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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我帮你揍他 ...
烤干衣服后,夏恪感受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拿出一看,Lila第三个图标头一回亮起。
【触发任务】:寻找源头。
点进图标,里面竟然出现了张地图。说是地图也不尽然,更确切地说,那是一条单纯的路线。路线的终点是个红色小点,而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则是箭头图标。
在这样一个磁场失灵信号全无的地方,Lila居然能实现精准定位。
“为什么这个App没有发送信息的功能?我想让谢老板送两双鞋子过来。”夏恪踩了踩洞洞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夏淮安慰她:“往好处想起码我们还有鞋子,我刚刚看到欧阳皓的鞋子都被冲走了。”
“我是说刚才怎么在溪里见到好几只洞洞鞋。”
谢宅影乱事件后姜絮没有把匕首要回去,后来夏恪就习惯随身带着那柄匕首了。
她折了根粗长的枯死松枝,确认里面有松明,呈现出油脂丰富的琥珀色,拿匕首开了口。又捡了好些树枝卡进去,卡完刚好够塞个芦苇棒,从松树外刮下松脂烧热融化浇在上面。
制作完简易火把,夏恪才朝目的地走去。
面前的丛林生得繁茂,但大概是太阳的缘故,这片禁区并没有她想象中阴森恐怖。就是安静得有点儿过分,一路上只能听到他们两个人踩在枯枝上的声音,甚至连鸟叫都没有。
“为什么森林里面会没有鸟?”夏恪问。
夏淮猜想:“会不会是这里有类似于那次谢宅的结界?我们其实是进入了禁区里的结界。”
忽然,夏恪停下脚步:“看来这片结界还有其他人来过。”
面前出现了一条小路,表面并没有铺鹅卵石之类的东西,那是一条人为踩踏出来的泥土路。不宽,大概只有两个人并肩的宽度,看起来就像有什么人常年通过这条路进入禁区深处一样。
“你说姜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干脆修一条马路出来?”夏恪转头跟夏淮探讨。
说完发现不对劲。
她转身,刚刚的来处都变作了一团白茫茫的雾气,连那些树木都再也看不清了。
夏淮也凭空消失了。
她试图朝来时的方向走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前进不了一步。抬手拍了拍,像是拍到了墙壁或者玻璃之类的东西,有微弱的力反作用在她的手掌上。
似乎这是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回头的单行道。
就在这时,先前听过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咆哮再次响起了,连带整片大地都跟着颤抖起来,有细碎的土粒向上微微扬升。夏恪感到自己的脚趾上也溅了点儿泥土。
可奇怪的是,明明平时耳机音量开到最大耳朵都完全受不了,现在的分贝已经远远超过她理论上的承受极限,夏恪却完全没有那种生理上的难以忍受,只是觉得心脏莫名难受起来。
不属于自己的浓烈情绪在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中,绝望、不甘、愤怒,想要迫切摧毁一切。
夏恪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极致的情感了,它们比海啸还要强烈千万倍,压得她几乎又要溺毙。而这次没有夏淮将她拉出来。
她就像一台严重超载的老式电脑,被迫加载了超级计算机才能运行的复杂程序,整个人都快要瓦解。
好在那阵声音并没有持续下去,这些难以形容的体验也随着停止。
夏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不停掏着裤兜,想从里面翻出什么来,但兜里是空的。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才能勉强从刚刚那阵浓烈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声音传来的方向刚好和目的地吻合。眼前景色却再次变了样,那条人为踩出的小路不见了,所有事物全都成了回忆那样灰蒙蒙的样子,仿佛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
夏恪呆滞望着这一切的时候,脚底莫名朝下陷了下去……不,并不是陷下去,而是缺少了支撑,站着的地方正在消失。
没有别的选择了,往回看不行、站在原地也不行,只能向前。
夏恪朝雨幕中走去,但这场雨怎么也望不到尽头,她只能不停地走。只要走下去,就有实实在在的土地支撑着自己。
她一面做出迷航的判断,一面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前进。而在这种没有方向感的前进中,连时间的概念都不再存在。
不知何时脚下土地的质感改变了,原本是半软的泥土地,逐渐变成了坚硬的瓷砖地。
眼前的景象也终于清晰了起来。
她走到了圣琪的食堂,但装修和她印象里的大相径庭,眼前这座食堂要朴素得多,透露出一股浓浓的千禧年代梦核风。甚至连路过的学子也有好多杀马特造型,头发炸得跟刺猬一样,斜刘海遮住了眼睛。
夏恪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打量这一切时,那些杀马特同样匪夷所思打量着她。
但怀疑人生的夏恪并没有注意到,自从她出现后,整个食堂忽然间鸦雀无声了。
她连火把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没留意,只是随手抓住一个发型没那么非主流的人,问:“同学,你好,请问一下,现在是几几年?”
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副见鬼的惶恐表情,就连张嘴都失声了,嗓子里飘出几个残破的音节,听起来像烂掉的笛子发出的声响。
缓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成功找回正常的发音方式,磕磕绊绊回答:“零、零三年。”
“哦,好的,谢谢你。”夏恪松开抓着对方的手,自顾自游荡到窗口,买了两个烧麦,然后从食堂大门离开。
食堂安静了不知道多久,才传出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卧槽,刚刚那个是女鬼吧?她怎么出现的?”
“不知道啊,她好像莫名其妙就出现了?”
“她就是凭空出现的,当时我刚好在她后面!”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身上的校服也和我们的不一样?”
“圣琪之前有人自杀过吗?会不会是阿飘学姐怨念太重所以一直徘徊在学校里?”
……
夏恪拿着烧麦,开始思考人生。
在网络并不发达的年代,她并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地摊文学,所以她小时候是真心相信过百慕大的——没有任何载具能跨越那片海域,所有飞机进去之后都会失灵,甚至有乘客穿越到了另外一个时空。
可现在,百慕大都辟谣这么多年了,却毫无预兆告诉她国内就有片比百慕大还百慕大的区域?
夏恪很想找个人问清楚,可她该找谁?
姜絮这个时候会不会说话都是个问题,谢老板估计也是撒欢乱跑的年纪。
那找其他姜家人?或者上青城山找善渊道长?
青城山太远,这个年代微信支付还没普及,要不是因为读中学的时候有带纸币的习惯,她连烧麦都买不起。但她现在身上的现金也并不多,坐车去青城山完全不够用。
夏恪只好把目标锁定在姜家。
她坐公交车到了斜阳路一号。因为是雨天,又是工作日,博物馆很冷清,然而这里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姓姜的。
工作全都外包出去了。
夏恪呆在博物馆里面,呆呆望着外面的雨幕,天已经黑了,气温也比白天要冷上许多。她现在身上只穿着件圣琪的衬衫,好不容易烘干的衣服一天内第二次淋湿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街对面那个蜷缩着身子的小孩,整个人几乎都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夏恪走上前去,在绿灯转红前的最后一秒成功过街。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小男孩眨了眨眼,等待阴影从眼前穿过,就像之前的每一个人一样。他习惯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所以被忽视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这次和先前有些不同,他已经离开福利院七天了,期间只喝了点儿水,现在饿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真正临近死亡的时候,他才发现,“用自己的死亡换来大人的后悔”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如果那些大人真的会后悔,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漠视其他小孩欺负自己呢?
他突然很后悔,想要继续活下去。然而他已经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眼睛都快要睁不开,看不清前面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他在心底许愿,希望面前那个人可以停下来。
停下来吧。
救救他。
——奇迹发生了。
上帝仿佛听到了他的许愿,那个人真的朝自己走了过来,还递过来两个烧麦。
“啊,不好意思,刚刚捏了一路,已经皱了。”夏恪试图给自己找补,随口编瞎话糊弄小孩:“但这烧麦可是老字号刘记买的。”
不仅皱了,还凉了,塑料袋外面全是雨滴。但小男孩吃得很大口,一点儿也没有嫌弃。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老字号什么刘记,只是听对方这样说,就在心中明确了,刘记烧麦是梧城最好吃的烧麦…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烧麦。
等人吃完了,夏恪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大人呢?”
“我是孤儿。”小孩低声回答。
“……哦。”半晌,夏恪憋出这么一个字。
原来拿的不是负气离家出走等大人来找的剧本。
夏恪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不友好的话题,顾左右而言他:“那你以后可要增强防范意识,陌生人给的东西是不能随便乱吃的,也不可以跟陌生人乱走。万一碰到人贩子了怎么办?”
小孩顺着她的话问:“你是人贩子吗?”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他宁愿被她带走,也不要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地方。
可对面说:“我不是,但像你这种漂亮小女孩是很容易被人贩子拐的。”
此刻他们蹲在咖啡店的遮阳伞下面,然而依旧有雨丝斜斜飘进来,两个人的状态都挺糟糕,看起来就好像一大一小两只湿漉漉的流浪猫蜷缩在城市角落。
小男孩发现自己又被认错了性别,但他没有开口解释。福利院那些小孩欺负他的原因之一就是他长得像个女孩子,跑出来的前一天有人往他的衣服上抹了泥巴,抹完用那只没洗的手拍着他的脸颊,调笑着他让去换条裙子。
每次反抗的结局都是被他们围着揍一顿,皮带、椅子,又或者是外面随手折的树枝,用什么工具取决于他们在什么地方。他知道只要自己学着跟在大孩子后面鞍前马后跑腿,说不定会被“大哥”罩,但他才绝对不要像那样屈辱地活着。
那天他反抗之后又被打了一顿,等到天黑之后他带着偷偷攒了很久的十几块钱从侧门的狗洞钻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只是沿着河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不动了,就在草坪里躺下来。
他躺在草坪上望向星空,发现原来外面的天空比院里大好多好多。
夏恪问:“你现在想回福利院吗?”
小孩抱着膝盖沉默不语。
夏恪继续道:“不想回的话也没关系,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很快她发现了小孩胳膊上的淤青:“是有人欺负你吗?”
小男孩身子颤了下,缓缓抬起头,闷声说:“那些大人都不信我。”
“不相信小孩子会作恶吗?”夏恪笑了下,“人之初性本善本来就是骗人的鬼话,小孩子作起恶来完全是不需要任何缘由的,可能仅仅因为你和他们长得有一点点不一样就天天围着你叫怪胎,拉帮结派孤立你。等你转头告诉大人,他们又会觉得这只是件小事,说什么他们在这个年纪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反过来怪你脆弱娇气,问你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呢。明明是你受了欺负,最后连点儿心理安慰都得不到。”
“很没理由对吧?”
夏恪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温柔地说:“所以错的本来就是他们啊。”
小男孩终于看清了救世主的样子。
原来救世主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眼睛比星星还要亮。
但她笑的时候为什么要流眼泪呢?
水滴砸在手上时他还以为是雨飘了进来,后来才发现这滴雨是热的。他抬起手,想帮对面的人擦眼泪,然而手才伸出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上脏兮兮的,只好重新收了回去。
手忽然被抓住了。
夏恪看清手腕外侧的那颗褐色小痣,以及内侧那一条条血痕。
其实并不深,因为他下手时根本不敢用力,只敢一点点浅浅地磨,磨到后面就连刀都拿不住了。但它们还是很丑,尤其是被这样一双漂亮眼睛打量着的时候。
“还好,伤口很浅,不会留疤。”夏恪说,“割腕自杀很难成功的,过程中总会反复试探,要么下不去手,要么真的狠下心割到很深的地方。血管旁边分布着密集的神经和肌腱,一旦被人救回来,不仅没死成,说不定还会废掉一只手。”
“不过其实每种死法都很难受的。从高处跳下去很可怕,如果中途反悔了甚至没有办法停下来,死了的话尸体四分五裂会给路过看到的人留下心理阴影,没死成的话面临的多半是半身瘫痪的结局。上吊跟跳楼比起来就更痛苦了,因为那是个缓慢的过程,你可以清晰感受到身体越来越难受。如果没死成,脑部缺氧造成的后遗症却是不可逆的,剩下的半辈子就和痴呆没有多少区别了。”
最后,夏恪说:“你看,怎么死都很痛的。”
小孩问:“那吃安眠药呢?”
“安眠药是管控药品,不能随随便便拿到的。就算拿到了也要吃很多才能死掉,这个过程身体会出现持续性的头晕心悸,根本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安详。”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年纪比你大啊,所以知道得比你多也正常。”
她在小男孩心中的形象已经变成了百科全书,于是小男孩接着问:“可如果活着比死亡还要痛苦呢?如果下定决心去死,不让别人发现,没有救回来的可能呢?”
“可你并没有下定决心。虽然你蹲在阴影里,但这里是梧城最繁华的片区之一,附近没有福利院,你是从其他地方坐公交车过来的对吧?”
“你想有人发现你。”
“你并不想自杀,你其实是想自救。”
听到这里小男孩终于哭了起来,在被这样明确地指出之前,他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原来是好好活下去。泪水顷刻间模糊了视线,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是那样遥远,遥远到仿佛在透过他看谁的影子。
“不如把痛苦转移给那些让你痛苦的人好了。”夏恪并没有安慰他,只是提议道:“我帮你揍他们一顿怎么样?”
小孩脱口道:“好!”
但他的语气又很快低落下去:“可他们人好多,而且里面有比你还大的,你能打得过他们吗?”
小男孩对比自己大的人并不能准确判断出年纪,但他看清了她身上的校服,上面还印着金色的logo,直觉告诉他那应该是某所中学的标志。
“告诉你一个秘密——”夏恪朝小孩眨了下眼:“我拥有超能力哦,其实我是造物主,在这里所有我想做的事情都可以成真的。”
小男孩正是热爱幻想的年纪,所以没有丝毫怀疑就接受了她的说法。而且她是他的救世主,救世主拥有超能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很快小男孩觉得自己被骗了。
因为这个自称拥有超能力的姐姐连把雨伞都变不出来,而是去附近便利店要了两个大号塑料袋,分给他一个。
套着塑料袋走在街上的时候,即使是晚上,也足够让一个小孩子尴尬得想要逃离地球了。而且站起来后他才发现对方脚上穿的竟然是双洞洞鞋,走起路来嘎吱嘎吱的。
塑料袋被雨滴打模糊之前,他注意到对面博物馆有个人驻足下来,朝这边打量,穿的衣服还很特别,是纯黑色类似寿衣的款式。尽管对方看不清自己的模样,小男孩还是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
但夏恪牵着他的手,半点儿没有不自在的样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往公交车站走去。
小男孩只穿了件短袖T恤,整个人都冷得不行,而她的手在雨夜中显得很温暖很温暖,从来没有人这样牵过他。以至于小男孩竟然就以这样一种奇怪的造型跟在她身后,连抽出手都没想过。
塑料袋的摩擦声叠加着雨滴落在上面的声音,盖过了其他的声响,别人有没有在讨论他们也听不见了,这一刻世界上好像只存在他们两个人。
雨天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如果这样的路可以一直走下去,那雨一直下也无所谓。
经过雨夜漫长的堵车,他们还是抵达了那座小小的福利院。
夏恪看着一路上有些陌生的风景,确认再三,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若干年后居然到过这里,她低头对小孩说:“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哦,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地方没几年就会消失的。”
小孩好奇地问:“消失后会被另一座福利院取代吗?”
“不会的,会被一家装潢很好味道也很好的火锅店取代。”
小男孩已经离开七天了,而这座福利院一如往常,或许根本没有人出来找过他,也或许有过,只是找不到也无所谓。
福利院的熄灯时间是每晚十点,现在整栋建筑都黑黢黢的,只有门口保卫处亮着盏昏暗的小灯,里面的两名保安正靠着椅背打瞌睡。
这个年代监控器还没有普及,整座福利院只在大门处安了一盏,能不能用还两说。透过大门的铁栏杆可以望见里面两座宏伟的人形雕像,那是福利院的两位创办者,经常以慈善家的形象出现在梧城各大报纸上。他们大概是忙于伟大而恢弘的慈善事业,所以看不见孩子的小小苦痛。
夏恪问了小孩逃出来的路径,那个狗洞对她的身形来说有些小,费了些功夫才顺利进去,圣琪的衬衫也因此而沾上了污渍。
福利院很小,人也不多,宿舍集中在一楼。进走廊之后能听到隐隐的聊天声,其中还夹杂着高频的脏话,看来这里并没有宿管老师。
“那些欺负你的人住哪里?”夏恪问。
小男孩伸手,指了指右前方的一间屋子:“老大住那间,他的小弟也住那间,但他们的年纪基本比你还大。”
然后指了指再旁边的一间屋子:“那里面的人也会跟在后面朝我扔石头,还有骂我。”
“那就去捡些石头吧。”夏恪说。
好在福利院不缺石子,没铺塑胶跑道的纯天然黄土操场上随处可见,没多久两个人就收集了一大堆。
夏恪绕到窗户那边,问小孩会不会爬树,对方点了点头,夏恪就让人去树上蹲着看自己大展身手。然后她开始一颗一颗朝窗户丢石子,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里面有人发现了动静,拉开窗帘,见到的便是雨夜中一团白花花的不明生物。
夏恪这时候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从下往上打在脸上,配上沾满了雨滴的塑料袋,以及身后浓重的夜色,视觉效果堪称惊悚。
这群小孩肯定没玩过突脸杀的恐怖游戏,意料之中被吓到,屋子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不过反应过来后里面有个看起来像领头的男生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二话不说就作势要从里面跳出来。
夏恪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群人的恶劣程度,在福利院这样的地方长大,几乎等同于弱肉强食的小社会了,能当老大的人自然没有想象中好吓到。
他长得比夏恪还高半个头,身子从窗户探出来的高度差很有压迫感,配上常年阴郁的暴躁表情,真是第一眼就让人想揍一顿。
趁他双手还撑在窗台上,夏恪拉着他的肘关节就把人带了下来。领头羊瞬间摔了个狗吃屎,天翻地覆的旋转感还没缓过来拳头就先迎上去了。
完全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原本气势汹汹的领头羊被三两拳打趴在地上,干燥的衣服在雨水里滚了圈,很快湿透了。裤兜里的弹弓也跟着掉了出来。
他在福利院横行霸道这么久,从来只有自己这样对别人的份,还从来没体验过被人揍的感受。泥水粘在身上原来这么难受,之前那些被他按到脏水里的人就是这样的吗?
仿佛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夏恪说:“你朝别人挥拳头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些拳头有一天也会落在自己身上啊。”
她出声后领头羊才发现揍自己的竟然是个女生,身上还穿着很高级的校服,胸前烫着个金色的logo,就是这身高级校服已经脏了。
她身子看起来很瘦,但打在他脸上的拳头却很重。鼻血被雨水冲刷,晕染开来,丝丝缕缕渗入泥土之中。
她的动作太过干净利落,还在屋子里的那群小弟头一回目睹老大被暴揍,甚至产生了在做梦的错觉。
此刻他们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不速之客的模样,脑袋上套的竟然是个塑料袋,脚上还踩着双洞洞鞋,怎么看怎么离谱,和她下手时的动作形成鲜明反差。
领头羊问:“你是什么人?”
夏恪答得很张狂:“你是蠢货吗,这都看不出来?是来教训你的人啊。”
领头羊问话时右手悄悄往旁边伸过去够那块大石头,想趁机砸烂她的脑袋。
对,这才是老大!就算一时落了下风也会重新找回主场。如果不是怕出声提醒了塑料袋怪人,小弟们几乎都要像平时那样鼓掌了。
树上的小男孩看到了他的动作,刚想跳下去阻止,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睁大了双眼。
“你、你为什么不会流血?”石头从手中落下,领头羊双手撑地试图往后退,说话声音也开始发颤。他用的力气很大,完全是下了死手,而眼前人居然一点儿血都没流?
塑料袋随着他的动作破开了,被狂风一吹,露出里面那张脸,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
夏恪有些机械地偏头,揉了揉被砸的部位,面无表情开口:“其实我刚刚骗了你——我不是人哦,是厉鬼。”
说完,她反手折了对方袭击自己的那只手。
一声惨叫响起在角落。
领头羊握着断掉的胳膊肘,疼得在泥土地上翻来覆去打滚。
夏恪捡起他掉出来的弹弓,把污渍朝他衣服上还算干净的部分擦。
屋里的人目睹了这超出常理的一切,看到毫发无伤的夏恪,每个人都呆住了。他们都知道老大下手有多狠,所以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雨越下越大了,闪电猝不及防从苍穹之上劈下,照亮那张好看到几乎不像真人的脸庞,皮肤也白得接近反光。电视剧里只有妖鬼才会拥有这样昳丽的容貌,此刻他们真的以为是厉鬼来了。
恐惧在夜色中迅速发酵。
趁里面的人发愣,夏恪开始用弹弓把石子往窗户里弹。
一颗、两颗、三颗……
石头陆陆续续击中了小弟们的膝盖,“扑通”的跪地声响起在屋子里,高低错落、井然有序,听起来和下饺子差不多。
轰隆的雷声刚好响起,遮盖了宿舍的动静。
“鬼、有鬼!”
等雷声过后,混乱就像场海啸般蔓延开来。他们胡乱叫着救命和有鬼,试图推开宿舍门逃离这片恐怖的空间。
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无论多么用力,那扇平时轻轻松松就能推开的木门此刻却分毫都推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般。
夏恪转身,朝树上抬了抬下巴。透过重叠的树叶,她看见小孩正用炽热的崇拜目光望着自己。
她在小男孩眼中完全成为了发光体一般的存在,明明是如此黑暗的夜晚,她却远比盛夏正午的太阳还要明亮。
十多分钟前夏恪和小孩借着雨声的掩护,废了好一番功夫用推车把福利院门口那两座雕塑运到了宿舍门口,期间还不小心把院长和蔼微笑的唇角磕破了一个小口。
好在院长肯定不会介意这点儿小小的破坏,他伟岸的身姿镇压在宿舍门口,就像在无声守护这群孩子一样。
隔壁宿舍的人被这边的拍打声吸引了注意力,推门想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他们也遭遇了夜间灵异事件,同样的拍打声像潮水一般从左边的房间传到了右边的房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认清门开不了的事实,转而打起了窗户的注意,刚推开,迎接他们的就是很大的雨。
还是场雨夹冰雹,打在身上痛得很。
但很快他们发现从天上砸下来的不是冰雹,而是石子。
这回小男孩没有等救世主为自己报仇,而是坐在树上,用衣服兜着满满一兜石子,就像他们平时砸自己那样一颗一颗砸向他们——
“乖乖趴在地上学几声狗叫,让老大开心了,说不定今天就放过你了。”
“想抢回去吗?那就爬过来拿啊,嘬嘬嘬。”
“力气这么小,你真的是个姑娘吧?”
“哈哈哈哈,他居然还敢瞪我们!”
“像你这种废物也想有尊严?”
“才几脚就受不了了,弱鸡。”
“哭吧,我最喜欢看你哭了。”
……
“啊,救命!”
“停下,求求了,这是什么情况?”
“痛、痛!别打我,饶了我吧,好痛好痛!”
密密麻麻的石子雨遮盖了视线,记忆中的谩骂与此时的求饶声重叠在一起。
这时候里面的人终于听清了隔壁宿舍的哭喊,那群比他们厉害的大孩子在叫着“有鬼”,与此同时一道亮得几乎刺目的闪电照清了窗外那个身影。
苍白瘦削,恍若鬼魅。
可惜这场雨实在太大了,盖过了他们的呼救声,传到工作人员耳朵里就只剩下一点点哭喊。这样的声音每天都在福利院上演,不过是孩子间的正常“打闹”而已,大人们早已习惯视而不见。
大人们就像忽略了平时被他们欺负小孩的哭叫声一样,忽略了他们此时的哭叫。
等石子全都砸出去了,沉甸甸的负重消失,小男孩的身体都要轻盈了许多。他从树上跳下来,脑袋上的大号塑料袋被树枝刮到,留在了枝条上。
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他的存在,叫出了他:“是二十七号!”
这座福利院的小孩全部用编号指代,只有被人领养之后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姓名。
明明早已经习惯被人这样叫了,但当着救世主的面被叫出编号时小男孩却生出了莫名的自卑,好像他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物品一样。
他根本没顾得上看身后那些人的反应,只是抬起脑袋观察自己的救世主,生怕从她脸上看到一点儿类似“同情”或者“可怜”的表情。
不过对方的反应和他想象中大相径庭,只是拉着他的手飞快跑走——
“糟糕被发现了,撤退!”
这是一场仓促又潦草的逃跑,他们穿得都不够体面,匆匆就踏上了突如其来的逃亡旅程。才出完气,一大一小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手拉着手在黑夜中奔跑,狂风骤雨扑在脸上,吹乱他们的发丝,那些数不清的谩骂和诅咒远远落在身后。
雨滴被路灯染成温暖的橘黄色,他们踩着水花跑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溅起的光芒在暗夜里像星星那样璀璨。
即使过了很久很久这样绚烂而盛大的场景也永远不会褪色。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明明是在逃跑,明明不知道哪里有他们的目的地,可世界好像从未如此广阔过。
就算已经远离了福利院也继续奔跑着,就算大雨模糊了视线也无所谓,就算有路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也没必要停下脚步。
因为他们在朝着自由逃亡。
小男孩忽然生出了错觉,自己其实是只展翅翱翔的鸟儿,此刻终于回归了苍穹的怀抱。而引导他的,则是前方那个自由而轻盈的灵魂。
旅程的最后小男孩终于问出了口:“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夏恪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收到回答时,才开口:“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也想有人给我撑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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