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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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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暮没有特定要去的地方,跟在哥哥身边随意走着。
陈丘野手指远处一家店,“那新开了家湖南菜去试试?”
黎暮摇头,兴致不高。
陈丘野又在指一家店,“东北菜?”
黎暮还是摇头。
“到午饭时间了,不饿也少吃点,”陈丘野说,“不想吃家常饭菜,也可以吃米线、面条或小吃。”
黎暮:“我想喝咖啡。”
“我去买,”陈丘野问,“现在喝还是饭后喝?”
咖啡抑制食欲,黎暮基本一杯就饱了,一年来常拿咖啡代正餐,她吞吐着说:“就……当饭喝。”
“当饭?”陈丘野顿步,一脸诧异。
黎暮猜到哥哥的反应,很小声“嗯”了下。
陈丘野不常网上冲浪,对年轻人的一些潮流习惯了解甚少,加之在部队里一日三餐准时准点,时间一到爱吃不爱吃都要去食堂,现在退伍回来,吃的食物不讲究,一日三餐却仍保持准时准点的规律。
他无法理解饮品怎么能代替正餐,怔了怔,抬手一挥,“走。”
黎暮不清楚哥哥要带她去哪,也没开口询问,迈步跟去停车场。
陈丘野开车载她去市东边一家,上下两层墙面刷着白漆的咖啡馆,名叫忘川。
云阳市类似这样文艺风的咖啡馆随处可见,这家门面甚至算不上漂亮,黎暮不懂哥哥为什么开车跑这么远的地方来,等他们进入店内,走上二楼,在窗边坐下她霎时明白了。
这家店正面看着平平无奇,背面却视野极好,湛蓝的湖面碧波荡漾,远处群山环绕,影影绰绰,好似一副油画。
黎暮手肘拄着桌面,掌心托腮,偏头望着窗外由衷笑了,“好漂亮。”
这些游人赞叹向往的美景,对陈丘野而言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年年见月月见没什么可欣赏的,但他看着窗玻璃也笑了。
明净的玻璃上映着的面庞小巧白皙,未施粉黛,那双被雾霾蒙住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光亮,微微一点足够照亮整个世界,她没疯狂拍照,也没不停赞叹,只静静地欣赏,安静柔软像天上的云,比那山川河流美了不知道多少倍。
黎暮扭回头:“哥。”
这甜美温柔的嗓音像盆凉水浇醒梦中人。
陈丘野心下一惊,仓皇落下唇角,收回视线,“怎么了?”
“上次那家酒吧人少视野好,今天这家咖啡馆也是,你好会找地方。”
“我在这生活二十几年,肯定比游客了解得多,”陈丘野悄悄把黎暮的咖啡移到桌边,“我还知道更安静的地方,想去吗?”
黎暮眼眸更亮,“想。”
陈丘野将一小盘意面推到她面前,“吃完带你去。”
黎暮满心想着哥哥口中的地方,没注意面前的冰咖啡被移走,拿起叉子乖乖吃饭。
她吃饱放下筷子,“走吧。”
陈丘野这时又把咖啡推回去,“空腹喝咖啡刺激胃,久了容易得胃炎,戒不掉可以饭后喝。”
黎暮后知后觉。
哥哥不理解她的生活习惯,但尊重,并悄无声息地改善。
陈丘野沉稳细致,润物无声,像颗能遮风避雨的大树。
有他在心就安稳。
“我以前不这样。”黎暮主动聊起。
大学毕业前她饮食作息还算规律,毕业后独居又遇上工作瓶颈,坏情绪增多,坏习惯也随之增多,最痛苦时她两天两夜没吃过一粒米,也没下床,望着屋顶流光了一生的眼泪,呼吸都是绝望的。
没人知道这件事。
她今天也跳过去没提,“去年夏天我状态有点差,写不出来东西,咖啡能提升专注力,起先喝一杯能保持一天的高精力和专注,后来需要两杯三杯,再后来不喝就乏力头疼。”
黎云岚和黎暮来云阳没多久,陈丘野就发现黎云岚对黎暮虽然宠到夸张,但实际并不了解黎暮,倒不是不爱,是母女俩人性格天差地别,黎云岚无法感同身受地理解女儿。
黎云岚金钱堆里长大的骄纵大小姐,得知前夫出轨能怀着孕就离婚,遇见陈余又为爱抛下一切跑来云阳生活,世俗规则在黎云岚那就是一张废纸,她热烈潇洒,怎么开心怎么来,受不得一点委屈,生活在她那就是游戏。
黎暮内敛善感,比一般女孩子情感更细腻,也守规矩,很少做出格的事。
以前黎云岚和陈余在热恋期,每晚弄出动静,黎暮忍了多天都没去打扰他们的兴致,忍不下去也只是跑到楼下躲开。
她满足亲人朋友每一个的需要,唯独忽略自己,痛苦了也不知道说就那么忍着,这一年甚至更久,她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陈丘野喝下口咖啡,那冰凉苦涩的液体像把刀割破他喉咙与肺腑,胸腔流满鲜血难以呼吸。他为逃避那点龌蹉的念头,一年没联系过她,又何尝不是失责?
他不是个好哥哥,也不值得她感谢。
陈丘野双手落在桌下,指间用力捏着打火机,关节都泛了白,唇上却风轻云淡道:“慢慢来会好的。”
“会吗?”黎暮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她每次受到鼓励都会疑问或否定,是习惯了悲观,习惯了绝望,潜意识里不相信会好起来。
陈丘野真想给去年夏天的自己一个嘴巴,半个月太短了,他该留在北屿陪她一年或更久再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一只手指向窗外,“向往冬天白雪皑皑的纯净,就要忍受夏天的炎热潮湿,反之亦然,急不得。”
黎暮迟疑。
“相信我。”陈丘野又说。
他语调平稳自然却又坚定如山,仿佛这世间的规律真如他说的那般。
黎暮莫名踏实,停止了怀疑,“我要是没好来就罚你陪我去看一次雪。”
陈丘野笑答:“一言为定。”
咖啡馆出来,黎暮和陈丘野开车去郊外,路上她收到曲红发来条消息:【妹妹吃饭没?】
黎暮回:【刚吃完】
曲红:【几点来店里?】
黎暮:【下午要和哥哥出去玩,晚上去】
曲红:【你们去哪玩?】
黎暮:【他还没说】
曲红问东问西闲聊一会儿才讲正事:【你帮红姐问问,陈丘野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是不是大学同学?】
陈丘野单身多年,黎暮对他的个人生活很好奇,但鲜少追打听问,一是能克制住八卦,二是明白问出了陈丘野也不会说。
她双指按压屏幕上,久久没动。
手机一震,曲红又发来条:【姐姐没有恶意,只想让自己死个痛快】
从少年到成年的漫长时光里,曲红像个追光者,奔着陈丘野不停地跑,可就是追不上。
这样的执着与热烈打动着黎暮,她心疼曲红,还是同意了。
车子进入山里,黎暮按下车窗,望着山峦叠嶂的翠绿,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渐渐的,车窗飘进的氧气无法满足沉重地心跳,她探出些头,大喊:“啊!”
喊音回荡山间,格外有爆发力。
陈丘野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角。
黎暮喊爽了,转向陈丘野, “笑什么?”
“没看出来某些小姑娘嗓门这么大。”陈丘野开着车说。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黎暮语调轻快,略有得意。
“说说看。”
“大三暑假,我和黎诗白开着辆与比你这车还大的越野穿过腾格里沙漠,行驶在茫茫金色间的壮丽磅礴大气震撼人心,”黎暮叹气,“原本和姐姐约好等我毕业后再去一次,可惜后来我的生活也变成一片荒漠,无心再去挑战。”
“车能驶出沙漠,你也可以,相信自己。”陈丘野顿了下问,“景澄怎么没陪你去?”
“景澄是叔叔婶婶唯一的儿子,他们想他,寒暑假必须回家。”以前黎暮随陈丘野一同喊陈景澄父母叔叔婶婶,习惯了一直这样叫下来。
陈丘野没再说。
到达目的地,黎暮打开车门,山峦间一片凹地,正中间一湖泊,周围翠绿的草原,牛羊三三两两地低头啃食青草,人群稀少,广袤宁静。
陈丘野打开后备箱拿出垫子,站到黎暮身边,手指一处,“去那边阴凉的地方坐。”
云阳市各县各镇的人文自然风景几乎都被游客发掘出来,还有这样安静纯粹的地方,黎暮惊讶又雀跃,跟在陈丘野身边问:“你怎么找到的这地方?”
“我一个高中同学家是那个村的,”陈丘野指了下远处山里的村庄,“以前去他家玩过。”
两人走到阴凉处,陈丘野打开垫子,铺在青草上,与黎暮并肩坐下,他举起一只手在她头顶支着遮阳伞,没再讲话。
黎暮暂停思考望向远方。
人的眼睛有时也如一扇窗户,打开了,整个心都跟着开阔,与壮丽的大自然相比,自身的那点悲喜尤为渺小。
她彻底放空,慢慢的,耳畔拂过细小的呼声,鞋边小草向左侧摇动倾斜,是风的痕迹。
黎暮展开五指,横在空中,气流一过掌心凉凉的。
她触摸到了风。
清新草香涌进肺腑,她好久没嗅到这样干净的空气,呼吸不自觉慢下来,时间也慢了,仿佛回到时童年,盯着一只虫一棵树就渡过一下午。
惬意松动着紧绷的肌肉和神经,黎暮坐累了说:“哥,我想躺下。”
陈丘野:“随你。”
黎暮后仰倒在垫子上,遮阳伞随之移到头顶,“我想看天空。”
“会晒伤。”陈丘野说。
“来了就允许我完全投入吧?”黎暮说,“大不了回去再养。”
陈丘野默默移开遮阳伞。
光线一瞬照到黎暮脸上,她闭起眼睛,感受太阳的温度。
阳光与酒精都很烈,不同的是,酒精的烈更疯狂,光则是淡的,皮肤被晒得刺辣,神经血液却安宁。
她仿佛变成一株植物,放肆享受着光合作用,不知不觉竟睡了。
陈丘野偏头,见黎暮皮肤晒得泛红,再次撑开伞,支在她头上。
黎暮躺在草地上睡了2个小时,那把伞就在头顶撑了2小时。
她在伞下柔和的光中睁开眼,睡懵懵地喊:“哥?”
“醒了?”陈丘野向伞下探进头。
“嗯,”黎暮坐起身,“你一直在这晒着?”
“没有,”陈丘野收起遮阳伞,“我去车上睡了一觉才过来。”
黎暮摸摸脸颊,笑道:“哦,那我的脸居然没晒伤,”她手臂向上伸,舒展地伸懒腰,“我们回吧?”
“好。”陈丘野收起垫子往回走。
经过牧民身边时,黎暮说:“他们每天都拥有这样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生活,应该过得安宁又开心。”
“不,”陈丘野摇头,“他们要担心牛羊的健康以及市场行情,还要为子女走出大山去读书的费用发愁,根本无心去观赏眼前的山水。”
世间各有各的苦。
黎暮回头看眼那牧民,转过来说:“你羡慕我,我羡慕你,大家都生活在一座又一座的围城里。”
陈丘野:“那也不见得要被困住。”
黎暮偏头,“嗯?”
陈丘野一手拿垫子,另一手为黎暮撑伞,悠然地说:“比如常被讨论的婚姻,如果婚后专心爱对方,不去拿伴侣的现在和以前对比,也不与其他人比较,守住道德底线不看不想他人妻,专心经营家庭,彼此相爱到老,还会被困住吗?”
黎暮沉默片刻,问:“哥哥有没有膨胀不可控的欲.望?”
陈丘野只被一件事困住过,还困了许多年。
但他说:“没有。”
兄妹俩边走边聊很快走到车边,黎暮坐进车内系上安全带,倏地想起答应曲红的事,又不知如何开口合适,没话找话说:“哥,晚上吃什么?”
陈丘野:“米饭?”
黎暮随口答:“好啊,”她静了会儿,又开口,“哥,你晚上几点睡?”
陈丘野偏头看她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暮尬笑:“想和你玩个游戏。”
陈丘野:“说。”
“真心话对答,就是我们问彼此一个问题,必须如实回答,不可以讲谎话。”黎暮做好陈丘野不搭理的准备。
果真,她话音一落车里就没了声。
黎暮暗自叹气,思考其他方式。
下一秒,陈丘野不咸不淡地说:“你先问。”
黎暮骤然欣喜,“哥,你是不是喜欢——”
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打断黎暮的话。
汽车猛然停在路边。