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漫》柚栩

16、第16章

　　“我——”陈丘野卡壳结巴，顿了许久才道，“我、没有，昨晚曲红一直灌我酒，没躲过去喝太多，对不起。”

　　那就是只对她这样过。
　　黎暮一霎不知要说什么。

　　晚风像道墙堵在他们中间。

　　陈丘野意识到答错了，可他们一起生活过，在这个问题上说谎，黎暮一眼能识破并产生怀疑。
　　这根本是一盘死棋。

　　那天夜里的祈祷没有起效，上次用谎话修补的裂痕又要崩开。
　　讲出一个谎，后面就有无数个谎。

　　“我进去睡了。”黎暮转身跑开。

　　陈丘野望着那仓皇而逃的背影，心一点点凉了，仿佛就要结冰碎裂。
　　他抽出一支烟点燃，咬着坐到秋千上。

　　她一次次试探显然是察觉到什么，并且反感无法接受。
　　陈丘野不怕被当成变态唾骂，但怕那只胆小的兔子惊恐逃走不再理他，到那时做什么都难收场。

　　深夜都睡了，没人出来也没人注意到院落里的那一点火光始终亮着没停。

　　**
　　黎暮回房间依旧睡不着，脑子里想东想西停不下来，不知怎么又想起陈丘野醉酒闯进来那一幕。
　　她不知道要对谁说，又给日照田野写信，问他为什么不回信？还在云阳吗？

　　这次，日照田野回了信。

　　【草莓种子你好：
　　我还在云阳，很高兴你回来。
　　近日有些忙，没来得及立刻回信十分抱歉。
　　关于你的问题，我想说世上兄妹很多相处方式各不相同，大致分为两类，有些哥哥身上会带有比较强得责任感，自然比较关心妹妹，反之就对妹妹比较差。
　　我会对我妹妹比较好，会关心她的情绪和大小事情。】

　　若日照田野早点回信，黎暮前几天读到这些内容会比较舒畅。
　　现在她说不清地别扭，好像绳扣已经系上解不开了，她回信：【那你会讨厌妹妹叫喜欢你的女孩嫂子吗？会对妹妹有占有欲吗？】

　　日照田野：【被乱点鸳鸯谱，不开心很正常。你怎么了？和哥哥发生不愉快？】

　　黎暮没讲实话，【没有，最近看了本相关的小说有点好奇】

　　日照田野：【读了你的信后我将身边认识的所有兄妹想一遍，有和睦的，也有争吵不对付的，但都是普通的家人，像我对我妹妹的占有欲也仅是兄妹之间的，她找男朋友这些我完全不管也不在意。
　　或许故事是故事，不能搬进现实】

　　同为异性关心，恋人会吃醋嫉妒，兄妹不会，日照田野讲得有些道理。
　　黎暮回忆过去，陈丘野也从不管她感情上的事，这又与男女之间的感情相悖。

　　这问题像张纸，皱了平，平了又皱。
　　来来回回。
　　黎暮烦了。

　　她来云阳是休息找灵感的，不是为这些虚无缥缈的猜想浪费时间。
　　还有假如真是她想那样，他们要怎么相处？到时更痛苦。

　　黎暮决定抛在脑后不想了。

　　“嫂子开门。”陈景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黎暮收了信打开门，“我和陈景澄早分手了，你还是喊姐姐吧。”
　　陈景雨咬牙切齿地说：“该死的陈景澄，”她不想黎暮不开心还是改了，“姐姐，晚上你和我去摆摊卖饰品吧？”

　　“古城让随便摆摊？”　黎暮问。
　　陈景雨：“不让，我们在古城门口摆。”

　　“门口也不让吧？”
　　陈景雨人小胆大，怕黎暮不去讲了谎话，“我爸前几天办过证，在门口没事。”

　　陈家人生长在云阳，对古城周围的各类规定必然十分清楚。
　　黎暮没多疑，夜幕时分，陪陈景雨去古城门口摆摊卖耳饰。

　　陈景雨骗黎暮过来另有目的，黎暮长得漂亮，戴上她卖的耳饰，往那一坐不说话都能吸引游客目光。
　　事实也如她猜想的那样，黎暮吸引顾客，她热情推销讲解，小喇叭里时不时传出声音：“微信到账35元，支付宝到账50元。”

　　陈景雨笑不拢嘴，正兴奋，那头传来一阵吵闹，她从小在古城边晃荡，对城管敏锐度极高，见事不好推上车拉着黎暮就跑。

　　黎暮哪经历过这个，一路茫然，不断追问怎么了。
　　陈景雨不讲，只道：“快跑。”

　　黎暮跑得上接下气，话都讲不出来，脑中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长发飘逸的女孩，在四下无人的漆黑公路上狂奔，跑什么无人清楚，只有这样一个画面。
　　她们穿过一条小胡同，陈景雨停下，黎暮双腿站不稳，扶着墙，没等开口再追问原因，一辆执法车停在面前，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黎暮了解清实情，乖乖道歉，上交罚款。

　　城管走后，陈景雨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小推车坐路边大口喘气。
　　黎暮也累得不行，顺势坐到小车的另一边。

　　两人围着小推车一左一右地坐在地上，头发跑得乱糟糟，赚的钱全上交罚款，狼狈极了，最后陈丘野开车来接她们。

　　陈景雨一改常态，语气极好地向大哥道歉，“全世界最最最好的大哥，求你可怜可怜我这个只想赚点钱零花钱的悲惨大学生，拜托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妈，好不好？
　　我保证再不出来摆摊，也绝不再带黎暮姐胡作非为。”

　　陈丘野气笑：“你还知道这是胡作非为？叔叔婶婶月月给你零花钱，你还要钱做什么？”
　　陈景雨：“衣服、化妆品、奶茶、甜点、看演唱会买周边都需要钱啊。”

　　陈丘野：“前几天不是刚从我这骗走2000？”
　　陈景雨想到那件一百块都不到的裙子：“……”

　　下车后陈景雨回家，黎暮在院门口扯扯陈丘野衣角，“哥对不起。”
　　“你干嘛道歉？”陈丘野顿步，斜看她一眼，“这事与你无关，我生气是陈景雨乱来。”

　　黎暮不想给哥哥添麻烦，得知他没生气便没再说什么，往院里走一段，她忽地笑了。
　　“笑什么？”陈丘野问。

　　黎暮：“我们从古城西门没命地跑到西庄小学，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像在拍警匪片，太疯狂了，我妈要知道一定会特夸张地说，”她模仿黎云岚的娇滴口吻，“宝宝你吓死妈妈了。”

　　黎暮绘声绘色地讲着她和陈景雨的‘逃亡’之路，声音愈发清脆，藏不住的雀跃，那么欢快。
　　欢快的陈丘野心口顿疼。

　　陈景雨、曲红、林寒、凡是认识黎暮的人，都对陈丘野讲过羡慕黎暮的言论，却无人知晓，那优越的家庭环境，也是一副黄金鸟笼，黎暮是生活在里面的鸟，衣食无忧却从未展翅飞向过真正的天空。

　　以前黎暮做什么黎云岚都不放心，要么亲自跟在身边，要么安排阿姨司机跟在身边，黎云岚倒不是控制欲强，单纯是关心过头，就那么一个女儿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久而久之，黎暮哪里也不愿意去了，整日与文字为友，连捞鱼这样的小事都让她新奇激动。

　　陈丘野沉浸在过往，一时间心疼的，喜欢的，渴望的全在眼睛里炸开，像黑夜里徒然亮起的烟花，无法隐藏。
　　他甚至忘记移开目光，眼一眨不眨地看着。

　　黎暮偏过头，眸光一撞，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丘野猛然回过神，快速移开视线，但为时已晚。

　　夜晚的风停了，时间也静止，只剩漫无边际的沉静。
　　他的懊恼，她的心惊，都在这一刻放大数十倍。

　　黎暮怀疑过，试探过，甚至放弃过，绕来绕去，最终无处可绕。
　　这一次，她可以断定陈丘野的目光绝不是亲人朋友之间的眼神，是赤.裸.裸.地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天冷——”
　　“哥——”
　　他们没看彼此却同时开口。

　　黎暮先说：“我进去睡了。”讲完便走。

　　陈丘野垂落在侧身的手指骤然握成拳头，用力在侧腿上敲了下。
　　刹那间，他脑子一转，快步追上，若无其事道：“这么早能睡着吗？要不要去喝咖啡？”

　　同一时间，黎暮也在反思，她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好端端地突然跑开，表现得太夸张，趁机应道：“好。”

　　两人出门往咖啡馆走，陈丘野说：“景雨胆子很大，你不要轻易听信她的话。”
　　黎暮：“嗯。”

　　“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吗？”陈丘野突然问。
　　黎暮没懂，偏头问：“谁？”

　　陈丘野点进一个好友的朋友圈，翻找出照片递过去，“这就是我那个大学同学。”

　　曾让她抓心挠肝想知道的八卦，那个哥哥喜欢的神秘女孩，全部敞开出现在眼前时，黎暮没了之前的新奇劲，接过手机看眼，淡道：“很漂亮。”
　　“她现在是小学老师，”陈丘野介绍情况，“上次说还单身。”

　　黎暮虚虚一笑，“挺好。”
　　陈丘野：“大学同学群里前几天还组织聚会，我想着要不要去一趟？”

　　“去呀。”黎暮心不在焉。
　　“你有没有好办法？”陈丘野问。

　　黎暮摇头：“我没偷偷喜欢过人。”
　　陈丘野：“女生都喜欢什么样的表白方式？”

　　黎暮：“各有不同吧。”

　　无论陈丘野怎么说，黎暮都没了之前那股新奇劲，平静的像潭死水。
　　他预感到这一次填补不平了，但挣扎着不愿放弃，“以前景澄怎么追的你？”

　　“在宿舍或教室外面等我，一起食堂图书馆之类的，”黎暮还是很平静，甚至没疑问为什么陈丘野这么多年都没表白现在却突然要去表白，“学生时代的办法不适合你现在。”

　　“你帮我选个女孩喜欢的礼物。”
　　“好。”

　　陈丘野再找不到话说，似乎挣扎不动了，只盼望那裂纹晚些时间扩大碎开。

　　他们咖啡馆回来，经过102门口，黎暮一溜烟地跑进去，一句再见也没说。

　　陈丘野盯着紧闭的房门，如坠落冬日冰湖，从里到外凉个透。
　　这一出他独自欢喜，独自苦涩，自认为天衣无缝，实际漏洞百出的独角戏，就在那不经意的一个眼神里来到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