你医治。”沈玠又望着窗外补了一句。

　　临淄王府。

　　“殿下，大夫已经开了药，那姑娘的弟弟已经救下了。”王府的属下卫栾前来通报。

　　“嗯。”沈玠望着远处府里的水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四川巡抚的案子查得如何了？”沈玠又问道。

　　“顾大人当年平定天教乱党和天教结了仇，当地官府判定是天教乱党所为。”

　　“此事本王觉得疑点颇多，你还需继续查探。”沈玠叮嘱了一句，便打发卫栾退下了，目光再次望向远处，深邃悠长，似乎又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十年前，沈玠途径巴蜀一带，路遇刺杀，其间不幸将一六七岁的小女孩也卷入其中。那年也才刚满十二岁的他胸口受了伤，身边的随从也都和他走散，他害怕极了，怕自己万一死在这荒山野谷之中，被野兽叼去了尸体。

　　他和她躲在山洞之中，想到这，少年清俊的面庞上不免露出几分躁郁的神色。

　　那小姑娘见此情形，却嗤笑他，亮晶晶的一双眼弯起来好看极了，“哪有男子汉胆子像你这么小的，嘴里什么死不死的，”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跟沈玠保证，“你放心，这片儿地我可熟了，我经常偷偷跑出家来这边玩。”

　　沈玠狐疑地打量着她，但见她一副大胆的模样，忽然感觉自己身上不那么痛了，恐惧也减轻了不少。

　　小姑娘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将它拆了开，摊开自己的掌心。

　　里面是七八颗青红的野果子。

　　“喏，给你。”小姑娘嘟着樱桃小嘴向他递了过去，“这是我刚在山上摘的野果子，可好吃哩，你尝尝。”

　　沈玠长于皇宫，从小就被警告过，没试毒之前，别人给的东西不可以随便吃。但那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异常清透地望着他，好似纯净到不搀一丝杂质的清泉水，浓密纤长的睫毛忽闪着，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

　　沈玠心底的直觉让他本能地想相信眼前这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拾起她白嫩掌心里的一颗果子，放到唇边，薄唇轻启，咬了一小口。

　　“甜吗？”小姑娘凑过来睁大了眼睛充满期许地望着他。

　　果子酸酸的，略有些涩，细品又有些回甘。

　　跟他在宫里的吃食显然无法相提并论。

　　“甜的。”沈玠轻吐了两个字。唇角微微勾起，果子虽涩，可心底却又一股暖意缓缓升起，带来一丝丝的甜意。

　　女孩顿时咧开了嘴角，喜上眉梢，绽开如初放的鲜花般明媚的笑容，仿佛有能够驱散黑暗和恐惧的魔力，照亮了他心底角落里的那一层阴霾。沈玠心中只觉酥酥的，软软的，念头转瞬间心头怦然一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忙别开了目光，不敢直视她。

　　夜里，沈玠禁抿着双唇，双眼微闭，面色苍白，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女孩觉着不对劲，伸出小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内心大惊。

　　“你怎么烧得如此厉害？”

　　“冷...”

　　沈玠浑身颤抖，冷的厉害，忍不住抓住了那温热的小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

　　女孩回握着沈玠，又将自己的小身板挪得更近了些，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像团猫儿似的凑在他身边。

　　“别怕，我护着你。”

　　那时的小女孩还不懂什么叫男女大防，只知道眼前人冷的厉害，想要用自己的身子给他取暖。

　　沈玠早会，从小熟习宫中各种礼仪规矩，已懂人事，虽有避嫌之意，可身子却仿佛不听使唤了一般反而凑得更紧了。身旁的小人儿就像是乳娘冬天让他抱着的鎏金暖炉，连带着心里也烘得暖暖的。

　　沈玠心沉了下去，眼皮也打了架，刚有几分困意，可女孩怕他睡着了失了意识，又开始不停地在他耳畔絮絮叨叨地讲话，给他将小时候去过的哪些地方，上元节看过哪些花灯，又偷跑到哪里的戏班子看了什么戏......弟弟总是爱抢她最爱的莲子吃，娘也总说自己淘气应该让着弟弟，她一气之下就又溜出去玩，回家后又如何如何被爹娘教训，可是爹娘舍不得打自己，结果下回依旧有恃无恐......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玠睁开眼，垂下头，漆黑的眼眸盯着眼前酣睡的小人，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微张着樱粉的小嘴，粉嫩嫩的脸蛋还尚未褪去稚气，带着点婴儿肥，让人忍不住想捏捏那肉嘟嘟的小脸，纤长的睫毛覆盖住了她那最是灵动又摄人心魄的双眼。女孩虽年纪尚小，还未张开，可已经不难看出是美人坯子。

　　沈玠那一刻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他想努力活下来，快快长大，好看见女孩长大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