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约婚姻失效中》米晓芮

12、第十二章 她太懂得那

　　郑攸宁是第一次来阳光福利院，她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破。

　　几栋小楼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窗户陈旧，甚至有的玻璃裂了纹，只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

　　所谓的“阳光”，似乎并未照耀到这栋建筑本身。

　　院子里已有几个穿着黑色T恤、戴着工作牌的人在忙碌。他们在楼门口台阶上拉了一个横幅【江驰爱心行】，还有人在调整着便携音响的位置，还有个人拿着抹布，正在快速擦拭孩子们即将使用的几张桌椅。

　　郑攸宁冷眼看着。

　　又过了近一个小时，林义才到。

　　“攸宁姐，你怎么这么快，我还想怎么也得比你先到呢。”

　　“我恰好在这附近。”郑攸宁随口找了个借口。

　　“江驰应该快到了。”林义没有继续追问，他扛着摄像机，寻找着最佳机位：“姐，到这来，这个角度不错。”

　　院子里的场景让林义也忍不住咂咂嘴：“阵仗不小啊，看来品牌方挺重视这次宣传。”

　　郑攸宁没说话，只是举起了相机，镜头扫过那些光鲜的布置，最终落在角落里堆积的破旧玩具和孩子们洗得发白的统一服装上。机器诚实地记录着这种刺眼的对比。

　　不久，一阵骚动传来。几辆黑色的保姆车和随行车辆驶入，气势十足。

　　车门打开，在一众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江驰闪亮登场。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潮牌休闲服，发型整理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灿烂笑容。

　　“爱心活动”准时开始。江驰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那群被老师提前组织好、排得整整齐齐的孩子们。

　　孩子们的小脸上没什么喜悦，更多的是拘谨和一种被教导后的顺从。

　　江驰接过助理递来的新书包和文具盒，开始分发。东西是全新的，颜色鲜艳，在镜头下闪着漂亮的光泽。

　　郑攸宁注意到，这些物品的数量并不多，只够前排的孩子们人手一件，也就刚好能支撑完一轮的拍摄，后面的孩子大多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表演起排练好的小节目，是一首感恩歌曲，小朋友们边唱边做动作，江驰配合地蹲下身，与孩子们互动，做出倾听和鼓励的表情，将精致的侧脸留给摄像机，林义配合的变换着角度，将这有爱的瞬间捕捉下来。

　　郑攸宁的镜头也在履行职责，捕捉着这预设的感人画面，只是她的取景框越过江驰，锁定了一个小女孩。

　　女孩因为长得漂亮，被安排在前排，她分到了一个崭新的铅笔盒，她紧紧抱在怀里，大大眼睛笑成了小月牙。

　　仅半个小时，活动结束，江驰的车队扬长而去。

　　“啧啧，这摆拍痕迹太重了。”林义检查着拍摄的素材，一边嘟囔：“收工收工！写个稿子交差吧。”

　　喧嚣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郑攸宁的目光还在被那个小女孩吸引着，她应该是孩子们里最年幼的，孩子们都进了教室，只有她还站在那里扣弄着新铅笔盒。

　　一个老师走过来，从女孩手中拿走了那个崭新的铅笔盒，放回标着“捐赠物资”的箱子里，还回头大声呵斥了她一声，“快点回去了，还站在这干什么！”

　　女孩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

　　“咔嚓。”

　　郑攸宁的手指比大脑更快，将这个画面定格了下来。

　　她看着相机里女孩空洞的眼神、老师的背影、箱子里那个鲜艳的铅笔盒。胃里一阵不适，早餐时在岳家老宅压抑的情绪和此刻的感受混在一起，让她喉咙发紧，几乎作呕。

　　这种场面触动了她记忆中的某个角落。十九岁，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她经历过漂泊和无助，体会过人情冷暖和无依无靠的滋味。虽然她并非在福利院长大，但那种无人真正在意的孤独感，以及珍视的东西转瞬即逝的痛苦，她太懂了。

　　她压下不适感，走向那个仍蹲在花坛边的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郑攸宁轻声问道。

　　女孩抬起头，眼里还有未干的泪光，小声回答：“念念。”

　　郑攸宁从包里拿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这是早上她在便利店买三明治时，凑整拿的。

　　念念怯生生地接过去，却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

　　郑攸宁注意到女孩从角落里捡了一只脏旧的小熊抱在怀里，耳朵都开线了，她指了指小熊：“我帮你把它洗干净好不好？”

　　女孩低着头并不理她。

　　“攸宁姐，走吗？”林义在不远处喊。

　　郑攸宁应了一声，刚要起身，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念念仰着小脸，大大的眼睛闪着泪光，却还是弯成了月牙：“姐姐，你还会来吗？”

　　郑攸宁的心被这句问话狠狠揪了一下，她看着女孩眼中那点微弱的期盼，仿佛看到了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摸了摸念念的头发：“来。姐姐下次来，给你带一只新的、干净的小熊。”

　　—————

　　回到星娱周刊编辑部，这里依旧热火朝天。

　　王薇正对着手机敲定另一个版面的八卦，看见郑攸宁和林义回来，立刻挂了电话迎上来。

　　“快快快，素材导出来我看看。”王薇凑到电脑前，“这次机会可是我拉下老脸争取来的。江驰跟席冉冉是同一个经纪人带的，要不是上次你们偷拍席冉冉那事惹得她经纪人不高兴，我用得着这么上赶着讨好他们公司吗？”

　　林义闻言，下意识地瞥了郑攸宁一眼，露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那次的偷拍明明是王薇硬性要求的，稿子也是按她的指示把流量最大化，拍手叫好的是她，收益最大是她。现在得罪人了，又是他们的锅了，万恶的资本家啊。

　　王薇没注意林义的脸色，继续抱怨道：“人家现在力捧江驰，这次公益本来轮不到咱们这种小报，我找了中间人，好说歹说才拿来了，你们可得给我争口气，做得漂亮点，别再给我出什么岔子了。”

　　林义展示着他抓拍的江驰特写：抱孩子的、发礼物的、微笑倾听的。

　　王薇看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几张角度好，把江驰拍得很帅气，”作为老江湖，她当然也看出来作秀的成分，又补了一句，“也很善良。小郑，你拍的呢？”

　　郑攸宁沉默着将自己的相机连接电脑。照片依次呈现，前面同样是善良的江驰，但后面出现了不同角度的捕捉：斑驳的墙角、孩子旧衣的细节、角落里堆积的破旧玩具、老师冷漠的身影，以及那张小女孩手中铅笔盒被拿走的瞬间。

　　王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是什么？”她把声音拔高，“拍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我让你是去拍江驰的！是阳光、有爱心、充满正能量的江驰！这些灰扑扑、破破烂烂的东西谁爱看？赶紧删了，别让对方团队看到又找茬。赶紧写稿子，要用温情的文字写帅气有爱心的江驰，明白吗？”说完，她叹了口气，“这是咱们跟对方缓和关系的机会。”

　　郑攸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王姐，我觉得福利院本身的情况，那些孩子真实的环境，或许更值得被关注。”

　　“打住！”王薇立刻打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言论，甚至气得笑了一声，“郑攸宁，你清醒一点。我们是娱乐周刊！娱乐！懂吗？读者买账是为了看明星八卦，看光鲜亮丽，福利院破不破？孩子可不可怜？那是社会新闻版块的事儿。别给我节外生枝，赶紧写稿，下班前我必须看到初稿，而且必须是一篇能让对方公司点头的好评稿。”

　　郑攸宁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收起你的同情心，好好挣钱吧。”王薇最后撂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回了办公室。

　　郑攸宁将那些无用的照片备份到私人硬盘，然后开始对着屏幕上江驰完美的笑脸，撰写那份温情通稿。

　　每敲下一个赞美词汇，她都觉得一阵虚无和厌恶感啃噬着内心。此刻的她，仿佛成了那种虚假关怀的传声筒，这让她感到窒息。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嬉笑着陆续离开，办公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王薇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敲了敲她的隔断：“小郑，稿子呢？赶紧发我，那边催着看初稿呢。”

　　郑攸宁盯着屏幕上才写了一半、言不由衷的稿件，她抬起头，有些抱歉，“还差点意思，我再改改。”

　　“怎么还没好？这种通稿不是应该驾轻就熟吗？”王薇的语气带着不满和疑惑，“快点啊，别耽误事。我先回去了，写好直接发我邮箱。”

　　“知道了。”郑攸宁应了一声。

　　王薇嘀咕着“今天怎么效率这么低”，转身走了。

　　郑攸宁没有继续修改那份让她窒息的稿子，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有些出神。交稿的截止时间第一次在她这里失去了效力。

　　直到编辑部空无一人，她才重新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输入了“阳光福利院”的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